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騎士精神
對于自己想泡的人忽然變成了一個信仰的領袖這件事,埃特伽耶其實接受起來非常快——對的,想泡,哪怕到了現在這般境地,埃特伽耶依舊不忘初心——并且現在更有自信了,自己老師把聖殿的聖主泡到了手,青出于藍,沒道理自己泡不到祭司。
光明與黑暗相伴相生是符合這個世界最根本法則的,所以黑暗騎士天生就适合泡光明祭司!埃特伽耶信心十足,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意義。
——而且埃特伽耶驕傲地想:我比精靈年輕,我才是被老牛吃的嫩草,所以我很有優勢!
從震驚中平複,埃特伽耶發現自己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在想象那個場景,祭司穿着一身層層疊疊的華麗長袍,柔軟的布料包裹着他的身體,卻掩蓋不了他的光芒。
可是看看現在,短袍!為什麽執劍祭司的戰袍是短款,雖然也很好看,但是和拖拖曳曳走路時衣擺來回飄的長袍完全是不一樣的氣質啊!埃特伽耶讨厭短袍!施法者不穿長袍都是犯規!一看就不像正經施法者!
怨氣又有擡頭趨勢。
他哀傷地問:“您為什麽要扮作執劍祭司呢?”哪怕扮作普通祭司,穿一身普通白色長袍也是很好的啊!
“我并沒有假扮啊。”得到的回答是這樣的,“一開始我就沒有刻意隐藏我的身份,除了種族,不然萬一遇到黑市抓精靈去賣的非法奴隸販子,那會跟麻煩,相信我,這件事我很有經驗。而且誰規定大祭司必須是治愈系專精?我在成為大祭司之前就一直是執劍祭司啊。”
這自然說得通的,但埃特伽耶其實真正想問的是,你能不能換一件長袍來啊!正殿裏的極少數執劍祭司在平時也擔任着普通祭司的職責,只有在上戰場的時候他們才會區別于其他祭司,身披戰袍手持聖劍……好吧,他們現在的确剛剛打完架,穿戰袍沒什麽不對。
用雅藍自己的話說,他窮得天怒人怨。
天怒不怒埃特伽耶不清楚,但他的确是怨的!雅藍就像他自己說的,窮得只剩下一套戰袍,所以他在分殿裏領了兩套真學徒穿的衣服,然後把執劍祭司的戰袍仔仔細細清洗幹淨,放進包裹裏收好,然後就愉快地跑了……
就算沒有長袍,但起碼執劍祭司戰袍還是好看的,現在連戰袍都不穿了,直接換成普通的白色粗布短衣服……埃特伽耶非常想打暈他,然後親自動手幫他換一身!能不能穿些符合身份氣質的服飾!
聖劍被他用亞麻布條纏起來,裹得像一根燒火棍,就別在腰帶裏,這下造型真的成了一個打雜學徒。
在等待聖殿援軍來押送亡靈法師的這段閑暇時間裏,埃特伽耶的怨氣每天都會漲那麽一丁點,偏偏他怨氣的源頭興高采烈地穿着學徒服滿地亂跑,還幫分殿幹雜活!光明神在上,如果這些地方分殿裏很不專業的普通祭司們知道,他們剛剛神氣活現地欺壓了一番,并且指使去掃地的家夥,其實是光明聖殿的大祭司,他們會不會下半輩子每天跪在神像前忏悔?
