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夜已經深了,風很冷,本該鮮活的一條生命卻更冷。

一間極普通的農居,地方不大,但當有的東西卻一應俱全,屋裏停着一副沒有合上的棺材,棺材裏躺着個侏儒,長着成年男人的面容,卻像個五六歲的孩童,他的臉上滿是絕望跟驚恐,而棺材內部滿是抓痕跟鮮血,他的雙手也血淋淋的不成樣子。

洛秋霁抽了一口煙,他很少會在與別人說話的時候抽煙,既不尊重他人,也難免影響心神,但這一次,他心中的凄涼與悲哀,卻是極難以言喻到值得他破次例。

喻星野趴在了桌子上,臉上滿是懶散,好似生死與他渾然無關,他也全無作為人類的喜怒哀樂,只不過是無所事事的靠在此處打發時間。

“他是個很好的人。”洛秋霁淡淡道,“他的手很巧,也是個很熱心的巧匠,路上遇見偷他錢的小乞丐,他也不會追究,反倒會為對方着想,力所能及的買幾個饅頭叫人填飽肚子。”

喻星野轉了個頭,平靜道:“這樣的爛好人,總是人人都想占他便宜的。”

“沒錯。”洛秋霁垂着頭,他的悲傷已經過去,憤怒被壓抑在浮動的平靜之下,聲音微顫,“這樣的爛好人,活着才叫人好欺負,怎麽會有人傻到這個程度,竟把這個傻子活埋在棺材裏。”

喻星野慢悠悠道:“總有人自己不好過,也不希望別人好過的。”

洛秋霁靜靜的看着那具神情驚恐無助的屍體,很長很長的嘆了口氣道:“如果這件事叫歲栖白知道了,我一定會省很多心。”

“不錯,歲栖白肯定會給你帶來更多的麻煩。”喻星野平靜道,“他會把有所關聯的一切人物全部連根拔起,無論罪責大小,然後你就要眼巴巴的給他收拾爛攤子。歲栖白的祖父已經死了,他做的很好,但不夠德高望重,已有許多人不滿了。”

洛秋霁又抽了口煙,他輕輕呼出了口氣道:“所以呢。”

“你也許會因為包庇歲栖白而被趕下武林盟盟主之位。”喻星野懶洋洋道,他好似永遠都沒有什麽可在乎的,臉上連半點兒表情都沒有,就好似讨論的是一件無足輕重的事。

洛秋霁笑道:“那又有什麽關系。”

喻星野慢慢撐起了身體,無所謂的說道:“很有關系,如果你不是武林盟主了,那就意味着我要失業了。”

“我是不是武林盟主,與你沒有關系。”洛秋霁好似嘆了口氣,又抽了口煙。

“有。”喻星野漫不經心道,“如果你不幹了,就沒有一個武林盟主值得我為之出手,洛秋霁,不管天下人怎麽想,你是我一個人的武林盟主。”

洛秋霁這次嘆了很長很長的一口氣道:“小星,你這麽講,很容易讓我找不到媳婦的。”

“哦。”

……

歲栖白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看到荀玉卿的身體。

秦雁跟意無涯都還沒有回來,柴小木待在房間裏頭不肯出來,他們只好把那條半死不活的魚放在水裏,準備等明天再吃。

分別之前,荀玉卿忽然要他到自己的房間裏來一趟。

盡管不太明白,但歲栖白不否認自己忽然心馳神蕩了一下,不過說到底,聽到心上人這樣的邀請,正常男人應當很少沒有反應。

屋子裏并沒有人,布置擺設也與歲栖白所住的居所相差不遠,兩人一起走進房間之後,當着歲栖白的面,荀玉卿忽然解開了衣扣,将長發撩過肩頭,極平靜自然的拉開了上衣。

“你在做什麽?”歲栖白的聲音有些喑啞。

等到只剩下雪白的中衣時,歲栖白已說不出話來了,荀玉卿低着頭在摸索衣結,漫不經心的說道:“我背上有道傷,自己擦不着,不好意思麻煩別人,今日既然同你說開了,便想着麻煩你了。”

歲栖白心中一凜,想起辛夷的傳聞,又瞧了瞧荀玉卿,心裏忽然湧起陣酸澀。

“為何不願意麻煩他人?”歲栖白忍不住問道,“這又不是什麽大事。”

其實倒也未必……

歲栖白忍不住按了按心髒,暗道:說不準是件很大的事。

荀玉卿沉默了一會兒,有點不太好意思告訴歲栖白他總覺得秦雁對自己好像有點意思,而小木又處在青春期不好誤導他的性取向——哪怕他本來就是個基佬,至于意無涯又不至于到那麽熟——他覺得辛夷這張臉做有關脫衣服的任何舉動都實在太容易讓人誤會了。

總覺得說出來好像有點太自戀了。

“總之你要不要幫我。”荀玉卿想了想,實在是沒有一個能說出口的理由,只得無奈道。

“我已坐在此處了。”歲栖白回道。

荀玉卿深深吸了口氣,不明白為什麽歲栖白在氣人方面的技能點到這麽滿,但要是每件事每句話都跟歲栖白計較,那他接下來的人生就可以在氣飽跟氣死之間來回徘徊了,所以他幹脆不說話,直接把衣服脫了下來,脫下來之後,他随手放在了桌子上,反正等會還要再穿上。

歲栖白四處瞧了瞧,平靜道:“藥在哪裏?”

