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婁巡的預判能力還是挺準的,在連續騎巡了一個星期後,他發現事情有些不大對勁。

“休息不都是輪班嘛,”婁巡碰了碰旁邊李睿的胳膊,“上任務也輪?”

“看情況,”李睿往嘴裏扔了塊口香糖,“像那種大型任務一般會輪,比如演唱會呀或者什麽重大比賽項目什麽的。”

婁巡蹙了蹙眉,“所以,騎巡不算?”

“不算。”李睿說完一怔,而後皺了皺眉,“你跟史林好像都騎巡挺久了吧?”

“一個星期。”婁巡初來乍道,再加上單位裏任務的多樣性,暫時還沒找到任務輪班的機制,李睿這人跟誰都聊得來,婁巡在單位裏也就跟他關系還算不錯,便試探着問,“這是不是不太正常啊?”

“當然不正常。”李睿眉頭皺得更緊了,“以前也有過連續騎巡的,但最多也就兩三天,那還是特殊日子,比如五一十一什麽的,但最近也沒什麽特別的事兒啊……”李睿說完想了想,湊近婁巡小聲道,“你們是不是得罪隊長了?”

婁巡之所以在他這裏探口風的原因也是因為心裏有這類的猜測,不過他不太确定,畢竟他剛來的時候隊長對他還一通誇來着,而且最近他也沒出什麽纰漏,不可能得罪人,可如果如李睿這般在單位待了兩年的人也這麽想,那這事兒就值得推敲了。

婁巡斂了斂神色,将手邊的半碗湯喝了個底朝天,笑着道,“我上哪兒得罪他去呀,不能夠的事兒。”

“那可能就是他分派任務的時候沒注意吧,”李睿聽他這麽一說,也沒再多加猜測,給他出主意道,“你私下裏跟隊長說說,盡量委婉一點兒,看他怎麽說。”

“行。”婁巡點點頭。

“看他态度,我們隊長這人吧,”李睿說着頓了頓,噘着嘴擰着眉,表情頗有些嫌棄,“看着對誰都笑眯眯挺好說話的,小心思都藏心裏呢,你問的時候看他态度,完事兒後買兩包煙意思意思,這事兒也就揭過去了。”

婁巡活了二十八年,沒想到有天會被一個小自己三四歲的人教他這種初級職場存活規則,心裏不免覺得好笑,但面上卻很是受教的點了點頭。

只是婁巡還沒找到機會委婉的問一問隊長,他就又被分派到騎巡隊裏了。

史林原本就因為要帶個累贅而不爽他,如今被安排了一個禮拜的騎巡更是窩了一肚子火,小電瓶才剛開出單位就噼裏啪啦沖婁巡冒起了火星子。

“你是不是得罪隊長了?”史林頂着烈日擰着眉,一臉不悅的撐着龍頭往樹蔭底下竄。

婁巡才剛跟李睿讨論了這個問題,回頭就被史林一通責問,這要放在平時,他可能也就随便敷衍兩句了事兒了,可這事兒明顯的不公擺在那兒,瞎子也能看出來這安排有些不同際常,當下便生出些不悅來,“你問問題之前從來都不自省麽?”

史林愣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婁巡這是要甩鍋的意思,當下便更不爽了,“我幹了一年了,跟隊長關系也還說得過去,但還是頭一回碰到這麽不公平的任務分配,不是你得罪他難道還能是我?”

婁巡懶得跟他鬥嘴,淡漠的道,“你要覺得不公平就自己找隊長說去,跟我嚷嚷有用的話,你也不用在大太陽底下遛彎兒了。”

“你以為我沒問嗎?”史林一聽這話更窩火了,沒好氣的道,“隊長說他的安排沒錯。”

史林說完等了一會兒見婁巡沒吭聲,忍不住又嚷道,“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這安排是有針對性的,三連休前一晚值班我還跟隊長一塊兒吃麻小了,問題絕對不是出在我身上。”

“本來還約了妹子周末見面的,這他媽才一周就曬得跟剛從非洲回來的一樣,我都不敢赴約了……”婁巡忍着不爽聽了史林一下午的唠叨,下午騎巡完畢收工回單位的時候,婁巡借故買水去便利店裏買了一條不算廉價的煙。

