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暮晚搖幾乎被言尚的沉默不語吓住。

他不說話是什麽意思?默認麽?

好在暮晚搖即将被他吓得頭皮發麻時, 他好似終于回過神,微笑着解了圍:“殿下又在開玩笑了。”

暮晚搖大大松口氣:他沒有默認就好。

誠然, 她一直想和言尚春風一度。到現在都想, 初心始終不改。

然而她并不想和言尚之間出現除了“床”之外的其他關系。

暮晚搖手扇了扇風, 故作怡然地站起來, 嘟囔了一句天越來越熱了。

然後她又像是扯開話題、又像是終于想起這事般, 讓人去找方桐過來。

暮晚搖微怒:“誰讓他帶言二來的?我公主府,是閑雜人等能随便進出的麽?是閑雜人等能随意偷聽我說話的麽?還有你們幾個!都看到了,卻都不說話!是不是哪天有刺客進了我公主府, 你們一個個也都是死人啊?”

這便是指桑罵槐, 說言尚不好了。

侍女們茫然又無措,被公主訓得臉紅, 低頭認錯。

其實他們心中委屈,因為根本弄不懂公主對言尚的态度。

公主經常嘴上說着不見言二郎, 可是他們真的攔住人,言二郎真的不來時,她又生氣,把火發到侍女身上。言二郎來的時候,她也沒有責怪侍女們。好幾次這樣了……衆仆就默認言尚在公主府是不一樣的。

旁人不能随便進出,言二郎應該可以。

誰知道公主現在又說言二郎也不能随便進出了。

言尚輕輕一嘆, 看仆從們因他受罰,他便也上前請罪。其實他過來時,他就想到暮晚搖也許會懲罰方桐等人。只是他挂心暮晚搖和趙靈妃的争執,便沒有點明此事。也或者他抱着一點僥幸心理, 想暮晚搖不會在意。

但暮晚搖現在在意。

自然就是他的錯了。

言尚道:“……都是臣太過心急,忘了尊卑有別。殿下要罰便罰臣好了,方桐等人都是受我牽連,殿下莫罰得太重了。”

暮晚搖剜他一眼,冷斥:“你現在倒想起尊卑有別了!”

當着言尚的面,暮晚搖狠狠給她公主府的人重新樹了規矩。規矩基本都是說給言尚聽的,話裏話外地罵言尚。顯然她為了掩飾自己和言尚之前那點對視後的意思,格外不留情面。

言尚看在眼中,只當做不知。

放在旁人身上,被公主這麽奚落,早羞愧地逃了。言二郎倒是禮數周到,公主罰方桐去抄大字,他還說幫忙,讓方桐感激了一把。

如此折騰,不必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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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公主府後,言尚沒有回弘文館,而是直接回府,夜裏繼續讀書。

雖說他朋友衆多,但他和朋友相約也是有選擇、次數極少。大家都知道他在忙着讀書,便也輕易不打擾他。同時,朋友們送了言尚不少書籍,不少前輩資料,都是為了幫他能在博學宏詞科上有個好名次。

當夜夜深,言尚結束了一天的讀書,坐在案前,默想片刻。

然後他懸腕提筆,将今日讀的書、做的事、說的話、見的人,一一默寫下來。

堅持日日練字,又有出身書法大家的朋友提點,言尚現在這一手字,和幾個月前已經判若兩人。他現在的一手字,筆法古樸,氣勢沉着端宏。見字如人,光是看這一筆字,便能窺見言尚的心性之穩着。

