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神殿的悲慘傳統
夏蘭城恢複了往日的……額,一般來說收拾完大魔王,被禍害過的區域都被形容為“恢複了往日的寧靜”,然而夏蘭城則應該說,終于沒有這段時間的寧靜了!
一進城門,就看到治安官和衛兵綁着一排人跪在地上,一個鷹鈎鼻、粗眉、臉色蠟黃表情陰毒的治安官正拎着一根鞭子在抽人。
幾個犯人分別是偷竊、搶劫和偷窺酒館酒保老大爺的變态,最後一個是因為在歡迎“活捉亡靈法師的英雄”時,把準備用來丢亡靈法師的臭雞蛋給吃了。
治安官克裏一邊狠抽那個犯人,一邊怒吼:“說!你是幹什麽的!那個臭雞蛋你為什麽不丢到亡靈法師身上,而是自己撿起來吃了!你是不是邪惡法師的同夥!”
那個犯人嗷嗷怪叫:“小的只是口味重喜歡吃臭的,嗷~~~大人饒命~~~~~~~”
街邊推車的大叔不小心撞了一個流浪漢,雙方正在使用肢體語言的碰撞進行交流;買菜的婦女因為一個銅板三根黃瓜還是四根正在與商販喋喋不休;想買糖人的小孩扯着母親的褲腳嚎啕大哭,半條街都在圍觀他,那哭聲高亢得比死亡女妖的哀嚎都可怕,仔細看,好像這孩子還是城裏分殿祭司家那個。
呼吸了一口如此嘈雜的空氣,埃特伽耶頓時變得無比愉悅,點點頭說:“這才是邊陲小城鎮正常的精神面貌,我終于回到了正常生活中。”
如果不是旁邊祭司的劍裏住着一位與恐怖老師同名的幽靈,埃特伽耶會更滿意。
他們一進城,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雅藍忽然意識到情況危急,掏出之前用過的那瓶熒光粉,迅速地揚了埃特伽耶一頭一臉,念咒語的速度快得根本聽不清,那些注視他們的目光恍惚了一下,又移開了,雅藍這才松口氣:“走,我們去和傭兵們彙合。”
“咳咳咳……”埃特伽耶正在彎腰猛咳,雅藍那一把粉末揚出來的時候,他正在微笑着張嘴喘氣,直接吃了一嘴,還迷了眼睛,“你幹什麽!咳咳……”
“別忘了你這張臉可是游過街的。”雅藍同情地拍拍埃特伽耶的後背,于是黑暗騎士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憂郁之中。
他揉着眼睛問:“好吧,這次你給我弄了誰的幻象?”
雅藍非常平淡地說:“嗯……抱歉,我下意識只能想起關系比較緊密的熟人,所以你現在在外人眼裏……是你老師的長相。”
埃特伽耶:“……”
他很想給自己一劍,直接去見黑暗君主算了,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夏蘭城光明聖殿分殿正在舉行盛大的歡慶儀式,廣場上人山人海,居民們接踵而至,兩個傭兵與來自附近林地的精靈得到了無比的榮耀,菲爾對這種場面還算能忍,畢竟也是知名的傭兵團長,而安蕾爾和墜星一致認為祭司雅藍真是太邪惡了,他一定早猜到會是這種場面,所以才讓他們三個押送亡靈法師進城!
