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片刻後, 秦長儀擡眸望着鏡子中的自己,視線又緩緩往下掃,最後定定地落在桌面的瓶瓶罐罐上。
屋子裏不知不覺間添加了很多東西, 與隔壁的冷清截然不同。這間小房間裏充滿了兩個人生活的氣息。
可是自那日短暫的争執後, 她察覺到她們之間始終存在着一條隐形的界限。少去了盛明昭的逗弄——她能夠感覺到她的溫柔與關切,可仍舊有些不安和焦躁。
她是對直覺嗤之以鼻的一類人, 可現在卻因為自己的直覺, 産生了煩惱。
“很漂亮。”盛明昭看着鏡子裏的秦長儀,由衷地贊美。
要不是這張臉,她大概也不會追逐着秦長儀吧?
盛明昭并不掩飾自己的情緒, 秦長儀沒有回頭看, 卻也猜到了她的念頭。她眼睫低垂,輕聲問道:“如果我長相很普通,甚至是醜陋, 你會——”秦長儀卡殼了,這樣的話她自己都覺得矯情。
盛明昭應得幹脆而坦誠:“不會。”人是視覺動物, 第一印象很重要。她對朋友的顏值沒有要求,但是對待伴侶上,卻格外地挑剔。她捋着秦長儀的長發, 湊到她耳邊道, “同樣, 你也不會注意我。要忠于自己的心。”
秦長儀默然不語。她的婚姻她有自主權力,對于“聯姻”這個名頭她是抗拒的, 當初沒有拒絕,直接結婚了,是因為對象是盛明昭。她對她成為自己的伴侶沒有任何厭惡的感覺,她其實習慣了盛明昭的存在。
“當然顏值只是起點。”盛明昭又道。
“嗯。”秦長儀應了一聲, 語氣很平淡。
在煌悅的衆多項目中,《走進傳統》并不算出彩,帶來的利潤也是極為有限的。秦長儀和盛明昭選中它,顯然不是為了眼前短時間的利潤。每周三播放的成片跟直播間不同,它沒有勾心鬥角,也沒有嘉賓之間的摩擦,展示在衆人跟前的完全是一股對藝術的追求和尊崇。每一期都會有嘉賓出現,但是他們俨然不是中心人物,最令人記憶深刻的,是他們那群老手藝人。張子斌毫不吝啬地将鏡頭聚焦在他們的身上,讓他們來講述那穿越千年風雨的故事。
比起引導嘉賓們競争、撕逼,甚至以此來博人眼球的綜藝節目,《走進傳統》顯得格外認真質樸。正值有關部門在宣揚傳統文化,很快就注意到了這個片子,就連官媒都花費筆墨贊揚,稱其引導正面的風氣,将其作為标杆。商人們就像聞到了血的鯊魚,嗅到了此間的風向和利益,一時間,以“宣揚傳統”為名目的各類節目接踵而來,然而都比不上《走進傳統》的質量和效果。
【看着這節目,我覺得好震撼啊,跟看直播的歡快截然不同。】
【這些老手藝都是瑰寶啊!除了雕塑還有什麽傳統工藝啊?想看!】
【小姐姐們也是瑰寶,這些東西看着容易,但是沒有足夠的耐心是弄不出來的。——來自一個才放棄的鹹魚發言。】
【雲青楓原來這麽厲害,路人轉粉了。】
【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網上傳的設計師“盛明昭的小號”很可能就是本尊。】
【不是吧?誰會取這種名字啊?】
盛明昭的小號很久都沒有動态了,上一條還是抽獎結果,第一條評論是中獎的粉絲返圖,下面一群嗷嗷叫的。
察覺到細節的人翻看了盛明昭小號的微博內容,又去論壇裏找到了當初讨論《鳳于飛》服化道的高樓,慢慢地得出了一個猜測。盛明昭的小號等于日月昭昭等于盛明昭本尊。
【出身好長得好還這麽有才話,愛了愛了。】
【可惡,為什麽不是單身。】
【我單方面宣布盛大小姐是我老婆了。】
盛明昭看到了網上的消息,輕輕一笑,并不打算澄清,當然也不準備回應。
在節目組拍攝的日子過得挺快。
聒噪的蟬鳴消失了大半,偶爾傳出幾道還帶着無限凄切。
圓月澄明,廊道的兩側擺着石燈,散發着一團團柔和的光芒,像是一輪輪小月亮。
盛明昭坐在了庭院的石桌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則是壓着書的一角。她的眉頭微蹙着,眼眸微暗,整個人似是要融入夜色中。
