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虞春娘一身薄裙,煙灰色的上襦,繡着灰綠色的襟領花紋,绀色的裙擺在夜風中微微晃着。她沒有梳頭,就這麽披散着長發站在門口,身後是兩名提燈的婢女。

奚曠定定地看着她。

婢女有些惶然道:“春夫人她睡醒了,非鬧着要出來,奴婢沒有辦法……”

朱策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随自己走。

于是只剩下奚曠和虞春娘二人。

“奶娘怎麽了?”奚曠放輕了語氣。

“你是誰?”虞春娘看着他,眼神茫然。

奚曠:“……”

他沒想到,這也就一月未見,母親就把他給忘了。

他走到她身邊,輕聲道:“回屋罷。”

虞春娘愣愣地被他帶回屋裏,屋裏點了燈,他的眉眼比方才清晰了許多,虞春娘盯了他片刻,才慢吞吞道:“哦……是你。”

“奶娘怎麽不睡?”他問。

“好吵……”虞春娘垂下頭,玩着衣裳上的系帶,“好多天沒看到她了,她也不來陪我了……”

“誰?”

“就是那個經常來陪我的……桑……桑……”

“桑湄。”

“哦,桑湄。”虞春娘念了一遍,又擡頭看向奚曠,“她為什麽不來找我了?”

奚曠半蹲下/身子,注視着她:“奶娘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麽時候?”

虞春娘認真回想了一會兒,搖搖頭:“不記得了。”

“那你們以前一起去看戲,記得嗎?”

虞春娘忽然笑了起來:“記得,好看。”說完又迅速失落,喃喃自語道,“為什麽戲班也不來了?”

“那奶娘可記得,她與戲班裏那個楚瑟,就是那個扮小生的戲子,有無來往?”

奚曠問這話,其實沒抱多大的希望,果然,虞春娘也如他所料,一臉疑惑地道:“什麽來往?”

“沒什麽,奶娘早些睡罷。”奚曠站起來。

虞春娘抱怨:“可是你們外面好吵。”

“馬上就不吵了。”

虞春娘看着他跨出門檻,忽然叫了一聲:“你去哪兒?”

奚曠回頭,只見她端坐在月牙凳之上,雙手捏着衣帶,擱在膝蓋上,長長的頭發一半披在身後,一半披在胸前,燭光下,能隐約看見幾縷銀絲。

很多很多年以前,她也是這樣坐在凳子上,嚴厲愠怒地看着他:“你去哪兒了?”

那時他還小,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他說:“我去外面找姨母了。”

她猛地站了起來,一把揪過他的衣裳,朝着他的後頸就是兩巴掌,嘶聲道:“誰允許你去的?誰允許你去的?我不過是歇個午覺,你就不聽我的話,偷偷溜出去?你知道外面是什麽地方?你怎麽敢出去的?你找到姨母了?”

“沒有……”他委屈地哭起來,“我沒走很遠,看到有不認識的人,我就回來了。”

“你本來就應該回來!”她憤怒地說道,“你以為姨母來看你幾趟,她就可以相信了?只有娘會對你好!你就好好地待在這裏,哪也不許去!”

那時的她還中氣十足,罵起人來毫不費力。

而現在的虞春娘,卻只能微微仰着頭看他,又無助又迷惘地問他:“你去哪兒?”

喉頭忽然變得無比幹澀,奚曠努力吞咽了一下,才道:“我去辦事。”

“你也有好多天沒有來過,你之前是做什麽去了?”

“我去……赴宴。”奚曠控制着自己的聲音,盡量讓它聽上去平穩,“父皇的……壽宴。”

“好玩麽?”