而言尚每日不光練字,臨睡前,他都會如今日這般,将自己一天所為,全部反省一遍,看是否有什麽疏漏。

這是他從自己老師那裏學來的。

不過他老師的本意只是勉勵他,也從未想過還真的有人會每天這麽自我反省,日日堅持。

言尚将一天做的事、讀的書默寫後,又一筆筆劃過,再在不妥的地方加以批改注釋,讓自己加深印象。再到最後,墨筆懸于半空,他沉思許久,久久不落筆。

筆尖所凝的墨汁滴在了紙上,淋淋漓漓,斷斷續續。

好一會兒,言尚手腕微低,在紙上的空白處,寫下了幾個字:暮晚搖。

将筆放下,端坐之時,他盯着這個名字,目光變得複雜。

丹陽公主暮晚搖啊……

在此之前,他也偶爾會在夜裏臨睡前自我反省時,寫下她的名字。但從沒有一刻,盯着這個名字,讓言尚坐了這麽久,不知道該怎麽想,該怎麽繼續。

他再次想到白日時自己聽到的暮晚搖喝退趙靈妃的話。

他并不知道暮晚搖只是信口胡謅,并不知道暮晚搖自己都未必多想過她說的話。但是她太會說了。

她不光打動了趙靈妃,讓趙靈妃知難而退……也打動了站在屏風後的言尚,讓言尚靜靜聆聽,久久沒有站出去。

他那時隔着屏風看她時,便覺得她的形象在他眼中變得何等鮮明,何等堅韌有力。

能說出民生,能說中他的心思……言尚的心被暮晚搖在那一剎那擊中,他說不出話,只覺得自己好似終于尋到了理解自己所求的人。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志氣相投的人,何其難得?

甚至這份志氣相投,遠比皮相、遠比心性,更打動言尚。他見她貌美可愛心動,卻不如見她胸襟開闊,更為她所折服。

言尚閉了目,壓下心頭的激蕩之意。他原先并無情愛的想法,對公主哪怕有時克制不住地想關心靠近,他也是非常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太近……然而人生一世,知己難求。

到此一刻,他才明白,若是這般與自己志氣相投的人,能與自己結為伴侶,自己是何其幸運?

盛世安康,三五知己,一紅顏相伴……他言尚一生所求,也不過如此了吧。

千頭萬緒,在言尚腦海中一一掠過。重新睜開眼後,言尚舒了口氣,揉了揉因讀書一天而酸痛的脖頸。

他起身,将自己反省所寫的那些字,放到火燭前,一點點燒掉。他确實是這般小心之人,哪怕自己沒有做什麽壞事,也不會留什麽痕跡。

當火燭燒到“暮晚搖”三個字時,言尚目露溫柔色,微微笑了一下。

他心中已經有了決定:如這般與自己志氣相投的少年公主,自己不光要助她,若是真能尚公主……那是何其幸運。

他該調整自己和暮晚搖相處時的态度了。

字條燒完,洗漱之後,言尚去箱子裏取明日要穿的衣裳。他收拾袍衫時,從箱子裏掉出一個玉佩來。玉佩碧綠,握手清涼。

言尚看到這枚玉佩,怔了一下,将玉佩握在了手中翻看,沉吟半晌。

這是他離開嶺南時,他阿父交給他的祖傳情定信物,讓他若是遇上心儀的女郎,就将玉佩送出去。

不過因為言尚無心此事,又因種種緣故不适合現在談婚論嫁。他到長安後沒幾天,就将這個玉佩扔在了箱子裏,再也沒翻出來。此夜不經意見到了這玉佩,言尚心中一動。

他不知想到了什麽,臉微微紅。

他将玉佩從暗無天日的箱子裏取了出來,和自己平日要穿的衣裳放到一起,然後熄燈上床。

想來從明日開始,這塊寄予了言父深切盼望的玉佩,終于能在言尚身上出現了。

-----

天亮後,暮晚搖不緊不慢地吃了早膳,又翻了一會兒樂譜,看了看昨日幕僚們遞上的折子。

估計早朝已經結束,時間差不多了,她才悠悠然出門,打算去東宮。

出外院,在府門前的門樓前,暮晚搖看到了一道雲秀如竹的修長背影,正在和方桐、還有兩三個侍女說着什麽話。

暮晚搖以為自己看錯了,不覺眨眨眼,停住步子。

“殿下!”仆從們的請安,讓那人回過了頭。那人露出笑,眉目溫潤,和仆從們一同向她請安。

暮晚搖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風雅隽逸一如往日,只是總覺得哪裏不一樣了。哦,也許是他手中拿着的一束還沾着露水的粉紅杏花。