人們歡呼着,用鮮花把他們從頭淹到了腳,想走都走不了,只能僵硬地揮手微笑,城主、治安官、官員、聖殿祭司長和騎士長,排着隊過來,在民衆面前先耀武揚威,然後居高臨下地、裝模作樣地表彰着他們仨,周圍激動的叫喊聲快把他們鬧瘋了。
亡靈法師身上有着雅藍下的封印,根本沒有逃脫的可能,被民衆扔的雞蛋菜葉砸得滿臉都是污垢,然而好在她早已經被進城後聽到的污言穢語生生氣昏過去了。
躲在人群後方的雅藍與埃特伽耶老神在在地欣賞這個畫面,根本不打算靠前。
“我們接下來呢?”得知自己頂着老師的臉,埃特伽耶真是什麽姿勢都覺得不妥當,萬一被老師知道自己用他的外表在外面幹出什麽不夠優雅的事情,大概會死得非常非常慘。
雅藍看了一會就不打算接着看下面的慶典了,他帶路往酒館走,路上說:“我們暫時在這裏等中央正殿下派的援軍,來把她押解回正殿。”
埃特伽耶:“好吧,那現在呢?”
“現在?當然是喝慶功酒了。”說着,雅藍推開酒館的門,對埃特伽耶做出一個紳士般的邀請姿勢。
埃特伽耶拎起根本不存在的裙擺,做了個宛如貴族小姐接受邀請的動作,幸好只有雅藍一個人看見了。
酒精是一種非常美妙的東西,它可以讓人精神恍惚、戒心大減,并且讓人失去自控力。影月神殿位于極北雪山深處,常年是萬裏冰原,生活在那裏的時候,常常要靠烈酒和大塊烤肉來讓自己感受到溫暖充實,埃特伽耶八歲開始每天喝北地民釀的那種粗制烈酒,所以當女招待問他們來點什麽的時候,埃特伽耶頓時有了個好主意。
他溫情款款地對雅藍說:“我們忙了那麽久,終于有機會好好放松了,我請你喝酒好嗎?”
雅藍從善如流:“當然好。”
于是埃特伽耶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幾個小時後,桌上橫七豎八地堆着一大堆空酒杯,埃特伽耶臉色潮紅,雙眼迷離地靠在牆上,打了個嗝。
女招待早已由驚訝變成木然,機械地走過去收拾空盤子。
全酒館目瞪口呆地看着角落裏這一桌兩個人,那名淺金色長發、長得很秀氣、一進門被不少酒客鄙視為只能喝果汁的家夥優雅地放下空酒杯,舔了舔嘴唇,說:“幫我再來十杯,謝謝。”
女招待結結巴巴地回答:“對……對不起,你們兩個已經把酒館的存貨喝光了……”
雅藍悵然地望着手裏的空杯子,嘆氣:“好遺憾,我沒想到這裏的酒這麽好喝,那只能下次有機會再喝了,麻煩小姐收拾一下桌子,我想再要一份果醬烤面包、烤雞腿和蔬菜湯,謝謝。”
“好……好的……”女招待瞪着銅鈴一樣的眼睛,七手八腳地收桌子,“那個……你們喝的可是我們夏蘭最出名的果木酒……雖然很好喝,但是號稱一杯就倒……”她茫然地看着沒有任何反應的雅藍,幹巴巴地介紹了一下他們的特産。
“啊這樣啊,那他喝了足足一打才倒,酒量真是不錯啊。”雅藍看着歪在一邊的埃特伽耶,贊許地說。
……可是你在他倒下之後還喝了二十多杯,依然毫無反應啊!周圍的酒客紛紛淩亂。
這個理由其實很簡單,人類釀酒的食材和時間長短,是根本沒辦法讓精靈喝醉的,這是種族問題。
所以,也就是說換個種族,埃特伽耶此刻就已經成功了,這麽來看埃特伽耶懷疑自己的人生還是很有道理的。
酒館裏的其他酒客們慢慢回過神,各自去吃喝,酒館又恢複了熱鬧,只剩角落裏雅藍安靜地吃飯,埃特伽耶在他對面安靜地酩酊大醉。
施術者當然不受自己幻術法術效果的影響,在雅藍眼裏埃特伽耶還是他自己的樣子,他是北地民族,所以他身高更高一些,幾乎比雅藍還高一點。北方的高地人常年生活在冰雪中,沒有多少太陽的關愛,膚色更白,埃特伽耶從小生活在神殿,不需要去冰天雪地打獵什麽的,所以和正常北地人還不一樣,沒有紅暈和粗糙的龜裂,皮膚保養得超級好,隐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脈,配合黑色的卷曲長發與平時一身黑漆漆的衣服,看起來的确……很邪惡。
埃特伽耶的确酒量很好,所以醒的也快,很快就已經從不省人事恢複到可以說胡話了。
幸好這裏是邊陲小城的酒館,這裏的人都不認得大人物,不然這畫面會逼瘋所有人——在幻術效果下,司月大神官隐忍着悲痛,正淚眼婆娑地拉着聖殿大祭司的手,看上去很像在告解。
埃特伽耶只是在追憶他悲慘的過去。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我老師為什麽給我起這個名字?你知道剛見面的時候他怎麽說?他說這是黑暗精靈古語,含義是‘焚天之陽’,是不是很霸氣?”埃特伽耶抹了一把臉,“後來我才知道!黑暗精靈根本沒有古語,老師當時只是随口瞎說幾個音節而已!他只是覺得,一見面就賜名,會讓他看起來非常酷!”
