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帶我去地上”

管晨又去見了一次封矜伐後,帶了一整個背包的行李,穿好防護服,坐進出租車,“帶我去地上。”

過了會兒,出租車在一個像煙囪一樣的地方停下。管晨爬進裏面,管道最頂上,是像窨井蓋一樣蓋着的圓盤,邊沿微微有一點縫隙,光透出來。

同時下落的還有雨點,重重砸在窨井蓋上,滲進縫隙邊下端的管道壁,牆表層浮起氣泡,開裂,塗料淌下來,顯示被酸液長期反複侵蝕的樣子。

管晨忽然想到,這是他這一生看見的第一縷來自自然的光,也是第一場來自現實的雨。

他确認了身上的防護服嚴絲合縫,然後沿着管道壁的梯子向上爬去。

半個小時後,地面上。

舉目四望,都是沙漠,沒有太陽,下着雨。

目之所及都是無人區。頭頂雲層厚實晦暗,管晨知道手臂上的終端直接暴露可能會損壞,于是從口袋裏拿出酸堿試紙,撕下一張。

非常強的酸雨。

管晨再次确認防護服穿戴好,背上行囊,拿出指南針,朝着之前已經确認好的方位。

姜異大腦的定位還留在“情人”系列中,編號L'amant000000000000001。

朝着姜異,管晨開始徒步走這一千公裏。

路上很多意外,但沒有一處不是無人區。

有過去的城市遺跡。有一次他走着走着,看到沙漠裏有一個柱子,按照之前的經驗,這意味着附近可能有可以讓他暫避的房屋。

他跑過去,近看才發現這個柱子設計很特別,用終端辨認後,終端顯示的結果卻讓他一愣。

那是他曾經在被他當做現實的意識畫境裏,去度假過的名勝地标。一個有名的鐵塔,末日前世界上最知名的景點之一。

他伸手觸摸那段金屬。上面千瘡百孔,像發黴的奶酪。

又過了很多天,被風沙吹被酸雨淋,手臂上的終端也撐不住了,滲入的酸雨已經把面板模糊到難以感應管晨的碰觸,內部電池也老化到極限。

管晨找到一處房屋遺跡,看起來是曾經某個高樓的最上層停機坪,旁邊是倒塌的私人候機室,一邊是電梯,另一邊有樓梯間,門已經沒了。

電梯是半開半合的,轎廂和門錯開,被沙子灌滿。

管晨躲進還沒倒塌的樓梯間,向下一看,一片黑暗,不知道順着這些風化中的樓梯還能往沙漠下面走多少層,也不知道那場戰争發生時,是不是所有人都逃出了這片鋼筋叢林。

酸雨下起來。管晨松一口氣,他剛才看到天邊壓過來的重重密雲時,就懸起一顆心,好不容易找到躲雨處。這些天也有沒躲過的,加上防護服也被風沙磨破,他身上很多處被酸液侵蝕得皮開肉綻。

他在樓梯間裏坐下,把手臂終端的意識畫境召喚出來。

“好久不見。”

那條龍坐在沙漠上,成為了無垠沙漠間最大的地标。依然是圓圓的屁股,相比之下有點短小的翅膀,色彩漸變,管晨的雙眼都有些不适應。他已經很久沒看到鮮豔的色彩了。

“哔哩吧啦嘟比嘟,你可以飛走了。”管晨說,“記得告訴姐姐,我很幸福。”

