27 語驚四座
錦瑟心中冷冷一笑,暗道:先唱就先唱,恐怕姐唱了之後,你們這些庸脂俗粉連唱的勇氣都沒有了呢!于是她一挺胸脯站起身來,對上姚黃挑釁的眼神朗聲說道:“既然姚黃姑娘如此照顧,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着,她轉身離開酒桌,走到旁邊的一塊空地上,穿着精致繡花鞋的腳尖在光亮的地磚上輕輕地掠過,輕飄飄似乎沒有一分的重量。
她的手和氣息很穩,心亦如水鏡般明亮,直到一切嘈雜失去着力方向後自然安靜下來,錦瑟才慢移步、輕抛袖,沒有伴奏,曲音由唇間婉轉而起:“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甜潤婉轉的嗓音尚且帶着幾分童稚的韻味,有些少年不知愁滋味之嫌。然卻莺燕低回綿軟錦繡,又是諸人從未聽過的曲調,再見穿着一身煙霞色紗衣的錦瑟只管長袖緩帶,繞身若環,曾撓摩地,回旋袅娜,叫人聽得纏綿婉轉,心頭渺渺然生起一股別樣的情懷,淡然的思緒也忍不住跟着她的唱詞飄出了很遠。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比宋西蜀牡丹亭前杜麗娘多了幾分純真,比唐宮庭長生殿裏楊娘娘多了幾分嬌媚,總之戲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鎮日纏,任款款蓮步生花在心底,麗語珠韻缱绻夢中來。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錦瑟眼波暗轉,雖處衆人之中,卻神游他處,唱得偏是極盡哀婉的那一句:“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君莫問一把紙扇任輕盈,君莫問粉牆黛瓦芍藥圃,君莫問一盞海棠酒溫婉入喉是否能釋懷;只看兩道水袖抖落出十丈軟紅,卻歌不盡人世間離合悲歡。
錦瑟柔軟的腰肢旋轉着慢慢的低下去,最後雙腿交錯盤坐在地上做半躺半卧之狀斜看屋頂的雕梁畫棟,緩緩地唱出最後那極盡惆悵的一句:“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歌聲既停,屋子裏卻靜的出奇。
終是杜玉昭風月場上的功力最深厚,率先咳嗽一聲打破了屋子裏的沉靜,然後偷偷地瞟了葉逸風一眼,說道:“錦瑟姑娘這一曲真是天籁之音。曲子好,唱詞更好。是我有生以來聽過的最妙的曲子。大哥,我添五百兩。”說着,他便從腰間的繡花荷包裏摸出了一張銀票,壓在葉逸風之前推到姚黃面前的那張五百兩銀票上。
葉逸風淡然一笑,說道:“姚黃還沒唱呢。”
姚黃早就服了輸,聽葉逸風說這話,忙上前福身說道:“錦瑟姑娘才藝雙絕,奴家輸了,且輸的心服口服。”
葉逸風嘴角的笑意更濃,目光如流波般轉過看着藍蒼雲和歐陽铄說道:“姚黃的曲子大家都是聽過的,老三和老四以為呢?”
歐陽铄忙豎起大拇指笑道:“二哥極少誇人的。既然二哥都掏腰包了,兄弟更是沒話說。”說着,他又摸出一張銀票來疊在那兩張銀票上。又轉頭對錦瑟說道:“你這首曲子的唱詞真是妙不可言,有吞梅嚼雪、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象,我剛才只沉浸在曲子裏,偏生這會兒只記得前面一句:紅藕香殘玉簟秋。這就很好,我說,你可不可以把後面的一并寫下來,讓咱們好好的欣賞欣賞?”
錦瑟笑道:“這倒無妨,只是四少爺您得多加點銀子。”
歐陽铄一聽這話立刻皺眉,撅起嘴巴朝着藍蒼雲求救。
藍蒼雲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道:“大哥,其實論心計,咱們兄弟們早就對您服服帖帖了。您又何必弄這麽一出?”想讓我們掏錢給你的女人買笑臉就只說罷了,何必整這麽麻煩。
葉逸風側目看過去,藍蒼雲已經面色平靜的摸出一張銀票慢吞吞的推過去,說道:“我可沒你們那麽闊綽,我這兒只有二百兩。”說着,又極為不情願的嘟囔着:“這曲子再難得也當不了吃喝,用得着出這麽高的價兒麽?”
葉逸風卻不理他,擡手把四張銀票往錦瑟那邊一推,挑眉笑道:“拿去吧。”
錦瑟學乖了,只微笑着上前福了一福,說道:“不知道這些銀子夠不夠還大少爺的柴米油鹽帳呢?可別我剛拿過來還沒暖熱乎,又被您給奪了去了。”
葉逸風皺眉,臉上立刻閃過不悅之色。
歐陽铄忙打圓場:“我說錦瑟,我大哥都發話了,你還叫什麽真啊?我三哥的話你還沒聽明白啊?”
錦瑟笑了笑,說道:“聽是聽明白了。只是不敢相信大少爺而已,這也沒辦法,他總該是一變再變,連我這個‘近身侍婢’都摸不清他的脾氣呢。”錦瑟說話的時候又專門把‘近身侍婢’四個字咬的重了一些,擡手收銀票的時候又給了葉逸風一個白眼。
葉逸風卻并不計較,只吩咐道:“取紙筆來,去把這首詞寫下來給你們四少爺拿回去好好地品鑒品鑒。回頭若是令尊查問你的書時,也好拿來搪塞一二。”
歐陽铄被揭了短,立刻做了個鬼臉沖着錦瑟笑了笑。錦瑟亦回他一個鬼臉,轉身去那邊書案跟前坐下,取過毛筆來認認真真的将這首流傳百世的《一剪梅》寫在了紙上,然後輕輕地吹幹了墨跡,送至歐陽铄跟前,又笑道:“四少爺,您交代的事情錦瑟可辦好了。就算您沒銀子給了,也要記得您欠了錦瑟一個人情哦!”
歐陽铄接過那張素白的宣紙來,只展開一看,便驚訝的叫道:“這是你寫的字麽?!”
錦瑟一點也不意外,只淡淡一笑說道:“不然是誰寫的呢?”
歐陽铄細細的看着紙上娟秀優雅的簪花小楷連聲驚嘆:“哎呦呦,我的老天爺!大哥這次真是撿到寶貝了!啧啧……這一手小字竟是比咱們紅羅公主的字還俊俏啊!了不得,了不得……”
錦瑟不知這紅羅公主是誰,但屋子裏的衆人卻都十分的清楚。本朝女子并非他朝可比。并非提倡什麽無才便是德。當朝長公主紅羅層蒙先帝萬分寵愛,因從小喜歡練字,皇上便請了書畫名家入宮教授。後終成一方大家,為當朝閨閣書法之典範。
然紅顏薄命,紅羅公主只活到一十八歲,尚未出嫁便香消玉殒。她生前所書的詩詞曲賦便被先皇收進了皇室藏書閣。然也有流出宮中的只言片句卻被人一再吹捧,如今已經成了神話般的存在。
今日歐陽铄竟把錦瑟的字跟紅羅公主相比,可謂‘語驚四座’,衆人的目光便刷的一下都聚集到他手中的那片白紙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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