說完他把臉深深埋在胳膊彎裏,另一只手還牢牢抓着雅藍不松手。
雅藍反手握住他的手,拍拍他的手背,安慰:“你要知道,你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你老師,司月大神官本人比你還要慘。他也是八九歲的時候被他的老師撿到的,他老師在一片大雪中把凍成一個雪人的他挖出來,因為凍得慘白又穿着大棉襖,根本看不出來性別,所以他老師就說‘這是黑暗君主的旨意讓你我相遇,我聽到耳邊君主對我的低語,祂賜你新的生命與名字,從此以後你叫做海蓮娜’。”
埃特伽耶被故事吸引,擡起頭,問:“然後呢?”
雅藍沉重地搖頭:“回到神殿之後,脫了衣服才發現撿回來的是個男孩,而且這個男孩的性格完全不适合‘柔美的花’這種名字……用你老師自己的話說,就是‘總不能說君主的耳語是放屁,所以只好繼續胡說八道,說那個名字是黑暗精靈古語,不能用通用語語義解釋’,所以現在你老師依然叫做海連納,只是寫法換了一下。”
聽完,騎士再次把自己的臉埋進胳膊彎:“悲慘的童年是影月神殿的傳統嗎?而且為什麽黑鍋都給黑暗精靈背,黑暗精靈真是太慘了!”
半夢半醒的騎士大概還得好久才能脫離說胡話的狀态,他繼續拉着雅藍的手死死地不放開,一邊稀裏糊塗毫無邏輯地扯了很多瑣碎往事。
上一句他還在說,八歲那年他的村子遭遇了強盜,是老師把他從強盜的絞架上救下來,下一句就變成了不太适合傳播的神殿秘聞——
“總有一個讨厭的聖騎士像棕熊看見蜂蜜罐子一樣,動不動就黏在我老師身邊不走……一個聖騎士、總賴在黑暗神的大本營……嗝……然後第二天你會看到我老師神清氣爽地去主持祭典,那個聖騎士躺着我老師床上哼哼唧唧!”
埃特伽耶攤手,用探讨學術一樣嚴謹的語氣說:“這很不可思議,我老師那麽瘦弱,還是個法師,他是怎麽把一個壯得像熊一樣的聖騎士搞得起不來床呢嗝~~~?”
話一說完,他對面的雅藍深吸一口氣,也變成了把臉埋在臂彎裏的姿勢。
接下來埃特伽耶仔仔細細地數落了那名聖騎士到底有多麽讨厭,說好的聖騎士是那種“即使成年了也不允許随便打手槍”的悲劇職業,為什麽随便賴在隔壁神殿老大的床上不走?
“他搶走我的老師!”埃特伽耶不滿地拍桌子,吓得酒館裏的客人都回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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