看暮晚搖盯着自己手中的一枝花,言尚低頭看了看,笑着解釋:“是一位朋友家中養的杏花原本要死了,我與他一同研究了兩個月,沒想到他的花又開了。他喜不自勝,大清早就來送花給我。”

言尚晃了晃手中的那枝杏花。

露水微微濺上他的衣袍和手。

粉色照人,襯得他更是面容清隽多雅。

他随意地晃了兩下花,看暮晚搖盯着,就将花向前遞了遞:“殿下喜歡的話,便拿去玩吧。杏花這般鮮妍多嬌的話,自然配殿下這樣的人物。留在我這裏,反倒可惜。”

他說話一貫好聽,暮晚搖已經聽得很習慣。

暮晚搖:“……你大清早地過來,就是為了給我送花麽?”

雖然語氣不善,暮晚搖卻還是向身後的夏容使了個眼色,讓侍女們上前,将這株還沾着露水的杏花收走。她确實見到這花就心裏喜歡……其實更喜歡的是言尚晃着這花的閑然模樣。

男子拿着花而不顯得女氣,可見言尚的氣質之好了。

言尚微笑着回答公主:“是因昨日方衛士等人因我受了罰,所以我來看望。”

暮晚搖看向方桐等人,果然見他們一副感動得不行的樣子,顯然在暮晚搖還沒出現的時候,言尚收買人心收買得非常成功。

暮晚搖嗤之以鼻,不屑理他,她擡步往外走。

沒想到聽到了跟随的腳步聲。

她乜向跟上來的言尚。

言尚跟随着她,從袖中取出一個折子給她:“昨日本該與其他幕僚一同給殿下,只是事情太忙,給忘了。想來惶恐不安,自然今日親自走一趟了。”

暮晚搖接過他的折子,翻了翻就讓旁邊的侍女收了。

幕僚們本就是為她出主意的,她平日拿大主意就好。不過言尚因為忙着讀書的緣故,平日給她遞折子的時候很少,沒想到現在竟然送上了。

暮晚搖心裏嘀咕兩句,也沒放在心上。然而誰知言尚竟然還沒走。

她要上馬車時,看言尚站在府門口目送她。

暮晚搖:“……”

她這才覺得奇怪:“你平日這時候不是已經去弘文館了麽?怎麽今日這麽晚還在家中?”

言尚慚愧道:“昨日讀書睡晚了。”

暮晚搖:“哦。”

頓一下,她盯他半天,想到一個猜測,卻覺得不太可能。但她仍遲疑着試探:“你是讓我送你一程的意思麽?”

言尚露出驚喜色,說:“如此便麻煩殿下了。我正好有一些政事,想請教殿下。”

暮晚搖一愣,卻是看到他臉上被自己用簪子劃破的傷,心中一虛下,答應了他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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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言尚早上主動上了暮晚搖的馬車,暮晚搖一直心思恍惚。

她在東宮和太子談政務的時候,也好幾次走神,想到言尚早上時的笑容。總覺得他的笑容,比平時真切很多,距離和她近了很多……她沒有感覺錯吧?