“……不。”

虞春娘失望地“哦”了一聲。

“但是……我給奶娘帶了東西回來。”奚曠道,“很快,就能送到了。”

說罷,也不管她是什麽反應,兀自出了門去。

窗扉之上,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女人剪影。

朱策帶着那兩個婢女遠遠地站在藤蔓架子下,眼見着奚曠出來了,連忙迎上去:“殿下。”

“回去伺候春夫人歇息。”奚曠朝那兩個婢女道。

她們連忙提着燈籠回去了。

朱策與奚曠一邊往外走,一邊問:“殿下有問夫人桑姬的事嗎?”

“沒問出什麽。”奚曠簡潔道。

朱策覺得他好像狀态不太對,但也沒有深究,接着道:“那殿下,現在我們去哪兒?”

“去潘府。”

“潘府?現在?”朱策驚了,“現在子時都未過,這個時候去……”

“查案還分時間?”奚曠冷冷瞥他一眼,“本王懷疑桑湄與那個叫楚瑟的戲子有勾結,潘夫人與她聽過幾次戲,對這戲班也熟知,不如問問潘夫人。”

朱策無話可說。

策馬到了潘府門口,朱策叩響大門,好一會兒才有人來應門。

“誰啊?大半夜的找誰?”門房打着呵欠,很是不耐地問。

奚曠上前一步,語速飛快:“勞煩盡快通傳潘刺史與夫人,寧王奚曠,有要事相見。”

門房頓時清醒,借着門口的燈籠仔細一瞧,登時一身冷汗:天啊,竟然是寧王本人!

他疊聲告罪,一邊趕緊開了門,一邊揚起嗓子喊同伴去通傳。

奚曠被人引入會客廳,待客的茶還沒泡上,就見潘刺史衣冠不整地跑了進來,見着滿身風塵、比他還不整的奚曠,不由大驚失色:“殿下,出了何事?”

他與夫人睡得正香,不想突然被婢子叫醒,說是寧王登門,有要事相見。

這才子時啊!什麽事這麽要緊!轉念一想,寧王此刻不應該還在長安嗎?怎麽這麽快就到了通寧?

他一邊穿衣服一邊想,越想越不妙,越想越心驚。

難道,難道長安那邊出了什麽驚天大事?!

“潘大人不必慌張,本王深夜叨擾,實在不該,然事急從權,無暇等到天明,只能現下登門來詢。”奚曠道。

潘刺史驚疑不定地問:“何事?”

然而奚曠卻道:“令正可在?”

“在,在。只是女子收拾起來麻煩些,要勞殿下等一等了。”潘刺史愈發疑惑,“莫非這……與拙荊有關?”

奚曠颔首。

潘刺史略略放下一顆心來。

他的妻子又不插手政事,再大的事,也大不到哪去——那就不是長安那裏出了事。可既然不是,又能有什麽事情,是這般急迫的?

正不解間,潘夫人已經收拾妥當進了會客廳。

她衣裳雖然簡單,但卻比匆忙而出的潘刺史齊整了不少。頭發只挽了個圓髻,沒有任何裝飾。見了奚曠的樣子,潘夫人先是一愣,随即行了個禮:“殿下深夜來訪,又點明要找妾身,不知所為何事?”

“夫人不必緊張,本王只是有些問題要問夫人。”奚曠道,“自秋獵後,夫人也去過王府,與桑姬一起看戲罷?”

潘夫人一頭霧水地點了點頭:“确實受桑姬之邀,登府看過戲——此事不是殿下同意的麽?”

“本王知道。那夫人可有察覺,那戲班裏一名叫楚瑟的戲子,與桑姬有什麽來往?”

潘夫人愈發納悶起來:“殿下問這個做什麽?”

奚曠看了潘刺史一眼。

潘刺史還沒反應過來,潘夫人就已經回過味來,朝他胳膊肘撞了撞。

潘刺史看了看自家夫人,又看了看奚曠,電光石火間,陡然醒悟,連忙起身:“微臣衣冠不整,實在不該,容臣回去好好整理一番。夫人,你就在此好好招待殿下。”

他大步走出會客廳,順便把門關上了。

站在門口,他望着頭頂的月亮,忍不住摸了摸腦袋。

怎麽,大半夜過來,就為了問問桑姬?這是發生了什麽事急成這樣,還問得如此暧昧,難不成是和那個叫楚瑟的有了私情?可那楚瑟不也是女的麽?

