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你們并不了解”
管晨為了修複姜異,每天都去各處找尋他能負擔的二手零件,他天天抱着仿生人相關的材料配件回家,雖然小心翼翼,可他在救助一個仿生人的事,兩人一起生活的事,都藏不住了。
這世界遍布着這樣的人:他們雖然沒加入淨化者組織,但對仿生人依然有敵意,那敵意甚至不比淨化者少。這種敵意散落在每個角落,成為淨化者監視所有人的最強大的信息網。
一天,管晨抱着一塊二手面板回家,樓下小巷裏,五六個蒙面、穿衛衣、戴帽兜的人圍住了他。
管晨一看就知道這些是什麽人,臉上并沒有害怕的神情。
“這架勢,是要打我一頓?”
其中一個人從袖口間滑出一把刀子,一摁,刀刃彈出來,“只打的話怕你不長記性。”
另一個的蒙面人笑笑,“你把那個仿生人交出來,我們這次就放過你。”
管晨看着這幾個人,冷笑一聲,“交給你們去洩恨嗎?你們最多不過切開、拆開、做各種痛覺的實驗,這也算折磨?你們并不了解真正的恨,不過是借着仇恨來讓自己感覺有事幹罷了。”
蒙面人看起來被這話刺激到,大聲吼道:“你竟然嘲笑我們偉大的使命?那就讓你這輩子都笑不出來!”
這聲吼引起了樓上姜異的注意,緊接着,是金屬板摔在地上的聲音,姜異已經到了陽臺邊,看到管晨被幾個蒙面的人圍在中間。
沒有一秒停頓,姜異一手撐着陽臺圍欄,一躍就越過陽臺,跳下三層樓。他的雙腿因為巨大的沖擊力形變,皮膚撕裂,模拟人類感受的痛覺系統迸發排山倒海的痛楚,但他毫無滞礙,向管晨身邊走去。
那幾個蒙面人立刻轉向他,齊齊向他沖過來。
最後,那幾個蒙面人終于跑走時,管晨和姜異都渾身是血,姜異已經被毀損到如同他被管晨撿到的那天的狀态。
管晨吃力地站起來,把姜異的軀幹和四肢收攏,一趟又一趟,把姜異背回了家。
“對不起。”姜異忽然說道,在管晨正把他的胸腔、脖頸、頭顱在床上擺放位置時。
“對不起我什麽?”管晨語調陰沉。
“我想保護你,可卻變成了你的麻煩。”姜異反省。
“不是這個。”
姜異沒有明白。管晨嘆了口氣。
“你對不起我的是,你不知道如果你徹底壞掉,我真的會恨你的。”管晨認真對姜異說道。
姜異不理解。他四分五裂地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管晨。
管晨伸手撫過姜異碎裂的顱骨。“不要把自己放在險境裏。因為沒有你的話,我會很痛苦。所以,不要再出來保護我了,讓他們打我一頓就好,如果他們面對的是你,他們會折磨你,直到殺死你。”
姜異看着管晨,看着管晨的疲憊和由衷,看着管晨身上的傷口滲出人類的珍貴的血液。不像他身上的,只是模仿人類流血模樣的假東西。
管晨為他受的傷,是真的。
“我可以請求你吻我嗎,管晨?”姜異問。
管晨愣住,一時沒有回應。
“因為如果我可以,”姜異說,“我現在就在吻你。”
管晨臉上仍然有驚訝的神情,身子卻已經先行動,他低頭,在姜異殘缺的頭顱上施以很輕的吻。
“這是你要的。”管晨說。
……
但那以後,他們受到的騷擾和攻擊頻率越來越高,即便搬家也只能平靜一小段時間,然後淨化者又會找上門來。
今天也是這樣,大雨裏,姜異擊退了那幾個人,可是他從胸口到腹間,一個巨大的口子被割開,臉上也受了傷,曾經壞掉過的眼部再一次被毀壞。
在屋裏,管晨為姜異先擦幹淨傷口,拿起信號輸入線,一端連接簡陋的檢測儀器,一段連接到姜異身上。
他緊張地看着檢測儀,過了一陣後,沒有警報聲響起,管晨松口氣,摘下接口,“機械部分還是好的,只要把雨水排幹淨。”
他讓姜異坐在沙發上,然後坐在姜異身前,一點點用肉色的仿生人皮膚質料縫合姜異的傷口。
姜異忽然擡手扶住管晨。手掌寬大,骨節分明,有很多舊傷痕,隔着衣料,粗糙的掌繭摩挲過敏感和略纖細的腰側。
管晨停下手上的動作,眼神閃爍。“怎麽?”
一五一十,姜異檢索過往回憶後回答:“你說過,如果你是這樣坐着,如果我這樣扶住你,你就會親吻我。”
管晨忍俊不禁,追問道:“所以,是你想讓我親你,還是這只是你計算出的唯一應對策略?”
姜異檢索又檢索,發現這個問題以前沒有出現過,他卡住了,露出找不到回答時最常有的反應:犯錯了一樣低下頭,目光垂落,好像答案印地上似的。
管晨把修複工具放到一邊,捧起姜異的臉,“我真想看到‘你想’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
姜異基于已知規則否認了這種可能,“我是一個服務情感需求的機器人,我不會有‘我想’。”
“那如果我說,”管晨伸出手臂,繞在姜異肩頸,“我要你想呢?”他看着姜異的雙眼。一半正常,一半沒有神,渾濁無光。
姜異正常的那半眼睛眨了眨,另一只眼睛一動不動,雙眼都呆呆看着管晨。“要……我想?”他喃喃複述。
管晨眼帶笑意,“是。我要你想親我,我要你想要我,我要你已經擁有我卻還是抱着我不放,我要你就算死去、報廢、被抛棄在世上最暗無天光的角落……也決定不離開我。”
姜異那只還正常的眼睛中,瞳仁裏,像流雲飛速經過一樣,紛紛揚揚的信息、畫面、文字、記憶經過,像一條流淌着光的湍急江河。他消化着,演算着,尋找着他應該的應對。
管晨看着姜異眼裏像星河騰挪變幻似的光,微微張開嘴要說什麽,幾乎同一瞬間,姜異的手越過管晨的脊背,扣住管晨的後頸,另一只手像枷鎖一樣勒住他腰後。管晨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心髒在這一刻兀自停住跳動,靜止的時間裏,唇齒的呼吸已經被姜異冰涼的唇截住。
管晨如同慢慢被一個沸騰的泥沼拖進去,從雙腿開始一寸寸無法移動,直至這令他無法呼吸的熱烈滲透血液、髒腑、每一寸肌膚。
……
管晨推開姜異,看到姜異的雙眼中是探尋的目光。
“我是不是太用力了?”姜異問。
管晨忍不住笑出來,手臂擱在姜異頸肩,臉枕着,低低的笑聲像羽毛掃過姜異耳廓,“是有點。”好不容易放緩一些的呼吸,變成微熱的風拂過姜異頸窩與喉結。
姜異放松了力量,捧起管晨的臉,降低力度,卻仍然是用着力氣地又試了半分鐘,管晨的呼吸還沒平複,姜異又忐忑道:“這樣呢?要不要再輕一點?”
管晨笑着捋捋姜異的頭發,剛才在外面淋了雨,還有一些濕。
管晨表情有點無奈,但又是歡喜的,“只要是你,就剛好。”然後把姜異推倒在沙發上,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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