想到早上聽着李睿一本正經的教導他菜鳥職場生存守則時自己強忍着發笑的表情,這會兒算是打臉了。

他們單位的隊長姓秦,單名一個鵬字,據說今年已經三十有二了,典型的笑面虎一個,看着樣樣都好說,但基本說一套做一套,除非給點兒實質性的好處,隊裏人都知道秦鵬有兩大愛好,一個是談了五年卻一直不提結婚的女朋友,另一個就是煙。

婁巡回單位的時候正好五點,離下班還有半個鐘頭,李睿正打算往食堂去,婁巡叫住他,“今天是不是輪你值班啊?”

“是啊,”李睿頭也不回的答,“怎麽了?”

“我明兒值,”婁巡說,“但明天我有事兒,今天你跟我換一下吧。”說罷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道,“你早上不提醒我說得罪隊長的事兒嗎?我估摸着要是去跟他請假可能有點兒難。”

婁巡說完等了一會兒,看他那表情不像是要立馬拒絕,忙道,“周末請你吃飯。”

李睿沒家沒口的單身漢一個,哪天值班哪天休班都沒什麽所謂,略一遲疑便應了下來,還挺善解人意的沖婁巡道,“那一會兒我跟隊長打聲招呼,就說我臨時有事跟你調班了。”

婁巡感激的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夠哥們兒。”

“那飯……”李睿猶豫道。

婁巡秒懂,笑道,“我請,你定地方。”

李睿爽快的折身找隊長去了,沒幾分鐘就回來跟他說隊長那邊點頭了。

值班任務如果沒有意外一般都是固定的,夜間巡邏或者到指定街口站崗什麽的,沒有特殊任務基本晚上十一點前就能回單位了,今天是工作日,任務相對輕松,才九點四十他們就收工坐單位大巴回單位了。

婁巡在回來的路上就用手機點好了宵夜,剛從澡堂洗漱回來外賣就送到了,婁巡提着幾袋東西到兩個值班的宿舍分發了,跟同事客套了幾句後提着剩下那兩袋上了樓。

隊長跟他們這些小兵小卒不一樣,住的是單人間。

婁巡在門外敲了門,等裏面應了聲才推門進去,臉上堆着笑,“秦隊。”

秦鵬頭發還濕着,看樣子也是剛洗完,看到婁巡先是一怔,随後公事公辦的問,“有事?”

态度算不是冷漠,但很明顯并不熱情。

“我來單位也快半個月了,”婁巡笑着将打包的燒烤和麻小放桌上,“一直沒找着機會請大夥吃一頓,正好今天收工早,就随便買了點兒。”婁巡邊說邊将兩大盒吃食打開,香味兒立馬四散開來,直逼味蕾。

單位五點放飯,到這會兒算下來已經過了五個鐘了,談不上多餓,但被這香味兒一刺激,饞倒是真的讒。

秦鵬将視線從兩大盒吃的上面移到婁巡臉上,指了指桌邊的塑膠凳,“坐吧。”

婁巡看秦鵬态度有變,暗覺有戲,依言坐下後笑眯眯的道,“不知道秦隊平時喜歡吃什麽,就随便買了一些。”

秦鵬嗯了聲在他對面坐下了,伸手在盒子裏扒拉一圈兒挑了根羊肉串叼嘴裏,随意問道,“工作還适應嗎?”

“我适應能力挺強的,到哪幹都能很快融入進去。”婁巡邊說邊拿出事先買好的煙,“不過得虧秦隊照顧,我雖然适應能力強,但畢竟以前沒接觸過,好多東西不懂,最近這段時間給秦隊添麻煩了。”

秦鵬看到桌上的東西,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一下,原本沒什麽波瀾的一張臉上也有了些松動,眼角不受控制的彎了彎,嘴角慢慢上揚,伸手拿過煙瞧了瞧,“你小子還挺有心。”

“早該想到的,”婁巡笑了笑,“只是最近一直被分派到外面騎巡,除了早上分派任務,也沒時間跟秦隊打照面。”

這話說得雖然隐晦,但平時找秦鵬調班或者請假的人也不少,婁巡這點兒心思也沒刻意藏着,自然是一聽就聽出來了。

“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最近你騎巡的時間的确有點兒長了。”秦鵬說完拿過一旁的一次性手套開始剝蝦,“你車學得怎麽樣了?”

