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你懂什麽”
從此,姜異作為管晨的附身靈偶,跟着管晨一起學習法術,和管晨一起生活。
這個國境的法師經常會像這樣,賦予一些材料以靈魂,做成附身靈偶。
大多附身靈偶,用來在戰鬥時發起攻擊、代替法師扛住傷害,出于各種原因,沒有人用人形的,因為人的形态在很多能力上并不是最優選擇。
十八歲的一天,法術學院的任課法師照常走進教室,拿出一只木鳶,“這節課我們來學習怎麽讓附身靈偶屏蔽對傷痛的感知,從而在需要時發揮極限以上的力量。”
說完拿出一個水晶瓶子,裏面是鮮紅的血。任課法師用指尖蘸血,在木鳶上畫了一個尖角向上的五芒星法陣,然後說道:“我命名你——‘光翼游隼’。”
話音剛落,木鳶就長出皮肉和羽毛,在一秒間化作一只雄健獵鷹,張開的兩翼剛強有力,羽毛末梢是層層疊疊的各色閃亮光芒,教室裏的學生們不由發出驚喜的贊嘆。
下一秒,任課法師蒙上游隼的眼睛,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手起刀落,紮穿了它的翅膀。
學生們因此受到驚吓,倒吸一口冷氣,只有管晨冷眼看着,而姜異則是從剛才開始就不了解
大家為何有這番情緒波動,化靈法術他這些年不知看管晨施用了多少次。
管晨把那些附身靈偶都當做消耗品一樣用,唯獨對姜異不是這樣。
任課法師抓着受傷的游隼,平靜道:“現在它的飛翔會受到痛楚影響。”說完,他一擡手,游隼并非像正常時如同離弦箭一般沖出去,而是拼命撲棱翅膀,卻只有一半翅膀可用,痛苦地打轉,最後跌下講臺。
任課法師問:“在和敵人交手時,遇到這種狀況,我們應該怎麽辦?”
學生們齊齊回答:“屏蔽它的痛苦,讓它繼續戰鬥。”
管晨一直沒有開口,目光落在地上發出慘烈叫聲的游隼身上。
姜異知道這個答案,但也沒有回答。他注意到管晨沒回答,但那并不讓他意外。管晨總是這個樣子的,明明有很強的能力,卻總透着股懶懶散散的勁兒,好像周圍沒什麽是他真的在乎的。
學生中間也有個人向一角的管晨和姜異瞥了一眼。是齊塔,國王的兒子。嚴格說來,管晨和姜異都要聽命于他。随着齊塔這一眼,其他學生們也紛紛用異樣的目光看了看管晨和管晨的附身靈偶姜異。
任課法師并不在意教室裏的暗流湧動,繼續把課講下去,“現在大家就一起下去到花園裏,把自己的附身靈偶召喚過來,特別大的那些象啊獅啊注意和其他人分開一點,如果上次做的附身靈偶已經損壞就想辦法再做一只,多沒用的靈偶都行,做不到再來跟我說。”
大家魚貫走出教室,管晨本來在隊伍中間,但是經過的人都故意把他撞開。姜異看了,要上前護住他,可管晨一臉無所謂,“我們最後走就行。”于是兩人在教室坐下,等其他人先走。
姜異坐在管晨後面,管晨手肘支着桌面,懶散地看着窗戶外,花園廣場上已經聚集起那些學生,召來的附身靈偶五花八門,就是沒有人形的。
并非因為做不出來,而是人形的附身靈偶是最被瞧不起的。
教室裏已經沒有其他人了,管晨還是一動不動。“管晨?”姜異問。
“人很奇怪,不是嗎?”管晨低眼看着花園廣場說,“木做的老鷹,水晶的大象,銀子做的豹,甚至像齊塔的蟒,國庫已經虧空了,他還是嚷着完全用了純金。都是物件,都愛不釋手,像養寵物一樣養着。
“可一旦物件是人的樣子,像極了人的樣子,不懂得要裝出動物的無知無辜的時候,人更容易生出的就不是善意,而是敵意,一個個都着急要把像你一樣的存在釘在奴隸的位置。”
姜異聽了,沉默不語。像我一樣的存在,他想。