“搖搖,你有沒有聽孤說話?”太子無奈地放下折子,看向這個心不在焉的妹妹。

暮晚搖回神,漫不經心:“我聽着呢。大哥是說父皇身邊沒有自己人,但貴妃卻是三哥的母親,怕貴妃在父皇面前嚼舌根,所以希望我多陪陪父皇,為大哥多說說話。”

太子點頭。

嘆道:“今年年底大典,正好趕上父皇大壽。孤想好好操辦,讓各國來朝慶。這銀錢就花的多了。怕有人不滿,還需要搖搖在父皇面前多為孤說說話。”

太子出身差,不過是占着一個長子的名號,才能在嫡子二皇子夭折後,成為太子。

苦于在皇帝身邊沒有人說話,太子就寄希望于暮晚搖。不管怎麽說,皇帝膝下就只有兩位公主而已。

而且暮晚搖這般可憐,既是嫡女又是幼女,看在暮晚搖是先皇後留下的唯一血脈的份上,皇帝應該每次見到暮晚搖,都會生起憐惜之情。

暮晚搖心裏隐有些不開心,她是非常不想去人面前扮可憐,讓人來同情自己。但現在為了太子。她少不得在皇帝面前多賣點乖,讓皇帝覺得虧欠她。

暮晚搖答應了太子,說會配合太子,之後她就去父皇那裏盡孝心去。

太子囑咐:“你将你的脾氣收一收,扮演好以前的你自己。”

暮晚搖一頓,淡聲:“我知道了。”

真是可笑。

她居然要在皇帝面前扮演以前的她,就為了裝可憐,讓皇帝同情心憐。以前的她早就死了……但是所有人懷念的、希望的,都是以前的她。

他們希望暮晚搖扮演好暮晚搖自己,不要讓他們覺得愧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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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一整日在弘文館讀書。

不斷遇到朋友。

朋友每每看到他,和他寒暄時,就會注意到他的臉:“素臣,你的臉怎麽了?”

言尚摸下自己左臉上的劃痕,這兩日來不知道多少次回答同一個問題。

他言簡意赅:“貓撓的,別人的貓,現在已經不見了。已經用藥,過兩日就好了。也不用幫我捉貓。”

看到向來有禮的言二郎因為被同一個問題所煩,回答這麽簡單,朋友怔了一下,笑起來,拱拱手走了。

然後再來一個朋友,看到他的臉大吃一驚;

再再一個朋友,憂心問他這算不算毀容;

再再再一個朋友,盯着他的臉看半天,言尚主動解釋……

總之,一整天下來,每個見到言尚的人,都關心他臉上的傷。畢竟太過明顯。而基本每次有人這麽問,言尚都要想一遍暮晚搖拿簪子砸他的狠勁。

一遍遍回想,好幾次都為此走神,讓言尚不禁苦笑。覺得弘文館待不下去了……他是來讀書的,不是來天天被人關心他的臉怎麽了。

想來在臉上的傷好徹底前,他不太願意去弘文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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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宮消磨了半日,下午的時候去一個生病的大臣府上看望,傍晚回到公主府所在的深巷時,暮晚搖已經疲憊不已。

她在馬車上歇了一會兒,下車回公主府時,竟見言尚背着一竹匣書,才回來。他在夜風中歸來,日日如此,讓暮晚搖抑郁了一天的心情好了很多。

裝了一天,她現在可以不僞裝了。

暮晚搖停下看了他幾眼,他看到了她,便向她行禮。

暮晚搖看到他彎身行禮時,汗水覆在頸上,瑩瑩透濕,連圓領裏面的白衫都被打濕了。他擡起臉時,暮晚搖看到他臉上的劃傷,目光閃了閃。

而她又見他汗流浃背,背了這麽多書……暮晚搖:“弘文館不讓你待了?你要把書全搬回來?”

言尚自然不說是自己臉上的傷鬧得自己沒法在弘文館待下去。

他這人從來都是給人面子的。

他微笑:“是天太熱了,弘文館的人太多,每日空氣沉悶,我在那裏讀書也實在是腦中發昏,便打算将書搬回家,這一兩個月,暫時都不去弘文館了。”

暮晚搖奇怪道:“你把書搬回家讀?你家裏有冰?”