“這不最近太忙,一直也沒找着時間學麽。”婁巡說完看了秦鵬一眼,又道,“不過明天我休班,倒是可以學一學。”

“東西買多了,”秦鵬點點頭,指着桌上兩大盒吃食道,“一塊兒吃吧,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婁巡忙道,“好像缺了點兒東西,”說罷站起身,“秦隊你先吃着,我下去一趟。”

“用不着,”秦鵬說着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來一個紙箱,順手拿了幾罐啤酒出來,“我這兒有,只是不冰,湊合着喝吧。”

婁巡不動聲色的挑了挑眉,也沒再說什麽,挺幹脆的重新坐下了。

酒過三巡,秦鵬的話也多了起來,婁巡耐着性子跟他唠着,時不時的引導一下,才兩罐下去,秦鵬就說了實話了。

“不是我要針對你們,”秦鵬一口酒一口蝦吃得還算享受,之前臉上強裝的冷淡嚴肅蕩然無存,沖婁巡道,“是你們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我也只是順勢給你們一點兒教訓。”

婁巡在決定來找秦鵬之前,倒是自我反省了一番,不過有時候別人讨厭你要給你小鞋穿是沒有理由的,就像史林對他明顯卻不知從何而來的敵意一樣,只是沒想到,這一試探倒挖出這麽個意想不到的料。

“我還是有點兒不大明白,”婁巡捏着易拉罐跟秦鵬手邊的輕輕碰了一下,“秦隊就直說了吧。”

秦鵬恨鐵不成鋼的白了他一眼,“還記得上次思瀾的行動嗎?”

這個婁巡怎麽可能不記得,那是他進單位後加的第一個班,搞到淩晨才完事兒,最後還換了個三連休,之後他就陷入了無休止的騎巡中。

秦鵬見他一臉木然,繼續道,“葉氏的大少爺葉文柏。”

婁巡微微一怔,想起那天回程的路上趙川和史林他們的一通玩笑話,心中大概有個底了。

秦鵬咬着牙道,“那可是個二世祖一樣的人物啊。”秦鵬說完瞪着婁巡看了一會兒,搖頭道,“我都跟着挨了上面一頓批,完了就接到了你倆的特殊安排任務。”

“你倆到底怎麽得罪到他了?”秦鵬說完好奇的問。

想到那天在思瀾大廳的事,婁巡好笑的灌了口啤酒,捏着空罐子的五指微微收了些力,臉上表情卻一派輕松,“一點兒小誤會。”

“小誤會能讓人一個大少爺這麽關照?”秦鵬明顯不信。

“我不小心撿了他落下的一樣東西,”婁巡聳聳肩,一臉無奈,“可能因為這個吧。”

“那你還給人家呀。”秦鵬郁悶,“葉少爺掉的東西應該很值錢吧?車鑰匙?錢包?”

婁巡回憶了下那天在床腳看到的東西,撇撇嘴苦笑道,“值錢談不上,不過有錢人腦子都有坑,掉根兒頭發沾你身上了也會看你不順眼,誰知道他哪根筋搭錯了呢。”

“哎,”秦鵬嘆了口氣,大概是想到自己那天被領導一頓臭罵的情景,頗有些心心相惜的跟婁巡碰了下杯,“這一周也就做做樣子,上面又不會天天來盯着我那工作安排表看,明天開始就回歸原樣了。”

婁巡感激沖他笑了笑,“麻煩秦隊了。”

婁巡得知真相後心裏反倒平靜了,他跟秦鵬一邊喝酒一邊聊天,天南地北的侃,并沒有因為得知自己得罪了一個大人物而感到憂慮,反而松了口氣,只要得罪的人不是他們這位直屬領導,那他就能暫時一直在這裏待下去。

至于葉文柏那邊,婁巡挑了串素藕片輕輕咬着,心道,這點兒賬總有個時候會讨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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