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公主想要飛到多高的地方?’
這并不是一句被大聲問出的話語, 卻是在清冷的太子寝宮內顯得如此擲地有聲。
趙靈微在魏玄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就深吸了一口氣。
然而,她卻是過了很久都遲遲未有作答。
公主殿下的這番猶豫讓魏玄沖明白——他的這位表妹已經聽明白他真正想問的是什麽了。
魏玄沖于是接着說道:“又或者,公主也可以告訴我, 你想要讓身在魏國的大商子民都聽命于你,是想要做什麽, 且公主又想要比歷代的魏國王後多得多少權力。”
趙靈微盯着面前的這位親族, 斟酌起了措辭。
“這是一個好問題。卻也是一個讓我無法輕易給到你回答的問題。”
“也是。”魏玄沖贊同地點頭道:“因為這個問題的回答,公主不能只是給到魏某一個人。那應當也是公主将來會給到天下人的。”
趙靈微沉下呼吸來,說道:“如此,你就更該多給我一些考慮的時間了。”
魏玄沖:“不如我們便以三月為期?三個月後, 公主來告訴魏某有關此問的回答,魏某則也在聽完了回答後告訴公主——我究竟是想要歸順于公主, 還是依舊一心想要求死。”
如此約定實在是有趣。
這會兒的趙靈微依舊因為肩上的傷口而被痛感拉扯着心神。
但她還是勾起了沒什麽血色的嘴唇, 說道:“一言為定。”
說罷,她還擡起了右手, 想要與對方擊掌為誓。
可手都擡起來了,卻是後知後覺地發現這會兒的魏玄沖還被綁着呢。
只是他的身板挺得很直, 整個人也依舊是風度不減,更不似是被人把命握在了手中的敗軍之将。
如此, 倒讓公主殿下有了一種錯覺——眼前人只不過是背着手在同她說話而已。
這般情形讓趙靈微失笑了。
但前車之鑒還是讓她牢牢地把教訓給記在了心裏。
她于是只是帶着揶揄, 用擡起的手來拍了拍魏玄沖的肩膀。
當她轉身之時,魏玄沖喚了她一聲, 說道:“不知這三個月, 公主想要把魏某關押在何處?”
正欲去換一套衣裳的趙靈微停下腳步, “還未想好。”
說着, 她轉回頭去看對方:“你可有什麽好想法?”
魏玄沖:“魏某以為, 攝政大将軍為豹騎将軍準備的那處院子就不錯。”
趙靈微不禁一陣好笑:“魏表哥想得倒是不錯。”
說完, 她便又輕嘆道:“可惜,松謀不喜歡那裏。在我們起兵的那晚,他就把那處院子,給燒了。”
那兩雙有那麽些許相似的眼睛對視了片刻。
而後這對表兄妹便向彼此稍稍點了點頭,各自離去。
那名被拓跋子楚派來的醫師在給趙靈微包紮好了傷口後便去準備湯藥了。
公主殿下則在擦了擦身後換了一套幹淨衣裳,坐在榻上聽起了那些由城外隐約傳來的聲音。
她感到心緒不寧,然而又偏偏無事可做,也不好找人去叨擾外頭正在激戰着的将士們,于是只能等待。
幸而太子殿下與豹騎将軍都各自派人過來詢問她傷勢如何。
但此時的趙靈微除了一句“我很好,讓他們不要擔心”之外,竟也給不出什麽話來了。
沉琴為她端來午食,但她沒什麽胃口。
在沉琴和童纓勸了她好久之後,才喝了兩口湯。
待到入夜後,只是坐在那兒幹等着的趙靈微突然意識到外頭那用來鼓舞士氣的鼓聲似乎停了。
但在剛開始的時候,她還以為外頭正在打仗的士卒們只是稍作休息。
直至一炷香之後,她才突然站了起來,且因為情緒之激動而扯到了傷口。
“童纓沉琴,外頭的鼓聲是不是停了?”
沉琴:“好像,是停了那麽一會兒了。”
童纓則問道:“要不,奴去外頭……替公主打探一番?”
