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出門
接收到江建忠給的任務後,當天晚上江伩就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他和許寂同時坐在考場裏寫卷子,許寂就坐在他前面。
黑板正上方的時鐘滴滴答答的走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前排的許寂還趴在桌子上睡覺。
江伩心裏越來越着急,他用筆戳許寂的背,拿腳踹許寂的凳子,瘋狂地小聲喊道——
“喂,你快起來答題啊!時間快不夠了!你這次可是要提高100名的啊!快醒醒......”
手心的汗越來越多,秒針每走一下都像敲打在江伩的心上。
江伩受不了了,‘唰’地一下站起來走到許寂面前:“我讓你快寫——”
話音未落,低着頭的許寂直起了身子,他一擡眼,江伩一下子就看到了江建忠的臉。
“啊啊啊——!”
江伩吓得向後倒去。
身體的失重感吓得江伩渾身一哆嗦,他被尿憋醒了。
江伩還沒從剛剛做的夢中回過神,整個人呆呆的,他躺在床上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眼前甚至出現了白色的幻影。
緩了一會兒,他起身去上廁所。
剛出了房門,江伩就看到榮曉英穿着睡衣鬼鬼祟祟地站在書房門口,整個人側趴在木質門上聽着什麽。
江伩擡眼看了下牆上的挂鐘——淩晨三點四十八分。
就在榮曉英準備擡手敲門的時候,江伩過來将她拉到了一邊。
兩人站在衛生間門口,江伩低聲問道:“媽,你大晚上幹什麽呢?”
“書房裏的燈一直亮到現在,我來看看小寂。”
江伩皺了皺眉:“大半夜的你就別折騰了,人家那是怕黑,所以才開着燈睡覺的,你別仗着書房門鎖壞了就一直去打擾人家。”
“怕黑?”榮曉英一臉‘你們倆就合夥騙我吧’的樣子,“你就別給他找理由了,他就根本沒睡覺好吧!”
江伩:“???”
“這幾天我每天晚上過來都能聽到書房的動靜,你們年輕人就是喜歡熬夜!小寂也真是的,身體一直這麽熬下去怎麽行......”
說着,榮曉英又折回去敲書房的門了。
不睡覺?熬夜?
江伩愣在原地沒反應過來,他站在廁所門口看到許寂頂着雞窩頭一臉陰沉地開了門,榮曉英絮絮叨叨的說了些什麽,許寂應了一聲再次關上了門。
第二天一大早,許寂依舊是那副沒睡醒的樣子,細長的狐貍眼半阖着,嘴角要撇到地心裏去。
江伩突然發現許寂每天都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在學校的時候就巴不得時時刻刻長在桌子上,像是八百輩子沒睡過覺一樣。
想起昨晚的夢,一種詭異的責任感倏地壓到了江伩肩頭。
“喂,”江伩叫了他一聲,“你的卷子寫完沒?拿來我給你對對答案。”
許寂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抽出壓在胳膊下的卷子遞給他,然後整個人又趴回了桌子上。
看着許寂慘不忍睹的戰況,江伩深深覺得開學考提高100名簡直是天方夜譚。
不過比起正确率,另一樣東西倒是引起了江伩的注意——
“你學過美術嗎?還是書法?”
聽到頭頂上傳來詢問聲,許寂身體一僵,随即緩緩支起了上半身看向他。
沒有聽到回答,江伩看着手裏的卷子接着說道:“你這字寫得真有個性,我以前有個美術生同學,寫出來的字的風格跟你這差不多。”
許寂的字和他的成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意外地流暢好看,筆鋒淩厲、潇灑飄逸,一筆一劃都像是刀子劃開的一般,有很鮮明的個人風格,有點偏瘦金體的感覺。
還真是字如其人啊,一樣的尖銳鋒利。
許寂撐着腦袋懶洋洋道:“朋友,你很愛觀察別人啊。”
他剛從睡夢中脫離出來,說話還帶着些鼻音,聲音像是流淌在山間的清泉,幹淨而清冽。
“真的沒學過嗎?”江伩偏頭看他,眼神瞥到他指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有些失望的感嘆道,“這麽好的手不畫畫真是可惜了,我小時候還想過長大要當畫家呢......”
許寂下意識收緊了手指,過了幾秒,他輕哼一聲:“你還是先把你那小學生字體練好吧!”
江伩的字倒也不醜,工工整整的,每個字飽滿又圓潤,扁扁的,是有點像小學生寫的那種字。
“你懂什麽?”江伩‘嘁’了一聲,“我這叫衡水體,老師們都喜歡這種字的。”
許寂沒吱聲,像是又睡着了。
看着許寂安靜的側臉,江伩突然想到了什麽,他推開凳子出了門,等他再回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個小臺燈。
“喂——”
江伩小聲叫他,許寂緩緩睜開眼,像是隔開了光年。
“你晚上不睡覺的時候就開着這個燈吧,這個光暗,我媽她看不見,也不會去打擾你了......”
江伩一邊拿着白色小臺燈,一邊絮絮叨叨地說着,活像個推銷員。
許寂眉眼一斂:“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啊......不是你——”
許寂開口打斷:“我不需要。”
“沒事,就放這兒吧。”江伩還以為許寂在跟他客氣,“你說你大晚上都幹什麽呢不睡覺?打游戲?聊天?我說你也真是的,也不知道避着點榮女士......”
江伩的聲音像魔音貫耳似地倒進許寂的腦子裏。
煩。
真煩。
煩死了。
“操!”許寂将手裏的筆扔到了桌子上,“我他媽說了我不用!”