在衆多嘉賓裏,庭院裏的小橘貓最喜歡的便是盛明昭,只要得了空就在她的腳邊盤桓。這一回,她蹭了蹭盛明昭的腳,見她沒有反應,便縱身一躍跳上了石桌,用那張胖臉去拱盛明昭。
盛明昭左手一擡,推了推小橘貓。
風吹來,書快速地合上,最後露出了扉頁上《面具圖鑒》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嘉賓們分成兩組,一組學習木刻,一組學習石刻,等到了最後的一段拍攝時間,他們都需要學習同樣的東西——面具制作。這與狩獵活動、圖騰崇拜相關的東西顯然充滿了神秘感,一下子洗去了嘉賓們身上的頹氣。
當然,最令盛明昭感興趣的是明珠鎮的“花神節”,感謝花神在這一年的恩賜。
她沒有聽說過這個節目,但是并不妨礙她産生濃厚的興趣。
“這兒光線不好,不适合看書。”秦長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橘貓從石桌上一躍而下,快速地鑽入了草叢中。
秦長儀神情不變,她靜靜地望着盛明昭。其他的嘉賓們都回房去休息了,她們也不怕有人打擾。
“書合着的,我沒有看。”盛明昭開口道,說了将封面徹底合上,希望借此展現自己的“清白”。
秦長儀淡淡的“嗯”了一聲,有些詞窮。半晌後她才輕嘆了一聲,應道:“兩個多月了。”
“是啊。”盛明昭起身伸了個懶腰。除了一開始可勁作妖惹人心煩的蘇未然,一切都還是不錯的。
秦長儀走上前幫她把那本《面具圖鑒》收起,開口道:“家裏打了很多個電話。結束拍攝後得回去一趟。”
盛明昭第一個反應其實是盛父盛母,可秦長儀跟她說這話,顯然代表了秦家人。腦海中浮現了沈君宜的面容,她綻出了一抹輕快的笑意,她道:“好。”頓了頓,她又道,“我爸媽打算回國了。”
“回國?”秦長儀眸中浮現了一抹疑惑,她道,“是暫時回來還是——”
“還沒有說。”盛明昭輕快地應道。她對父母沒有很依賴,但是父母回來,有親人在身邊,顯然讓她心情舒暢。
秦長儀思忖的更多的是盛家的産業問題,但是她在盛明昭跟前并沒有多說,只是笑着應道:“到時候我們一起去機場接。”
“明珠鎮有‘花神節’。”盛明昭話題驀地一轉。
“什麽?”秦長儀并沒有馬上反應過來,等到她明白過來,立馬接過話道,“你想參加?”“花神節”她還是有所耳聞的,與她想象得有百年千年積澱不同,“花神節”其實是在近二十年來興起的節日,有點兒像元宵,卻又不是元宵。到了這一天,鎮子裏張燈結彩,攤販們也會活躍起來,男男女女們穿着精致的衣裳戴着面具出行——很熱鬧,但是也不乏小孩子被鬼臉吓哭的消息。
雖然“花神節”興起的時間不長,但已經成為了明珠鎮的一個特色,與孫家的面具綁在了一起。
盛明昭莞爾一笑道:“算了一下時間,差不多在節目拍攝的後幾天,當做《走進傳統》的彩蛋也是不錯的。”
秦長儀思忖了片刻,她道:“我會跟張導提一提。”在節目裏,她非常注意自己的身份,她不想因為自己是煌悅的總裁而顯得特殊。現在拍攝走到了後期,加上這麽個“小彩蛋”并不礙事,反而會吸引更多人的注意力。
張子斌那邊聽了秦長儀的想法,與工作人員一合計,很快就定了下來。
到了花神節那天,嘉賓們都參加這個活動,算作是放假。而攝像師則是需要跟這人群,一是記錄嘉賓們的言行,二來也是拍下花神節的盛況。
節目組決定後,官微上就先放出了消息。
【這個花神節聽起來很有意思啊。】
【emm,我去網上搜了一下,好像很多奇裝異服,還有小孩被吓哭的新聞。】
【不就是一整個鎮子的面具舞會嗎?我一會兒都不羨慕。】
【我現在去明珠鎮還來得及嗎?萬一碰到了女神呢?】
【人戴着面具呢,你認得出來嗎?】