“不可!”
趙靈微斬釘截鐵地拒絕了童纓的提議,并極為認真地說道:
“主戰将軍在外打仗時,坐鎮宮中的人,只可耐心等待,而不可再三催促。否則,我一催,他們便着急,如此反倒誤事。”
說完,她就又坐回榻上,傾聽起了外頭的響聲。
而後她便聽到了從宮外向她這裏疾馳而來的馬蹄聲。
那是特意來向她報信的千鹘衛将軍仇懷光。
“啓禀公主,城外大軍已在太子殿下與豹騎将軍的合力出擊下兵敗受降!”
公主殿下終于重重地松了一口氣,并在露出了有些吃力的笑意後說道:“快起來,快起來!過來和我說話。”
在朔方郡與之一別後,仇懷光已然有多日都未有見到自己公主殿下了。
此時她進宮來見,自是有許多話想要和對方說,也有好多事想要禀告對方。
她先是将今日戰場上的局勢變化與趙靈微說了一番,而後又将當日太子回到朔方郡時的情形與對方說了一遍。
仇懷光顯然是将事情從喜到憂給排了一遍才來面見趙靈微的。
于是她便等到把那些好笑的、有趣的、以及太子殿下替公主感到着急的事都給說完了,才來了一句:
“公主,太子殿下與豹騎将軍在合力退敵之後……”
就要打起來了。
城外,拓跋子楚與俞松謀所在之地被人用火把給圍成了一個圈。
豹騎将軍這裏的孫昭、韓雲歸、達奚嵘,還有太子殿下那邊的哥辰陵、阿史那金等人都在圈外屏息看着兩人。
而兩邊都不想摻和的康朝明,甚至是已然受降了的拓跋缺麾下武将都在被押去戰俘營時不禁把腦袋往回轉,企圖看看當世戰力最高的兩名武将之間的對決。
兩人似乎達成了默契,不願把其他人卷入這場比鬥。
他們甚至連自己的坐騎都不想傷到,因而只是手持兵器,僅自己一人站在那并不小的圈裏。
在這場較量開始之前,兩人都用軟布将沾上了許多血的兵器擦拭了一番。
魏國的鬼面戰神也終于因為面具可能會在打鬥中妨礙到自己,而将那張黑色的鬼面解了下來,系挂在腰間。
這樣的一個動作讓遠處正看着的人都不禁緊張起來。
而後兩人便各自将原本插在雪中的兵器一把提起,向對方而去。
這是一場遲到了近半載的較量。
兩人都是在少年時便一戰成名,也都是各自的國家中最強悍的武将。
當日拓跋子楚在距離王城不遠的那座城前成功攔截了勢如破竹的俞松謀。
其所憑借的,是最讓大商戰将引以為傲的步兵。
然而俞松謀最擅長使的,卻偏偏又是魏國與匈人的強項——騎兵。
如此一來,便讓這兩名戰将在冥冥之中被連在了一塊兒。
只是上一次豹騎将軍在被那把龍雀天戟擊敗之前,已然擊殺了許多子楚太子的麾下軍将,幾近力竭。
故而他其實一直都想弄明白一件事。
——若只論單打獨鬥的本事,究竟誰更勝一籌。
然太子殿下又何嘗不是呢?
雪是白色的,火光是紅色的。
而那火光,又将黑夜的天空照得有些發藍了。
刀光與槍影便是在這樣的時刻随着槍與刀碰撞的金石之聲而起。
沒有人在這樣的時候發出不合時宜的叫好聲。
站在火圈之外的所有人都在凝神屏息地看着兩人,好似拓跋子楚與俞松謀若能這樣在分出個勝負前一直打下去,他們就也能這樣不知疲倦地看下去。
直至鬥轉星移。
直至月亮落下。
直至……太陽複又升起。
“砰!”
“乒!”
“锵!”
