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小橋?小孟?

阮湖這個人,自己開車還好,只要一坐別人的車,上車必睡的昏天黑地日月無光,不然就會暈車。

也是因為這一點,他之前不大好意思坐沈孟橋的車回家,試想,直系上司就坐在駕駛座上,而你在一旁吭吭哧哧呼呼大睡,這簡直就是世界上最尴尬的事情了。

而且他以往和沈孟橋的回家時間大部分都是錯開的,這麽一起回去還是頭一次。

于是在颠颠簸簸的行車途中,阮湖盡力保持着自己的清醒,甚至困到要掐手背。

他想看點別的轉移注意力,但APP裏的沈小萌也顯示正在外出中,外放相聲也想必非常不合适,于是阮湖在上下眼皮瘋狂打架的時候,迷迷糊糊跟沈孟橋提前道歉:“沈總對不起……”

沈孟橋:“?”

“我實在太困了。”阮湖沉沉道:“不好意思……”

車子又向前行進了一會兒,沈孟橋聽到隔壁的座位上傳來了清淺的呼吸聲。

他稍稍往右看,阮湖乖乖地綁着安全帶,肚子一起一伏的,腦袋歪到了右邊去,搭在肩上,正蹙着眉睡過去了。

沈孟橋握着換擋杆的手顫抖了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面目甚至有些猙獰。

在睡覺在睡覺在睡覺在睡覺——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

他悄悄把車停靠到了加油站,暗含着柔情蜜意的眼神黏在了阮湖白皙的臉頰上,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

當然,以旁人的眼光來看,沈孟橋本就銳利的眼神在此刻似乎煥發出了無盡的戾氣,惡狠狠看着一旁熟睡的下屬,整個人仿若殺氣四溢,下一秒就要一拳揍上去了。

沈孟橋長相英俊是英俊,但長的太兇也是真的。再加上很少笑,以及對自己的表情管理不是那麽得心應手,導致他整個人看上去和柔情蜜意這四個字是絕對搭不上邊的,殺人誅心倒是極有可能。

他偷偷摸摸吭吭哧哧觀察了一會兒阮湖,連身邊人臉上的絨毛都覺得萬分可愛,而後又怕耽誤了時間,就把自己的安全帶解了,小心翼翼不挨到阮湖地爬了過去,把副駕駛的座位調低放平,再從後座上抽了條毯子,給睡得不□□穩的阮湖蓋上了。

安置完阮湖,沈孟橋繼續開車,車載空調勻勻放着冷氣,他寂靜了片刻,伸手打開了音響,低低的鋼琴曲瞬間流淌出來。

車子載着二人在空曠的郊區道路上前行着,向目的地靠近。

****

阮湖醒來的時候,睡眼惺忪地發覺自己的視野似乎變低了許多,渾身都是小睡後的舒展放松感。

他朦朦胧胧地扯了扯身上暖黃色的薄毯,過了一會兒,才發覺車是停止的,沒有在開動。

阮湖猛地坐起了身來:“沈、沈總!”

沈孟橋在一旁的駕駛座上看文件,聞言遞過來冷淡的一瞥:“醒了?”

窗外是郊外的新鮮空氣,天光大亮,像是中午時分,沈孟橋的車停在路邊,不知等了多久。

阮湖頂着一頭稍亂的頭發,讷讷道:“不好意思……”

在上司的車裏睡着了也就算了,竟然還讓上司在一旁等他睡醒……

簡直太尴尬了!他恨不得以頭搶地!

難怪沈孟橋的面色看起來很不好的樣子……

沈孟橋把文件收起:“走吧。”

阮湖灰溜溜從副駕駛下來了,那束花沒有人理,孤零零地躺在後座,蔫蔫釋放香氣。

阮湖走在沈孟橋的身後,悄悄擡頭觀察,才發覺他今天雖然照例穿着妥帖的西裝,但很明顯的是更加莊重了幾分——怎麽去見個熟悉的長輩都要戴上全套袖扣啊!

亮灰色的、一看就身價超凡的袖扣在沈孟橋的手腕微動時布靈布靈閃着,似乎在對阮湖無聲道:我很高貴,你真不配。

阮湖的母親是個溫柔如水的江浙女人,但事業卻做的很大,一年到頭飛來飛去,還年輕時,最忙的時候連續三四個月都見不到人。

他們家的生态很是奇怪,阮湖的父親性格強勢,母親溫溫吞吞,卻是女主外男主內的格局。母親在外打拼事業,父親則專心研究,順便承擔起了帶小阮湖的責任,多年下來磨砺出了一手好菜,夫妻二人性格互補,将近退休年紀了仿佛才補足了先前缺失的相處時間似的,感情越發蜜裏調油起來,結婚三十年了,從未紅過臉。

而沈孟橋的父親沈建國該怎麽說,不愧是沈總的親爹,兩個人仿佛是一個冰糕模子扣出來的。至少阮湖長大這麽些年,看見他笑的次數屈指可數,雖說帶他玩照玩,給他吃照吃,對小阮湖的照顧方方面面都能體現出一個長輩的慈愛,但這些從他不茍言笑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來。

……當然,也可以說沈孟橋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沈建國說好聽點還能是沉穩可靠,他兒子放下臉來冷氣簡直不要命地往外放,殺氣四溢的,簡直能吓哭小朋友。

至于沈孟橋的母親,這麽些年下來,阮湖也知道了這是個敏感的話題。

沈建國從未提起過她,阮湖也從未見過她。

二人進去的時候,還沒見着人,遠遠的就看見院子前頭立起來了個特別誇張的鐵架,鐵架上頭挂了個更誇張的羊,底下生着火滋啦滋啦烤着,阮霸天穿着背心褲衩,趿拉着個人字拖,耳邊夾着根煙,正坐在旁邊百無聊賴地手動翻滾烤架,香氣順着風向都傳到這兒來了。

“爸。”阮湖有些無奈,伸手把他的煙就給沒收了:“你的高血壓還沒控制好呢……”

“哎喲!”阮霸天瞧見他倆來了,頓時眼睛都亮起來了:“小湖!小沈!開車累了吧?來來來坐!”