【古色古香的鎮子,一群穿着漢服的小姐姐,到處都是燈籠……我覺得他們在召喚我,讓我去體驗一個“人約黃昏後”。】
就在網上激烈的讨論時,明珠鎮已經開始做準備了。一個老家就在明珠鎮的up主開始實況轉播,并不停地向網友們宣傳孫家的工藝品以及小鎮子裏的吃食。原本對《走進傳統》不怎麽感興趣的網友,又一下子被他給吸引了。
花神節最熱鬧的時刻在晚上。
流光映彩燈,鎮子推舉出來的“花神”穿着華服化着妝,坐在八擡大轎上在長街中游行。帶着猙獰面具的青壯年手中拿着樂器,彈唱着快活熱鬧的曲子。鎮上的小販子們也是經過精心裝扮的,有小吃攤、瓜果攤、算卦攤各式各樣的,當然最多的還是賣小工藝品尤其是面具的。
街上走動的人有一部分并沒有戴着面具,這種時候他們自然會在攤子前停駐。
節目組給嘉賓們布置了一個找人的任務。
六個嘉賓并不是一起出發的,他們在花神節這一天就沒有待在一起,化妝換裝戴上面具沒入了人潮中,只有攝像師記得自己跟着的是什麽人。
【銅面具、玉面具、木面具……我酸了,想要。】
【喜洋洋、灰太狼、奧特曼、仿三星堆……卧槽,還有我克總!驚了驚了!】
【那個花神姐姐是誰啊,好漂亮。】
【為什麽我們鎮子就沒有這樣的節日,氣氣!】
【大家猜猜,秦總能夠找到盛大小姐嗎?】
【穿得差不多,人這麽多,也不知道從哪裏出發,這個有點兒難?】
【節目組太狠心了!月上柳梢頭就該讓人家妻妻一起手拉手游玩。】
【我們來猜一猜,到底是糖還是刀吧!】
【開着兩個直播間的我,沉痛地告訴大家,剛剛擦肩而過了!】
留在盛明昭直播間裏的,自然是對她或者對她和秦長儀感興趣的,這會兒他們也不忙着看屏幕上出現的小姐姐小哥哥了,而是一門心思地在人群中尋找秦長儀的身影,在看到疑似的人物時,恨不得自己沖上去掀開面具看個究竟。
盛明昭動作不緊不慢的,她的神情被一張精致輕薄的面頰掩蓋住,只露出一雙如星辰般的漂亮眼睛。她順着人潮走動,穿過了一道石橋,最後在小攤子前停步。小攤子的主人是個老阿婆,她眯着眼坐在搖搖椅上,時不時用蒲扇拍打着,十分惬意。見到了盛明昭停在攤子前,她也沒有開口,只是眯着眼滿臉的笑容。
簪子釵子玉墜面具剪子……小小的攤子上東西十分齊全,盛明昭眸光慢慢地掃過去,最後落在一個小巧的玉鎖上,她定定地望着那玉鎖,仿佛不知時間的流動。身側的人換了一群又一群,只有她仍舊站在原處望着。
“這是同心鎖,你們女娃娃現在也不稀罕這個。”老阿婆開口,她的牙齒掉了大半,說話有些漏風。
盛明昭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現在有太多可以當禮物送的奢侈品,誰還會在意着沒點兒用處的同心鎖。
再者同心鎖有了,那同心人呢?
盛明昭眉頭驀地一蹙,她原本打算說幾句,可是一看老阿婆已經閉着眼睛養神去了,便将話語又咽了回去。
她轉身離開了小攤子。
她向着人潮相反的方向走去,慢慢地周邊開始變得清寂,連叫賣聲都顯得渺茫,像是從遠處傳來。
她快速走了幾步,像是心有所感,驀地停下了步子。
風聲吹散了零碎的聲響。
她的眸中漸漸充填着一股悵然。
她分不清她跟秦長儀處在什麽樣的狀态——
按照秦長儀的性子,就算是這種模糊不明的狀态,她也能夠過一輩子的吧?一層薄薄的面具遮住了她的神情,也遮住了她的心。
夜色中,煙火盛放後殘餘着一股刺鼻的氣息,也形成了一層朦胧的陰翳。
她被這層煙霭給障住了。
此時,直播間中。
【大小姐快回頭啊!回頭啊!】
【會不會認錯了?】
【大小姐沖鴨!】
作者有話要說:昭昭:我要怎麽證明自己只是喜歡她的臉?
秦長儀:前提是錯誤的,不用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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