這些年,他已經跟着管晨學到了人形靈偶是怎樣的地位,尤其當法師和靈偶都是男性時,周圍人敵意一定會來得更強烈。
廣場上,任課法師也不管人沒齊到,就開始講解如何用咒語和法陣屏蔽靈偶痛苦、增加戰力。
這種忽視已經是慣例了,因為管晨是出了名的法術天才,也因為管晨的父親是國境內首席大法師管虹,更因為從管晨把姜異撿回家的那刻起,他們就被迫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姜異看着廣場上的熱鬧,忽然感覺到管晨不知什麽時候起,已經轉回頭來看他了。
“你眼中的我是什麽樣的呢,姜異?”管晨問,和姜異四目相對。
姜異看着管晨的雙眼,看着那陽光掠過時會在瞬息變成琥珀色的瞳仁。他感到胸口那塊鐵做的心好像在發出轟鳴。
姜異張口,“我——”心口猛然迸發一陣劇烈的疼痛,一時連視線都變得模糊,恍惚中,是另一個穿着奇怪而貼身衣服的管晨,手中舉着一個長滿鋸齒的圓鐵,也在提出問題。
“為什麽要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呢?”那個奇怪的管晨問,“每一次,都是這個時候的你最讓我好奇。為什麽呢?”
姜異的眼中瞬間暴漲起數條血絲,手臂、脖頸、太陽穴、額頭的青筋繃起,就像他整個身體随時都要爆炸。
管晨眼神一慌,手上卻沉着,取出身側那把尖刀,在姜異面前的書桌上只用兩秒就畫好一個水元素法陣,一把拉起姜異的手,另一只手按在法陣上,念出啓動法陣的鑰匙咒語:“止水。”
言出法随,法陣發出寧靜的幽藍色光芒,順着管晨一邊手心輸入,從另一邊手心輸出到姜異身上,将水元素的平靜力量灌注到姜異內心。
“呵,開玩笑嗎?我們在下面讓自己的靈偶受傷、學習上陣殺敵守衛國境,你躲在上面跟一堆爛鐵卿卿我我?”
齊塔的聲音響起。管晨擡眼望去,齊塔身邊還圍着幾個總在他身邊的跟班,他們的附身靈偶都跟在後面,做出随時準備攻擊的姿态。
管晨冷冷看着,沒有理睬,只轉回頭來輕聲對姜異道:“好了嗎?剛才怎麽了?”
姜異的神智稍微恢複,“我看到——”
“開玩笑!”齊塔的怒喝打斷姜異的話,“管晨我忍你很久了!兩個男的走這麽近,你身為法師卻這麽護着本該是消耗品的靈偶,這是畸形,是惡魔的關系!如果不是因為你是大法師的兒子,我父王早就下令讓你和這堆廢鐵一起受火刑了!”
管晨終于厭煩到極點,伸手摸摸姜異的頭,“你先歇一會兒。”然後轉身朝向教室那側的齊塔一夥人。
這時,整個年級已經傳遍了齊塔要和管晨幹架的消息,人聲漸漸嘈雜,都聚攏到走廊上和教室窗外,饒有興致地圍觀。也沒有任課法師敢來管,一個國王的兒子,一個大法師的兒子,倒不如說所有人都早等着他倆決鬥一場了。
齊塔并不在乎決鬥禮節,搶先一步發起攻擊,他那條純金蟒蛇張開血盆大口,噴出火焰,教室中的門窗桌椅立刻融化,在火焰中,那條金蟒直直沖過來,卻不是向着管晨,而是向着神智還未完全恢複的姜異。
姜異看到,但身體沒有恢複,他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管晨橫跨一步擋在他身前,下一秒,金蟒的火焰将管晨整個人燒起來,連齊塔都一愣,然後就感到胸口一涼,一把尖刀已經刺穿齊塔心口。
周圍人都倒吸一口冷氣,拿着那把尖刀站在齊塔身後貫穿齊塔胸腔的正是管晨,這時再看過去,才發現那條金蟒攻擊的是一個幻影,而幻影已經變形成一個球形結界将金蟒罩在裏面。
齊塔不可思議地看着胸口露出的刀尖,血流如注中,他轉過來看着管晨,“你——?”