潘刺史晃了晃腦袋,覺得十分離譜,一定是自己沒睡醒。

正好下人端着泡好的茶水過來了,潘刺史連忙上前,把他換了個面:“裏面在商談要事,不要打擾。”

下人端着原封不動的茶水,遲疑地離開了。

潘刺史嘆了口氣,回屋整理儀容去了。

而屋內,只剩下奚曠、朱策與潘夫人三人。

按理來說,與有夫之婦這樣關着門會面,實在不合禮數,但奚曠哪顧得上這麽多,潘刺史也是個機靈的,見着不對,給他們留了私談的空間。

“夫人應當也知道,本王前些日子并不在通寧,而在長安。”奚曠說。

潘夫人點頭:“千秋節,殿下自然是要去的。”

“然而,千秋節當晚,桑姬卻在王府無故失蹤。滿府親衛,竟無一人察覺。”奚曠一字一頓地說着,面色如冰,而在這厚重冰層之下,卻隐隐有着一絲裂縫,“本王接到消息,連夜趕回,經查,桑姬失蹤前與這個楚瑟交往頗多,疑似有異。”

“怎麽會呢?這,這與楚瑟有什麽關系呢?”潘夫人覺得十分荒唐,又難以置信,“桑姬當真失蹤了?殿下可別吓唬妾身。”

“本王為何要用這家事來吓唬夫人?”

“不可能。”潘夫人搖頭道,“桑姬雖然成日不出門,召那戲班上門多了些,但妾身看在眼裏,她對那個楚瑟,也就只是欣賞之意罷了,怎麽可能與失蹤一事有關呢?會不會此事與桑姬本人并無什麽關系,而是有別的什麽……”

她沒說下去,但奚曠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無非就是覺得,此事是他的政敵為之更靠譜。

奚曠當然不會告訴潘夫人,說不定是桑湄自己勾結外人潛逃出府,他只是模棱兩可地說:“可夫人又怎知,這楚瑟不會是別的什麽人安排的人呢?”

潘夫人陡然變色:“殿下!這與妾身和大人無關啊!”

這戲班當初還是他們推薦給寧王的呢!若真查出什麽問題,那他們豈不是也……

“夫人不必驚慌,本王知道這與潘大人和夫人無關。”奚曠道,“本王只不過是急着找人,所以才半夜叨擾,想問問夫人可記得什麽可疑之處,或許對尋找桑姬下落有所幫助。”

潘夫人勉強鎮定下來,道:“容妾身想想……”

想了半天,沒想出什麽桑湄和楚瑟的可疑之處,反倒叫她另外想起一事來。

“殿下,妾身鬥膽問一句,桑姬是在府上何處失蹤的?失蹤時可有什麽異常?”

奚曠皺了皺眉:“是在她卧房裏失蹤的,失蹤時起了火,房門緊閉,窗戶洞開,床上還有一些紅色的痕跡,或許是血……”

“什麽?她流血了?”潘夫人驚叫一聲。

“但也未必就是……”

奚曠後半句還沒說完,便被潘夫人的尖叫蓋了過去:“那她的孩子怎麽辦?”

奚曠和朱策頓時愣住。

“什麽……孩子?”一時間,奚曠竟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潘夫人自知失言,慌亂掩口:“啊……不,我也不太确定……我只是猜測……”

“什麽孩子?!”奚曠猛地站起,滿目震駭。

作者有話說:

外人眼中的桑姬(被誤會懷孕版):敏感、憂郁、柔弱,被刺客劫走

真實的湄姐(高強度運動版):割血、放火、爬水溝、坐騾車被颠來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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