對于這件事,雅藍神神秘秘地眨眨眼,悄悄跟他說:“所以,我現在才是真的在隐藏身份啊!”并且還給自己臉上補了一個讓外表看上去更平庸的幻術。
于是埃特伽耶去撞牆了。
夏蘭城還被魔法陣籠罩的時候,雅藍曾在一位分殿祭司面前施展過高階治愈術,可惜那種抽取情緒的魔法過度之後,會造成精神恍惚,那位老祭司幾次猶猶豫豫地看着學徒雅藍,撓撓頭,揪住自己的胡子,一臉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魔法破除後,人們用了一點時間重新産生該有的情緒,具體狀況還要因人而異。在公墓裏,埃特伽耶看到那個被亡靈法師從樹上打下去而摔死的男孩墓前,他的家人正失聲痛哭,仿佛陷入一場噩夢,分不清哪邊才是真實。
“魔法的後遺症仍會持續一定時間,很多在這段時間遭遇一些大變故的人,可能會分不清什麽是現實,不過過一段時間,大概也就好了。”雅藍站在遠處遠遠看了一眼,手上捏了一個鎮定安神的法術,但是想了想還是放下了。
“他們最終依然要依靠自己,讓生活重新回到原本的正軌。”
分殿裏那位經常被埃特伽耶恐吓的聖騎士兄弟還是難逃厄運,這或許就是他的命運軌道?埃特伽耶頂着他老師的臉,然而那是一張看上去比他本人更符合黑暗設定的臉,再加上埃特伽耶依舊對這位聖騎士兄弟沒有好臉色,所以聖騎士兄弟依然在抖個不停。
埃特伽耶不耐煩地敲敲桌子:“你喊我來幹什麽?”
為什麽那個祭司學徒的同伴都這麽可怕呢?聖騎士兄弟抱着柱子,哆嗦着指指門口:“那個……那個人找你們。”
一回頭,門口正站着局促不安的格裏森。
看到埃特伽耶的時候,那個年輕人緊張地行了個大禮,說:“大人,打擾您了,我是來——”
“感謝就不用了。”埃特伽耶懶懶地揮揮手,轉身就往後院走去,那年輕人結巴了一下,原地踟蹰了一下,急忙跟了上去。
聖殿的建築一般都标配一個後花園,這裏也一樣,只不過雜草叢生,植物們歪七扭八地自由生長,一看就是基本得不到照顧——作為打雜學徒的雅藍被差遣過來收拾花園。埃特伽耶算是見識到了精靈這個種族的天賦,雅藍走進花園,那些長得亂七八糟的荊棘就會自動歪到一邊,給他讓開一條路。
他正半跪在泥巴裏面,粗布衣服上沾滿泥土,然而即使用幻術去隐藏,那種天然的、被自然界所鐘愛的神賦天資依然沒法藏匿。小半個鐘頭,這個花園就被收拾得非常規整,現在雅藍正在細心地一棵一棵重新栽種那些歪了的花。
格裏森看到他的時候,明顯比看埃特伽耶更激動:“大人!!!”
他一路小跑過去,站在雅藍面前,興奮得滿頭大汗。
埃特伽耶聳聳肩,沒辦法,擁有光明屬性的祭司就是會給人更親和的感覺,那叫格裏森的年輕人看他一眼就結巴,見了雅藍卻可以毫無顧慮地暢所欲言。
然後雅藍就會很溫和地微笑着聽。
只是埃特伽耶嚴重懷疑雅藍又悄悄用了什麽精神系的魔法,不然那個格裏森怎麽會滔滔不絕,連他小時候被鄰居小朋友搶走了棒棒糖這種小事都事無巨細地講出來了?
但是也有可能是人格魅力?埃特伽耶眯着眼睛,認真欣賞着自己的目标獵物。
格裏森壓低聲音說:“大人,您是在執行什麽機密任務嗎?”
雅藍捏了一把手邊的泥土,笑笑:“是的,這事關聖殿核心與安全,所以請千萬不要把我們說出去,好嗎?”
又開始了。埃特伽耶興奮地看着雅藍騙人,純粹就是趁着聖殿支援沒來,裝作普通學徒躲清閑而已,這也算機密任務?
——那這麽說的話,埃特伽耶覺得自己被老師攆出家門,一定是來自君主的試煉了。
精靈不應該是從不說謊的嗎?埃特伽耶饒有興致地想,他的師姐幽泉作為林地精靈,的确從不說謊,這些年頂多學會了說一半留一半、含糊其辭和似是而非這幾種說話技巧,但直直白白張嘴就是胡說的精靈,埃特伽耶迄今為止只見過雅藍這一只。
莫名地讓人血液沸騰啊!