管晨毫無情緒波動,“你,只是個随時可被取代的景物,而我是永生的。下次再打姜異的主意,我就把你從這個世界抹掉,”他擡手指向教室裏那個球形結界,“就跟你的玩具一樣。”
結界中,金蟒慢慢融化,然後化作金水,在地上凝結成泥樣凹凸不平的一灘。齊塔看着,不甘如萬箭穿心,卻又不敢說話,口中湧出汩汩鮮血。
與此同時,幻術消失,所有圍觀的人、齊塔和他的跟班,都從幻術中被放出來,齊塔才發現自己胸口的刀并不存在,一切都沒有發生,而管晨站在原地一動未動,只有那條向姜異出擊的金蟒真的化為一灘金水。
再看管晨手邊,原來早在齊塔說話時,管晨已經在姜異的書桌上刻好一個幻術法陣,并在齊塔吼叫時,将法陣擴張至整個學院的範圍。所有人都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一點,目瞪口呆。
如此輕松贏了,管晨也沒有什麽神情變化,一臉冷漠,在圍觀者屏息的注目裏,他牽着姜異的手離開了法術學院,擁擠的走廊上從齊塔開始,人們自動站到一邊讓出了路,像敬畏一個惡的神祇一樣敬畏管晨。
直至回到大法師塔的角樓——管晨和姜異從小到大的秘密基地——之後,管晨才有了神情上的波動,他看着姜異,有一點好奇,有一些憂慮,和關切。
“剛才怎麽回事?”管晨問,“為什麽你突然像對心神失去了控制?”
姜異愣愣地回憶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我好像看到一個不一樣的你,拿着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武器。那個你問我,為什麽我要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然後……”姜異擡手摁住心髒的位置,“這裏,很痛。”
管晨眼中泛過波瀾,深褐色的瞳仁微微放大一下後,他帶着一點驚喜的語調安撫姜異:“沒事的,可能是元素能量的波動,讓以前其他人的回憶擾亂了你的心智。”
“嗯,大概是這樣。”姜異說,看向管晨。是,管晨很好,他不會是那個拿着可怕武器對自己提出可怕問題的人。
“齊塔有沒有傷到你?”姜異想起剛才的戰鬥。
“怎麽可能。”管晨懶懶地道,看了眼姜異的擔憂神色,就轉回頭去,臉上是思考着什麽的神情。
管晨看着角樓高處唯一的窗,眼神意味不明。“有時我也不知道,我讨厭的到底是像極了人的東西,還是人本身。”
姜異一愣,像極了人的東西?這是不是在說自己……?
想到此處,盡管他心底知道自己只是一堆被施以咒語模仿人類呼吸的鐵塊,卻在這一刻感到真的呼吸困難。
管晨察覺,看着姜異,微微一笑,“傻子,不是說你。”眼神中那種密布的陰雲已經不見了。“你一個小鐵人你懂什麽,不要多想了。”管晨擡手刮了下姜異的鼻梁。
“我明明比你高啊……”姜異摸着自己的頭頂說。
“怎麽,你還想反抗?”管晨笑了,像叩門一樣在姜異的心口用指節敲了三下,鐵受到敲擊的铮铮聲響起,“你是我撿到的,是我敲開你這扇門,你一輩子是我的小鐵人。”
姜異看着管晨的笑容。這是其他人都看不到的笑容。
他想起剛才管晨拉着他的手帶他走過迷霧森林中的捷徑。這些年,他不知這樣跟在管晨身後走了多長的路,不知有多少次,什麽都不在乎的管晨卻為了自己出頭。
管晨明明比自己要矮一點,瘦一些,可肩很寬,脖頸纖細,背面的衣料勾勒出他像龍翼一樣嶙峋的肩胛,讓他身形看起來修長挺拔。
霧裏,管晨的背影清俊疏朗。他在前面走着,發間沾上的霧凝成露水,此刻跟随他的笑微微一顫,點點微小的光在他發梢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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