龍飛遠了,變成一個小點。天際,從日升出到日落處,一條彩虹架起來,最高處浸沒在密雲中。

他笑了。手臂上終端徹底熄滅。一陣毀壞的微微響聲後,彩虹消失了。數據損毀。

彩虹消失後的第十九天,他終于找到姜異,在沙漠填埋場109號的一角。

管晨衣衫褴褛,防護服也損壞到只能勉強遮住頭和肩。

到填埋場時,他已經有一只眼睛視力很微弱了,因為被酸腐蝕又得不到治療,這兩天傷口開始流膿,眼睛上蒙住一層青黃色的翳,像有什麽昆蟲準備破蛹而出。

他在填埋場中用步子丈量。在腦海中,他牢牢記住了姜異的定位,每一天他都在腦內演算一遍,畫好網格,确認是哪一格,确認最短達到路徑,用比例計算是多少步到多少步之間。

終于,到達姜異定位。

管晨的心狂跳。他看到了,被幾根手腳壓在下面,縫隙中,有一個大腦。

垃圾堆裏一片污穢。殘破,肮髒,風沙和酸雨裏,幾近消散的文明裏,卡在過去與未來之間,一場只有管晨知道的久別重逢發生在他眼前。

可足夠了。他在垃圾堆邊上跪下來。

足夠了。他想。

管晨初次檢測完姜異的大腦後,發現姜異在回收倒賣中已經被強行格式化很多次,此後還有風沙和酸雨侵蝕。

但是因為姜異有自發生成的腦部結構,所以管晨也不能确定數據多大程度遭到了損壞,更不确定,一旦恢複後,姜異還能不能記得自己,還是只剩空白一片。

但這不會改變什麽。管晨平靜地開始了對姜異的修複,日複一日,如同一次漫長的赴約。

他搭建了他們倆住的棚子,雖然不能完全抵禦風,但是能擋住酸雨。

他在填埋場中拾荒,尋找各種工具,尋找姜異能用的身體。

姜異的耳朵,姜異的鼻子。胸膛的面板,手臂,指尖,腳踝。

能源核心找了特別久。但管晨慎之又慎。那是姜異的心啊。

他總是不能滿意。一趟又一趟,頂着破爛的防護服在酸雨中翻找。要盡快找。一定還會有更好的一顆心配得上姜異。

條件稍微充足後,他也處理了自己眼部的傷。徹底地,他只剩下了一半視力。

管晨着急在那晚把自己處理好,因為他剛找到了适合姜異的眼神經線,第二天,姜異就能看到了。

他心中忐忑着,如同準備着第一次約會的人那樣手足無措。有些窘迫,也有些苦澀,也有小小的甜蜜。他想讓自己一夜間變得動人,又知道那絕不可能。

晚上,管晨躺在姜異終于被組合起來的一半身體邊,看着姜異一動不動的側臉。

他練習着明天姜異看見自己時也許合适的臺詞。

“用兩只眼睛看我,是不是比一只眼睛還要帥一倍?要麽是四倍?很多倍?”

他忽然反應過來。這是很久前,自己講的冷笑話。

他還記得那時終于有了兩只眼睛的姜異看着自己,有點困惑,運算不出好笑在哪裏。

也是在那時候,他腦海裏的念頭是冷冰冰的——果然是機械而已,不能理解人的笑話。

現在,他自己只剩一只眼睛,看着姜異的側臉。

“原來好看和眼睛沒有關系。是因為你看見了我。”他理解了姜異那一刻的神情。

第二天,姜異睜開眼睛。

第一次看到管晨時,姜異還不叫姜異。他不知道自己叫什麽。

他的大腦的識別系統開始運作,認出面前這個,大概是人,但不太确定,因為這個生物好像是從酸液池裏撈上來的一樣,渾身都是疤痕,起了泡,結了痂,一塊褐一塊灰的,手和腳很細,很多肌肉并不完整,或者說被損毀到殘破,不太符合任何一個他儲存的數據中人的形容。

“請問,你是人類嗎?”他問道。

面前的人聽了這話,不知道為什麽露出欣喜的表情,“所以你的識別和思考應對的功能還在,是嗎?”

姜異點頭,不知道這人在開心什麽。明明身上那麽多傷,看起來應該随時都在被痛覺折磨的。

那個人過來,半彎着背,和被擺在桌上的半身的自己平視。

“你好,我叫管晨。管道的管,清晨的晨。”管晨微笑着,眼角也是笑意。

“我,”姜異檢索了下,“我沒有名字。”

“那‘姜異’這個名字好不好?”管晨問,“‘姜’就是和美好的美很像的那個字,異是不同的意思。”

姜異在腦海中檢索了這兩個。“好。”他沒什麽所謂,有名字方便點。

“是你制造了我嗎,管晨?”

管晨沉默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霾。

“我修複了你,但你的數據還是損毀了,只有最核心的基礎信息還在,包括極少數基礎常識、仿生人運轉規則。”

“哦。”姜異想了想,凝視管晨臉上的傷,“那麽,謝謝你修複我。”

從此後,面前這個人,叫管晨。他自己,叫姜異。

姜異看着管晨的雙眸。深褐色的瞳仁,他記下面前這人的特征,臉上和全身都被酸蝕得厲害,很多疤痕,只有一只眼睛是能看東西的。

以及,是個友善的人。

姜異的修複逐漸完成時,管晨也開始修複自己手臂上的終端,但只能恢複少部分數據。

還剩下最後一些零件需要找。姜異現在可以活動了,但還不靈活,很笨拙,如果酸雨突如其來,可能來不及找掩體。

為了找這些零件,管晨在填埋場活動的範圍擴大了,回到他們倆住的小棚子的時間也越來越晚。

那天,管晨頂着一塊鐵板翻找着垃圾。他的防護服已經完全不能用了,只能用這樣的方式防止被酸雨淋到太多,但這也讓他的效率變低不少。

忽然,他聽見身後有什麽東西在挪動的聲音。

管晨轉身一看,見到一個在動的……東西。

他從沒在這裏見過其他活物,因為這是徹底損壞的仿生産品的填埋場,所以都是死物。

但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因為填埋中意外的接觸,一些仿生物彼此聯系起來,成為了共生體。