言尚微滞。

他說:“縱是沒有冰,也比與一群人擠着好一些。”

暮晚搖盯着他窘迫的樣子半晌,噗嗤笑了,一下子明白他是貧寒、買不起冰。

暮晚搖柔聲:“算了,看在你這麽可憐的份上,你拿着書到我府上讀書來吧。大熱天的,你別把自己悶得中暑,又得耽誤時間養病了。”

言尚感謝她。

又望着她,溫聲勸道:“既是天氣炎熱,殿下也少出門,多在府上歇歇才是。殿下身體嬌弱,豈能禁得住這般日日出府呢?”

暮晚搖愣一下。

然後低頭抿唇笑。

她喜悅他的關心,又不願表露出來,便只是含糊道:“用得着你說?”

她說話永遠這樣帶刺,言尚無奈地笑了一下,不說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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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的午後,公主府的外宅正堂上,屏風只留一面,其他三面都空了出來,可以看到院中清湖池榭的景觀。

屏風前,有籠中放着冰片,為此間消暑。侍女們都遠遠躲開,不在此打擾主人。

蟬鳴聲伴着翻書聲,清靜無比。

言尚坐在一張案前,翻看書目,時而做筆記。這是一張長案,案上除了筆墨紙硯,還擺着切好的、用冰鎮過的瓜果。

而在言尚後方稍微一點兒,放着一張美人榻。

暮晚搖原本是靠着榻,手中拿着一本書在看。只是日頭昏昏,太陽太刺眼了。她拿團扇擋着眼,閉目歇一會兒。

這般一歇,便覺得這樣也很舒服。

言尚看完一段書,舒展了一下手臂,回頭,見暮晚搖斜靠在榻上靠枕上,團扇遮着臉,手腕露出雪白一截,手指松松搭着一本書。侍女們也看到公主殿下大約睡着了,便過來查看。

她們俯身,将殿下擋着臉的扇子微微向下扯了下,看到殿下額上的一點兒汗漬。侍女們回頭,見籠中的冰已經化了,便張羅着重新取冰。冰重新置上後,她們想将冰籠拉近公主所卧的長榻。

暮晚搖閉着眼,模模糊糊地聽到言尚和侍女們在說話。

言尚低聲制止她們:“冰太過陰涼,不要離殿下太近了。”

侍女道:“但是殿下出汗了。”

言尚遲疑一下,溫聲:“我用扇子幫她扇一扇好了。”

侍女們連忙:“怎敢勞煩二郎……”

言尚笑一下,說:“不礙事,我正好讀書讀得累,歇一歇便是。”

閉着眼的暮晚搖一笑,翻個身,随便他們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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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坐在了榻邊,低頭輕喚她兩聲。暮晚搖聽到了,但是她不想理他。

他大約便以為她真的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将書從她手中取出,又拿出薄被為她蓋上。暮晚搖正要不滿睜眼,質問他是想悶死她麽,就覺得自己擋在臉上的團扇也被拿走了,一陣清涼的小風向她襲來。

暮晚搖心中一怔,沒有睜開眼。

涼風陣陣,一會兒又一方帕子拂在了她額上,為她輕輕擦去額上的汗珠。

他極為細致妥帖,還伸手,輕輕拂過她臉上沾上的一點兒葉屑。

暮晚搖幾乎毛骨悚然。

她不覺得炎熱了,因她前面的日頭都被言尚擋住了。他還為她扇扇子,扇扇子也罷,他手竟然落在她臉上,幫她擦什麽東西。他的手指微燙,一點點擦過她的臉,暮晚搖被他摸得面紅耳赤。

她要努力至極,才能忍着睫毛不動,忍着不睜開眼。

只覺得現在要是睜開眼了……他們兩個都很難堪。

言尚的手搭在她手上,用帕子将她手掌心的汗水擦掉。他喃聲:“殿下怎麽睡着都握着拳?不累麽?”