那邊的格裏森繼續說:“大人,我……我想要應征成為聖騎士!但是……但是夏蘭城的分殿沒有名額,而且我想去正殿應征聖殿騎士團!在很多像夏蘭一樣的城鎮,聖騎士都變成了貴族子弟鍍金休假的職位、甚至更惡劣的,會被當成泡妞的本錢……我從小沒有接受過正規的武技訓練,大家都覺得覺得我已經這麽大了,沒有希望的,我想請您……請您指點我,我真的沒有希望了嗎?”
所有服膺聖殿的騎士都被叫做聖騎士,但就像夏蘭城那個每天按時下班、多加班一分鐘都不願意的男人是祭司、雅藍這種也叫祭司一個道理,大家都能知道區別在哪,聖騎士也是同理。一些比較尖刻的學者甚至公然提出,只有隸屬中央正殿的兩個聖殿騎士團,從他們的武技和品德來講,才配叫做聖騎士。
雅藍認真看了看眼前這位年輕人,他雖然年輕,也已經過了二十,如果能在十幾歲甚至更小就系統地進行訓練,他的确有着成為一流武者的天賦,可惜他自己也說了,他年紀有點大了。
所以雅藍點頭:“是的,他們說的對,你已經錯過了訓練的最佳年齡。”
格裏森聽到這話,表情明顯地落寞了起來。
“但這不是絕對的。”雅藍忽然說。
年輕人忽地一下擡起頭,瞪大了眼睛,“您說真的?我還有希望的?”
“希望永遠都在,除非是你先抛棄了希望。”雅藍說,“成年之後,你的身體已經定型,所以不再有少年人那樣的柔韌和成長空間,因此如果你想要成為聖騎士,你将承受更多的苦難,你要付出遠比其他人多得多的辛苦,甚至訓練時你每天都要和傷痛為伴,你真的有把握熬過去嗎?”
“我當然可以!”格裏森頓時挺起了胸膛,“騎士的信條裏,本就有着不怕磨難、甚至不畏犧牲的精神!”
雅藍看着面前的年輕人,他說:“我曾經有過一位……摯友,他也是成年之後,才開始訓練武技,他大概只用了十幾年,就成為了一位人人敬仰的聖騎士長。沒有什麽事情是不可能的。”
年輕人握緊雙拳,眼睛放光,“我準備一下,我這就啓程去正殿!”
“我很期待,等你成為聖騎士的那一天,你就可以證明給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你會比他們還要優秀。”
格裏森興奮地大口喘氣,但是他平複了一會,說:“我不需要證明給誰,我從來都不記恨那些人,我也不在意他們究竟怎麽看我。”
雅藍略微驚訝地揚了揚眉:“對于那些侮辱你的、诋毀你的人,你都不在意?”
格裏森搖頭:“我對得起我自己就好了。”
這一回換做雅藍搖了搖頭,他笑着說:“那麽,或許你的确……不是很适合成為一名聖騎士。”
“為什麽?”格裏森驚愕。
“對于聖騎士而言,他們把名譽看得和生命一樣重,并且以此成為表率,你如果可以完全無視身邊人的诋毀、刻意的侮辱,不在意名聲好壞,那麽聖騎士會認為你這是不在意榮譽,你沒有榮譽感。”
格裏森一下子變得茫然了起來,騎士的榮譽,這對于聖騎士而言如同生命,但是他沒有接受過那樣的騎士精神,所以他似乎不太能夠想象,一位聖騎士向侮辱他名譽的人提出決鬥,會是一個什麽樣的場景。
雅藍又問他:“對于那些完全不理解你、甚至污蔑你、羞辱你的人,你都不會感到不甘、不會憤怒嗎?”
想了想,格裏森依舊迷茫地搖了搖頭:“開始會的,但是很快我發現,這樣的人太多,就沒有意義了,我只要……對得起心裏的道義就可以了……額,聖騎士們,大概沒有人天天被人戳脊梁骨罵的吧。”
“那對你而言,我知道一個更好的去處。”
說這句話的時候,雅藍微笑着擡頭,看的卻是埃特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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