今夜的公主殿下失眠了。
她躺在太子寝宮內的卧榻上,肩上的傷口還疼着,腦袋裏也老有這樣的聲音響起。
好似那兩人雖是在城外的空地上比鬥,卻又是在她的腦袋裏打得你死我活的。
她知道,自己不應去阻止兩人之間的争鋒。
因為他們都渴望着這樣的一戰。
即便今日不在衆人的注視下打這一場,兩人也肯定會再約時間,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打那麽一場。
她也明白,自己最好不要去到城外看那一幕絕對能震撼人心的場景。
因為她的出現,或許只會給原本就對彼此抱着敵意的那兩人火上澆油。
而後,則更是誰也不願服輸,直至戰到兩敗俱傷。
可兩人都已經打了半宿了,又怎能讓她不擔心,不牽挂?
沉琴與童纓都已輪流出去看了幾次了。
卻只是給趙靈微帶來了兩人還在繼續的消息。
有時是太子殿下占上風。
可過了一會兒,又會換做豹騎将軍占上風。
又或者,他們就是平分秋色的。
當天色開始蒙蒙亮了之後,已在榻上翻來覆去了整宿的趙靈微終于起身,并命自己的兩名侍女為她備衣梳頭,準備馬匹。
她該去城外看上一眼了!
為了不讓那兩人發現,負責保護公主的千鹘衛們都換上了普通商軍士卒的衣服,且護衛着趙靈微一路去到了城樓之上。
此時,替太子殿下與豹騎将軍圍出了一個圈的火把已在燃了整夜之後,只剩下一片焦黑。
可兩人刀槍相接時的力量與聲音,甚至是速度依舊讓趙靈微只看了一眼就感到心驚肉跳。
這、這何止是沒有力竭之勢?
他們分明就還能再打一整天!
公主殿下曾讓子楚太子陪她練過刀。
至于豹騎将軍……那則更是在成名之前就已經陪着她練過許久的武了。
趙靈微自以為明白兩人的功夫到底厲害到了什麽程度,可此時見到了已然打了一宿的拓跋子楚與俞松謀,公主才知她根本一點也不明白。
當俞松謀朝拓跋子楚刺去一槍時,趙靈微吓得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待到她在那之後又連忙睜開眼睛時,則又因為拓跋子楚那虛實變化得令人眼花缭亂的攻勢而受不住地轉過身去,靠着城樓的內牆坐了下來。
趙靈微才看了那麽一會兒,便覺得自己傷得可能不是肩膀,而是胸口了。
但她卻不知,兩人之間的這場打鬥在最開始的時候才更是讓人驚心動魄。
因為那時的他們都還帶着從戰場上而來的殺意。
又或者,他們本就沒有想着“點到為止”。
但他們又的确被眼前的這個與自己勢均力敵的對手,給激出了比殺意更高漲的戰意。
他們想要擊敗對方。
而非殺了這個人。
棋逢對手時的酣暢淋漓逐漸澆滅了心中的恨意。
而後,他們就愈發地想要知道,究竟誰才能贏過對方。
豹騎将軍用鈎鐮槍上的勾刃撕下了子楚太子的一片肩甲,并讓那血肉也被劃開。
随即,龍雀天戟也被太子殿下順勢變到了左手,讓尖刃刺向了豹騎将軍的肋部。其力道之大,竟是将戰甲都刺穿了。
這樣的一招之後,兩人便都真真正正地挂了彩。
已在那兒站了一宿的武将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可身上有了那般傷勢的兩人只是在雙雙後退之後停頓了那麽一會兒,而後就發了狠一般,手握兵器向着彼此攻去。
這或許是因為,兩人都知道在有了這般流血的傷勢後,他們已不可再久戰下去了。
扒着城牆在那兒看着的趙靈微已然又急又氣了。
“去,替我拿弓箭來!”