他十分刻意地忽略了阮湖剛抛出來的高血壓話題,操着大碴子味的普通話招呼沈孟橋:“來,小沈,坐叔叔這!”

沈孟橋:“謝謝,您坐吧。”

如果把阮霸天也加入小男朋友APP的話,那麽他對沈小萌的好感度絕對可以是滿值。

每次阮湖回家,都要提上一嘴“你沈叔叔家兒子太靠譜了”“小沈真是厲害”,而後再好好督促他倆打好關系,最後必定要加上長長的一聲嘆“明明你倆小時候關系那麽好……”,回回都是如此,毫不例外。

但阮湖始終都想不起來小時候關系好這一說法從何而來,他剛開始還很有些羞愧,以為是自己忘了,但被提到時沈孟橋也一副沒什麽波動的神情。

大概阮爸爸的“小時候關系好”是還在穿開裆褲流鼻涕的那個年紀吧……

阮媽媽正在和別人講電話,沈爸爸羊到了,人倒是還沒到,沈孟橋和阮湖打完招呼,二人便無事可幹,也插不上什麽活,只能沉默地雙雙坐在客廳的沙發裏看電視。

電視正放着老版還珠格格,播了這麽多年,畫質都有些不大清晰了,屏幕裏的紫薇正在和爾康在草場上策馬奔馳,音響開的老大: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你有多少,我就有多少!”

“不,不,我比你還要多!”

“你不可能比我多!因為我已經滿了——”

“你滿了,那我就溢出來了——”

咯咯咯咯的笑聲中,阮霸天在外頭招呼他們了:“小湖小沈,過來幫忙!”

阮湖聞言站起身來,頓了片刻,卻發現沈孟橋毫無反應,只是坐在沙發上,視線執著在電視屏幕上,十分認真。

阮湖輕聲叫:“沈總?”

沈孟橋依舊入神地看着電視屏幕。

“沈總。”阮湖輕輕走過去,用手碰了碰沈孟橋挺直的背脊:“我爸叫我們過去幫忙,一會兒再回來看……”

沈孟橋被他輕拍了一下,才倏地把視線收了回來。

沈孟橋看着阮湖溫和的眼睛,冷靜地開口解釋:“沒有看,只是在發呆。”

阮湖:“……好。”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阮霸天一個人扛着那頭羊,紅光滿面道:“快過來,幫爸扛過去拆一下,不然焦了!”

阮湖還沒來得及過去,沈孟橋快走幾步,沉默地握住了鐵杆,跟着阮爸爸一起到廚房裏去了。

阮媽媽出來了,她一身深灰色的新式旗袍,挽着頭發,說話時與阮湖如出一轍的溫軟:“兒子,和孟橋一起回來了?”

阮湖:“嗯。”

“你沈叔叔馬上就到了。”阮媽媽笑了笑。

不出五分鐘,沈建國深色的車子就在門口停下了。

中年男人鬓角已生了白發,整理的服服帖帖一絲不茍,黑襯衫長褲,看上去很正式,不像是來多年老相識家玩兒的。

跟沈孟橋一模一樣,阮湖想。

直到沈建國進了屋子,和他兒子沈孟橋對上了視線,兩人互相點了點下巴以示打過招呼,兩張毫無人氣的冰山臉一點波動也沒有,看上去不像是父子,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阮湖問好:“沈叔叔好。”

沈建國把視線轉到阮湖的臉上,沉靜地看了半晌,才道:“小湖好。”

他伸出手,重重摸了摸阮湖的頭頂。

阮湖看着沈建國硬邦邦的背影,甚至覺得自己更像他的親兒子:“……”烤全羊油星子很足,用刀破開時冒着濃香,皮肉柔韌耐嚼,五個人坐在小院子外頭的露天大餐桌上,阮霸天一邊跟沈建國聊的開心,一邊用刀分肉。

他倆的相處方式一直都很奇特,沈建國不愛說話,只聽,偶爾硬邦邦的應上兩句,臉色也冷,但阮霸天卻依舊能自娛自樂足足說個半天,外人看上去很像是阮爸爸熱臉貼冷屁股,但實際上兩個人都挺高興的。

阮湖低頭安靜地吃,忽然眼前一暗,盤子“啪嗒”一聲響,從天而降一塊羊腿肉,都快比他臉大了:“……”

他擡頭,沈孟橋不知什麽時候接過了阮爸爸手中的刀,正一臉冷淡地割肉,手法十分辣雞,肉的邊緣都快給割成鋸齒形狀了。

阮湖說:“謝謝沈總。”

“嗨喲!”阮霸天聽了一耳朵,當即霍霍起來:“小湖,在自己家裏還叫沈總呢?你倆也差不了多少歲,直接叫名字不就好了。”

阮湖連忙道:“沈、沈總畢竟是上司……”

他的餘光一掃過去,竟然發覺一同坐在桌子對角線上的沈家父子二人,正頂着兩張冰山臉,以相同的頻率贊許連連地上下點頭。

阮湖愣住了。

“小湖。”沈建國如此嚴肅說道:“你們的年齡相差并不大,以後你就叫他小橋吧。”

阮湖:“這……”

小喬?

沈孟橋冷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親爹。

沈建國面不改色,但改口:“不,還是叫小孟吧。”

小孟??

阮湖:“……”

怎麽有種別樣的熟悉感,阮湖想,但覺得自己是幻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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