話音一落,就像是電影拍攝結束喊了一聲‘CUT’,兩個人都沉默不語了。
許寂深吸了一口氣,黑着臉從兜裏摸出了煙盒,然後又掏出打火機點上一支煙叼進嘴裏。
吐出煙圈後,人也跟着沉靜下來。
見江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許寂避開他的直視,将手裏的煙遞給他:“抽嗎?來一根?”
這算是......和解信號吧。
江伩還是不動,只是看着他。
不是吧?
真生氣了?
許寂皺眉:“你看着我——”
“你完了。”
仿佛是神的審判一般,江伩輕飄飄撂下這句話。
緊接着,許寂就聽見榮曉英飙升的海豚音:“小寂——!你幹什麽呢——?”
許寂:“......”
這才是真正的魔音貫耳,直喊得許寂頭皮發麻。
接下來三個小時裏,榮曉英向許寂全方面地闡述了吸煙的種種危害和不良影響,并且硬是把他身上僅剩的兩盒煙和打火機一起沒收了。
上完健康衛生公開課之後,榮曉英口幹舌燥的,她看了看眼前兩個沉默不語的小孩,想着做些什麽緩和一下彼此間的氣氛。
于是下午五點半的時候,榮曉英拉着許寂和江伩陪她出門買菜了。
“李嬸兒,這白菜怎麽賣?”
榮曉英帶着許寂和江伩來到了小區附近的菜市場,她拎着個大白菜挑挑揀揀,江伩和許寂就像個侍衛似的站在後面,兩人雙手環抱,誰也不理誰。
菜市場裏嘈雜喧鬧,空氣中到處彌漫着蔬果的香氣。
看着眼前人潮洶湧的場景,許寂有些恍惚,他有多久沒來過這樣的地方了?
突然,膝蓋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一個小女孩‘啪’一下摔到了地上,然後‘哇’地哭了出來。
許寂低頭,一個穿着碎花裙子的短發女孩正坐在地上哭,看上去三四歲的樣子。
周圍人來人往,許寂怕她被人踩到,連忙蹲下去把她扶起來。
緊接着,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拿着彈弓跑了過來:“呔!妖怪別跑!”
小男孩作勢就要舉起彈弓彈過來,懷裏的小女孩害怕地縮了縮身體,許寂蹙眉,一把伸手抓住了小男孩的手。
“小朋友,”許寂故意板着臉吓唬他,“彈弓可不能随便用來打人。”
“不用你管!放開我!”
小男孩使出吃奶的勁兒反抗,奈何整個人就是被許寂控制的死死的。
見有人撐腰,懷裏的小女孩停下了哭聲,她瞪大眼睛看着被控制住的男孩,掐着腰哼了一聲:“臭哥哥,讓你再欺負我!一會兒我就去跟媽媽告狀!”
許寂一把将小男孩拉到面前,沖他挑了挑眉:“你是她哥哥啊?”
看到小女孩在沖他做鬼臉,小男孩哼了一聲,惡狠狠道:“我才不是這個嬌氣包的哥哥!”
“這就是你不對了!”許寂‘啧’了一聲,“一個男生,欺負女生就已經夠可恥了,居然還欺負自己妹妹?”
小男孩停止了掙紮,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不說話。
“大哥哥,”小女孩揪着許寂的衣角興奮道,“要不你當我哥哥吧!哥哥太壞了,我不想讓哥哥當我哥哥了,我想讓你當我哥哥!”
小女孩說話彎彎繞繞的,話全是從牙縫裏漏出來的。
許寂沒有一點不耐煩,他認真地聽着小女孩講話,伸手抹了抹她臉上的淚痕。
江伩板着臉站在一旁,眼神餘光卻将許寂那裏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對比許寂揍人的狠樣,江伩心想,還真是鐵漢柔情啊......
不知怎麽的,江伩腦海中突然閃過榮曉英跟他說過的話——
“這樣的小孩看人的時候眼裏全是防備,瞧着又兇又厲害,其實心軟的一塌糊塗......”
這麽想着,江伩又下意識往許寂那邊瞟了一眼,結果許寂一下子就抓住了他投過來的眼神。
兩人對視三秒,許寂叫他:“喂——”
江伩裝死。
許寂不得不抱着小女孩站起來,他用另一只手拉住小男孩的胳膊,帶着兩個小孩走到了江伩面前。
“有錢嗎?”
“幹什麽?”
“給小孩買糖。”
一提錢,江伩就想起上次在麻将館的事情。
“你少來!”江伩嗤笑一聲,“許大少爺玩兒麻将一夜輸三千,連買糖的錢都沒有?”
許寂知道江伩是故意說上次的事情來挖苦他,但許寂是誰?他會不好意思?
“許斌把我的零花錢都給你媽了,我現在微信裏就剩兩毛五。”
許寂撒開小男孩朝他攤手。
兩人對峙了一會兒,江伩嘆口氣去對面的小賣鋪買糖。
吃到糖的兄妹倆在許寂的強制要求下別別扭扭地和好了,直到哥哥拉着妹妹的手往家走,妹妹仍一步三回頭地看着許寂。
小女孩心想,媽媽教過做生意要講究等價交換。
她跑過來拉着許寂的衣角軟磨硬泡:“大哥哥,你有妹妹嗎?你給我當哥哥,我給你做妹妹好不好......”
看着小女孩哼哼唧唧的樣子,許寂笑了笑,他蹲下來,握住小女孩的手。
“大哥哥以前也有一個妹妹,像你一樣可愛......”許寂摸了摸小女孩的頭。
“我不能給你當哥哥,因為——”他把小女孩的手交到小男孩手上,“大哥哥的妹妹會生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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