原先,趙靈微總是會随身帶着一把弓,并背着一個箭袋。
然而這一次的她卻是出來得實在太着急,連自己用習慣了的弓箭都沒給帶上。
如此,她便只能讓人去把城樓上弓箭手的弓箭給拿來。
但那樣的弓,她就算是在沒受傷的時候都可能拉不開。
如今則更是才用力一拉,就感覺到肩上的傷疼得讓她直冒汗了。
仇懷光便是在此時趕到的。
“公主,你已受了傷,此時不可勉強。”
這會兒的趙靈微已顧不上自己會不會讓底下的兩個人發現了。
并且,她在此處的動靜也已讓孫昭都注意到她了。
趙靈微便幹脆站起身來,生氣地問道:“那怎麽辦?就讓他們兩個在底下打得血都流幹嗎?”
話音剛落,底下就又發出了一陣驚呼聲,顯然是誰的身上又挂了彩。
那是聽到了她的聲音的拓跋子楚被鈎鐮槍被劃到了大腿,于是怒而反手一擊,刺向俞松謀的膝蓋上側,将面前的對手擊退了好幾步,而後便望向城樓處。
仇懷光道:“末将可替公主拉弓。只是不知公主想把箭射往何處?”
趙靈微:“射到他們各自看得見的地方!”
說着,她就從自己的衣擺上撕下兩塊布條,并用手指蹭了蹭燃滅了的火把上的黑灰,在布條上以商言和魏言寫起字來。
——要打到何時才停,你們自己看着辦!
她把寫了好了那句話的布條綁到箭上,而後便對仇懷光點了點頭。
公主一手握着弓,另一只手則把綁好了布條的箭搭到了弓弦上。
女将軍便是在此時來到她的身後,一手抓着弓,另一只手則搭在了公主的手上,替她穩穩地把弓給拉開。
于是那出自于公主殿下的箭便“嗖”的一下,射在了正欲再次向前的豹騎将軍的腳邊不遠處。
‘要打到何時才停,你們自己看着辦!’
太子殿下似乎以為只有自己的對手才有這樣的“手信”,心中更氣。
然而他才剛剛向前兩步,便感受到那“嗖”的一身也幾乎是追着他,落在了身後的不遠處。
‘要打到何時才停,你們自己看着辦!’
如此一來,打了一宿都未分出個勝負的兩人就都向城樓上看去了。
連帶着在外頭看了他們一宿的武将們也都向着箭射來的方向望去。
但他們卻只是看到了公主殿下轉身時那大氅的下擺掀起的弧度。
看着趙靈微離開時的背影,先前什麽都不說,就只是提槍和人打了一夜的俞松謀終于開了口。
“她生氣了。”
可不是麽?
拓跋子楚心道:怕是都氣了大半個晚上了。這會兒才出來,已是很有長進了。
如此,他不禁看了看自己身上正流血的傷口,也看向不遠處的豹騎将軍,問道:“十招之內定勝負?”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只是兩人雖已打了那麽久,可十招之內定勝負或許還是會讓他們感到不夠過瘾。
因而俞松謀便冷淡地回答道:“百招吧。”
百招,便百招。
兩邊的醫師都已焦急地在外頭等着了,可這兩名已然折服了外頭所有武将的戰将卻是越戰越勇。
身邊最熟悉他們的人甚至在兩人的對招中感受到了“珍惜”之意。
這或許是因為兩人都明白,此戰之後……他們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與旗鼓相當的對手有這樣的一戰。
直到此時,恨意與殺意都已在兩人的招式之中消退了個幹淨。
他們只想求一勝績,也只想戰勝眼前這個難纏的對手。
然而百招之後,他們卻是同時以槍尖與戟尖刺向了對方的喉嚨與鬓角,又是在最後關頭猛地停下。
他們的招式就停在那裏,分毫未進,也分毫未退。
仿佛是在思索着此招若未停下,究竟誰會先血濺當場。
可那就是個平局。
良久之後,接受了這樣一個結果的俞松謀把槍收了回來,并用極為生硬的魏言說道:“所以,我只是領兵不如你。”
他所指的,自是在他在即将抵達王城之時被拓跋子楚所擊敗的那一戰。
然而太子殿下卻是在沉思了片刻後說道:“又或者,你只是太想達成那場勝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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