“在……我看看。”荀玉卿自己翻了翻櫃子,在第二個抽屜裏找到出了傷藥遞到歲栖白手中,然後用腳勾過一張凳子,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柔軟零散的長發叫他盡數挽到前胸,露出背後一條不長但有些深的連貫傷痕。

其實倒并不止這一道新傷,荀玉卿的背上、雙臂,乃至腰腹處都有已經愈合的疤痕跟結痂的傷口。他的外貌雖然美豔無比,一身的傷疤卻也可怖無比,就好似有人刻意毒打過虐待一般。

“誰傷的你?”歲栖白問道,他打開了藥瓶,怒火在心頭止不住的燃燒。

荀玉卿微微往前傾了傾身體,雙手枕着膝頭,平靜道:“我自己傷到的,我的武器不太常見,最開始自己摸索練招,沒少見血,嚴重的時候還會帶下幾塊肉,不是什麽大事。”

其實練招受傷這事并不奇怪,學武不是易事,最初時傷到自己更是常見,可辛夷說出這番話來,未免有些奇妙。

歲栖白沾了沾藥粉,幫荀玉卿慢慢擦起藥來,淡淡道:“我從之前就很好奇,你的武功不錯,底子卻很差,也從沒有聽你提起過你師門在何處?”

“我沒有師父。”荀玉卿苦笑道,“歲栖白,我這一身武功,是因為一些機緣巧合,學自一位已離世許久的老前輩。我學武功的時間,約莫三年都不到。不過你放心,我沒有做壞事,那位老前輩已離世很久,秘籍裏也是盼着一個有緣人……”他悄悄隐瞞了點事,決定撒個讓大家都好過的善意謊言。

三年都不到……

歲栖白的手指輕輕在那些疤痕上微微移動着,聲音幹啞:“所以你才……這般傷痕累累?”

你竟還怕我為難。

“這算什麽,我記得那時候在地下熬兩年,那才叫苦呢……”荀玉卿從未同別人說起過這些事,他之後行走江湖也一直是快快活活的,但卻不意味着這段往事被他就此忘掉了,不如說越埋越深。

人總會希望跟別人傾訴自己的痛苦,分享自己的快樂,而歲栖白就是荀玉卿合适的那個人。

“我那時有個仇家,我好不容易從他手中逃了出來。”荀玉卿語焉不詳了會兒,歲栖白便想起辛夷離開玄天教的事情來,那事兒并不算太稀奇,雖說江湖上是說藍千琊看不上辛夷,但現在瞧來,怕是玉卿自己逃跑出來了。

荀玉卿瞧了瞧自己的手腕,平靜道:“機緣巧合又進了那位老前輩的地方,認識了小木,我怕暴露行蹤,整整兩年都待在地底下,只有偶爾出來找條溪流洗漱一下。其實吃苦受傷倒沒有什麽,兩年忍耐才叫痛苦,我原是個什麽都不會的普通人,想着學武沒有人欺負我,加上我本身也沒有什麽目标,這才一點點熬過來。現在回想一下,真是要命的很。”

他說的雖是輕描淡寫,但歲栖白卻聽得心中一震,只癡癡的瞧着荀玉卿,一言未發。

“其實也不瞞你說,我那時真的怕得要死,我殺了個想對我……”荀玉卿好似猶豫了一陣,改口道,“總之是想害我的人,我簡直快瘋了,那會兒每日都緊繃着神經,後來發現自己能學武功,就什麽都不管不顧了。”

歲栖白忽然從背後摟住了他,兩人頭頸依偎着,荀玉卿輕輕“咦”了聲,倒也沒有拒絕,只是微微笑道:“歲栖白,你很心疼我嗎?”

“嗯。”歲栖白埋首在他脖子處,輕輕點了點頭,沉重的鼻息燙的荀玉卿覺得那小塊肌膚都在燒。

“其實早已經沒關系了。”荀玉卿安慰他道,然後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不過我還是很高興你心疼我。我剛剛還在想,你要是覺得我偷看別人遺物不太好可要怎麽辦。”

“不過現在想過來,好像把你想的太死板了。”

歲栖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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