不然,管晨很難解釋他現在看到的東西。

本來是頭的地方是幾只手,連着蜘蛛的兩只前腳,馬的兩條後腿,馬腹的地方吊着一排各種動物的喉嚨、嘴、鼻子、能源核心、眼球,似乎是它們共用的器官。

“人……”那排喉嚨發出破損的聲音。酸雨毫無阻礙地滲入,每一秒,這個聲音都在變得更破碎。

“頭……”那喉嚨接着說道。管晨感到了危機,慢慢後退。

“想……”面前的共生體邁了一步,腿被它自己的手絆住,倒在地上。

管晨不再拖延,拔腿就跑,忽然上臂外側一酸,緊接着一股熱流,他低頭掃一眼,是血。

是那只蜘蛛腿在那一摔裏脫離了共生體,自顧自向管晨彈射出來,沒有瞄準,只劃過管晨手臂,可傷口還是有些深。

管晨瘋了一樣跑着,一回到棚子裏就體力不支地倒在地上。

姜異驚慌失措,拖着笨拙的身軀過來扶起管晨。

“不要管我,先加固房子周圍。”管晨撕下衣服,用左臂和牙咬着,纏住右臂的傷口

姜異按照管晨的指揮,在棚子周圍建起一圈護欄。

管晨也忍住疼痛,為姜異舉着擋住酸雨的鐵板。

兩人忙碌許久後終于告一段落,管晨扶着姜異,兩人慢慢地拖着沉重的軀體回到棚子裏邊。

姜異抱着管晨躺上床,這才發現管晨在發燒,整個身體都很熱。

姜異搜索着殘存的數據,可他有的資料殘缺不全,只有降溫兩個字完整出現在應對策略一欄。

他想了想,想去接點雨水給管晨擦身子,然後想起來那是酸雨,他不知道還能怎麽辦,只能小心翼翼彎腰地跪在床邊,低下身子抱住管晨,又盡量不壓着,只是貼着,希望自己冰冷的軀體能讓管晨涼下來一些。

管晨感到了涼意,體溫稍微降下來一點,意識模糊中,夢呓一樣斷斷續續叫起姜異的名字,苦楚充斥其間,“姜異……對不起……姜異……”

姜異不知道管晨為什麽要說對不起,他的臉貼着管晨的胸口,用微小的幅度搖搖頭,“你很好,你沒什麽對不起我。”

說着不由把管晨抱緊了一點,好像這樣就能驅散管晨的苦楚。

管晨的身體本能地對姜異的擁抱有反應,即使意識并不清醒,身體也自顧自做出動作。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強撐起身子,拉住姜異,頭埋在姜異胸口。

他手扶着姜異腰間,聲音沙啞,掌間忽然用力。

“過來。”

……

許久後,管晨醒來,發現姜異躺在身邊。他模模糊糊記得發生了什麽事,心裏很微妙地有點不甘心,因為那是不夠清醒時發生的事,又有些安心和高興,因為姜異沒有拒絕。

管晨支起身子,靠近姜異,臉湊到姜異耳邊,很近。姜異微微側過頭來,沒有躲閃。

很小心地,試探似的,一點點靠近後,管晨吻了一下姜異的唇峰,像風在花瓣尖點了一下那樣輕。

“讨厭嗎?”管晨心裏仍有一絲忐忑。

“不……”姜異搖搖頭。

“想不想再來一次?”

姜異神色鄭重地思考一會兒後,點頭,“想。”

管晨唇邊勾起一個笑,眉梢眼角的皺紋和傷疤都微微皺着,好像沙漠上空極少數夜晚能見到的新月。

姜異看着管晨,兩人四目相對。

管晨伸手,指尖在姜異的心髒那一帶勾勒出一片區域。

“這裏在加速?變熱了?”

姜異點點頭。他檢索不到任何相關的資料,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正在壞掉,他很擔心,可這擔心又異常地變得渺小,比起他知道管晨将要帶給他的一切,痛楚或是甜蜜,他說不清。

他能确認的只有他的回答,他的決定。他想要,再一次,被管晨觸碰。

管晨微微笑着,伸手輕輕揉按姜異的後頸。“不怕,現在一切都好了。”他低聲說,慢慢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姜異的反應,安撫他,也逗弄他。

“你的身體有反應了,說明你運轉很好。”管晨繼續安撫姜異,“你不用呼吸,也很好。”

他吻下去,這一次,很久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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