暮晚搖心想你要是不坐在我這裏,我也不用握拳抵抗啊。

她被他擦了汗,卻因為他就坐在她面前,離她太近,他還一會兒動她這裏一下,一會兒要為她整理一下衣裳,暮晚搖僵硬又崩潰。

她臉越來越紅,言尚竟還在慢騰騰地折騰她。

終是快要忍不住睜眼時,有侍女來報:“殿下,韋七郎來了。”

言尚看過去,正在遲疑要不要讓韋巨源等一會兒,就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他回頭,見暮晚搖掩口打哈欠,坐了起來。她一坐起來,輕薄如紗的衣袖與他的手搭在一起。

午睡後的美人喘息微微,面頰緋紅,如水美目詫異地向他望來。

言尚一僵。

被她看得臉也紅了。

他幹幹道:“殿下睡着了,我為殿下扇扇風。”

二人對視片刻。

然後各自移開目光,當作無事發生。

暮晚搖口上道:“哦。”

-----

韋樹被侍女們領着過來。

暮晚搖不耐地拿着扇子扇熱風,覺得悶熱不已。而她打眼看到韋樹過來,夏日之下,少年依然如一捧雪般走在庭下,清清涼涼,一點兒汗都沒有。

他這般走來,一下子就讓人覺得這裏沒有那麽熱了。

暮晚搖看到美少年便開心,笑吟吟:“巨源怎麽有空在這麽大熱天出門?”

言尚不禁看向暮晚搖,見她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韋樹。清隽貌美的少年,她一看到就歡喜,更何況是韋樹這般安靜的性格?

基本每次韋樹來見暮晚搖,暮晚搖心情都是很好的。

韋樹也習以為常。

只是言尚多看了暮晚搖兩眼,微皺了眉。

心想難道她看到好看的郎君,都這麽直接?

她并不是看到他時會笑,她看到所有長得好看的郎君,都會笑?

韋樹看到言尚也在,驚訝道:“言二哥怎麽在這裏?”

言尚怔了一下,不知該怎麽回答。

韋樹探尋的目光落在公主和言尚面上,若有所思:“我早就覺得殿下和言二哥……”

暮晚搖一駭。

連忙打斷:“巨源,不要胡說!我與言二郎清清白白!”

韋樹:“那言二哥怎麽在這裏?”

暮晚搖說:“他是我的家臣,在我這裏有什麽奇怪的?”

韋樹心想,可是你顯然一副剛睡醒的樣子……你讓言二哥坐在你榻邊,看你睡覺?

韋樹面容古怪。

他心性聰慧,暮晚搖不敢讓他多想,連忙問:“巨源來尋我何事?”

韋樹便答道:“向殿下借一本孤本。我問了人,說是殿下這裏應該有這本書。”

暮晚搖說:“好,我去幫你找找。”

她的侍女們顯然是不可能找得到書的,暮晚搖只好起身自己去藏書閣。她走之前,唯恐言尚和韋樹在一起,韋樹又追問他們是什麽關系。暮晚搖瞥一眼言尚,言尚何等心思,立刻反應過來。

言尚跟随起身,向韋樹解釋:“我幫殿下一同去為你找書。”

韋樹看着他們一起站起來,他眼眸漆黑清泠,只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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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往藏書閣的長廊上,暮晚搖身後跟着言尚。

她便發了火:“方才韋樹問話,你為什麽不說話,讓我說話?”

言尚:“什麽?”

暮晚搖火冒三丈:“他誤會我們的關系,我解釋我們清清白白,你為什麽不解釋?巨源向來對我的話持有保留意見,但他很信任你。如果你當時開口解釋,他一定就信了。”

言尚靜片刻。

暮晚搖不耐煩地推他:“說話!”

外頭陽光透過細孔斑駁照入,廊下陰影光如一重重池藻游動。

蟬鳴不絕,午後悶熱。

暮晚搖聽到言尚聲音低涼:“我要如何解釋?我和殿下,難道是清白的麽?”

暮晚搖怔住,猛地回頭看他。

他停住步子,靜靜望她。

他說:“也許殿下心裏是清白的吧。但是我心裏不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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