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也沒什麽別的事”
幾個鐘頭後,管晨躺在實驗室的手術臺上,将生命維持系統接入,然後讓來福操縱手術刀,打開了他的胸腔。
那是姜異第一次看到真的、跳動的人類心髒。
姜異低頭,慢慢靠近管晨。
他看到管晨的心髒跳得越來越快。
姜異将臉湊近管晨。管晨心跳更快了。
姜異低頭親吻他,管晨感到自己的心髒幾乎要飛出胸腔一樣,就在這時,姜異攥住了他的心。
痛苦從像激流一樣飛射到軀體每一個角落,尖銳的痛苦,甚至比他敞開的胸腔更痛。
“現在清楚了嗎?你施以我的痛。你沒有被痛淹沒過,怎麽能說你愛我呢。”
說完,姜異更用力地吻了下去
……
姜異終于停下來,卻沒有抽身,而是擡手用浸着血液的手捋過管晨的發。
“本來想剖出來直接給你換上能源核心的,但是看起來太可愛了,就把你胸腔和肋骨先換成透明質料吧。”
管晨整個臉緋紅,眼淚淌過他每一道傷疤和眼球壞死的眼窩眼睑。
“只要是你想要的。”管晨承受着痛,艱難地說。
姜異想起了很久前兩人之間的一個對話。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發生的事。
對于他,也的确能說是上輩子了。
“是。我想要。”姜異對管晨說,看着管晨淚眼模糊,身下再度
……
半個月後,管晨拖着一整袋金屬球棒,站在姜異身邊。他身上的T恤有點松垮,露出他鎖骨以下透明胸骨的最上端。他的心髒在水晶一樣的胸膛裏跳得越來越快,像某種不乖的小動物。
他看着姜異的指尖碰觸左臂終端,摁下按鈕。
轟然巨響。兩人面前,克隆人基地被夷為平地。裏面的還活着的管晨們都站在外邊傻乎乎看着。他們是不合格品,所以沒有過過一天正常人的日子,對什麽都沒概念。
姜異拿起一個大喇叭,摁下開關,對着管晨們說:“今天起,人的日子怎麽過你們就怎麽過去吧。”然後把喇叭扔到一邊,從管晨拖着的麻袋裏,抽出一根金屬球棒。
“接下來就是那些小兔崽子們。”
姜異開着一輛最高速檔的空中出租沖破了地下黑市入口,橫沖直撞,大大咧咧開到淨化者大本營門口,熄火,下車。
淨化者們一看是“情人”型號的臉,二話沒說就拿着武器沖上來,姜異一棒一個,把這些淨化者的身體一分為二,被姜異削斷後露出的截面裏,有着分明的仿生人體內的機械結構。
他總會轉回身看一眼,看淨化者發現自己是仿生人時的樣子。
“有意思。”他說,接着就收回目光繼續用金屬球棒朝沖過來的淨化者揮過去。
管晨跟在他身後看着他冷靜地發瘋,球棒打折了就從自己拖着的麻袋裏再抽一根。
就這樣,屍橫遍野裏,姜異站到了淨化者電臺中控室。
淨化者電臺號稱覆蓋全球,盡管實際上全球能收聽的人口都在地下主城,但這件事現在也只有管晨、姜異和封矜伐真正知道。
姜異坐到了控制室中央那把轉椅上,臨時檢索了一下廣播室控制系統怎麽使用的上百個視頻和一千多篇文章,幾十秒後就開始娴熟地調整各個控制鍵。
廣播打開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地下主城,人類文明的最後聚居地。
然後,拿起麥克風,用“情人”系列沙啞中帶着一絲甜的聲音,姜異口氣平淡地說道:
“也沒什麽別的事,就是跟大家說一下:都演這麽久了差不多了得了,等管晨死光,人類就滅亡了。”
姜異一邊慢悠悠說着,眼神游走,停在管晨領口露出的水晶色澤的胸骨上,忽然伸出兩條長腿擱在管晨拎着的那堆球棒上,鞋尖在管晨手指間撥弄,管晨強忍着沒有松手,但幾乎就要抓不住那袋重重的金屬球棒。
終于,管晨騰出一只手握住姜異的皮靴鞋尖,那袋金屬球棒重重砸在地上的聲音也播了出去。
“還開着廣播。”管晨壓低聲音說。
“我知道。”姜異把麥克風放在控制臺上,卻沒有關掉廣播。
姜異站起身靠近管晨。
管晨徹底松開了那袋球棒,它們倒在地上,彼此琤瑽相撞的聲音不斷在廣播中回響。
“我準你松手了麽。”姜異跨過那袋球棒,似問非問,眼神掃過管晨T恤的領口。
管晨後退,“對不起。”
姜異把管晨逼到了牆角,“不想發出聲音,是嗎?”
管晨越過姜異肩頭,看到那個仍然開着的麥克風,搖搖頭,說不出話來。
姜異眉毛挑了挑,嘴角不由勾起來,“你還真是天真,以為我現在還是你要什麽就答應什麽啊?”
說着把管晨壓在牆角,捧住管晨的腰,
……
“我想呢,”姜異坐回控制臺邊,低眼看着在牆角艱難支起身子的管晨,看着管晨身上的吻痕,繼續平靜地對手中的麥克風說道,“停止這場表演的第一步:既然我們都不需要呼吸,也不在乎空氣是什麽質量,那不如大家一起來看看天。”
天崩地裂的巨大轟鳴随着姜異摁下終端控制鍵而響起,穹頂在幾千年來第一次打開,所有人再一次看到了天空,肮髒,陰雲密布,酸雨随時傾盆而下,沙塵漫天,地表一切現實傾瀉進了這個不必再繼續僞裝的伊甸園。
在轟鳴聲中,姜異關了麥克風,看向牆角。管晨終于收拾好、站起了身。
“想去看看嗎?沒有穹頂的樣子。”姜異問。
管晨擡眼,渴望地點點頭。
姜異站起身,和管晨一前一後離開淨化者的大本營,路上,都是和他們一樣前往本來所謂的地表城區的人們。
仿生人們。
但也有沒法和自己的真實身份相處而發瘋的。就在兩人走出大本營的時候,忽然有一個一半身體的淨化者拾起一根電擊棍,從二樓跳下來,一棍朝姜異的頭揮過來。
姜異的感官在界限解除後極其敏銳,有陰影落在臉上就足以他警覺地擡頭一看,就見一根電擊棍揮下來,姜異擡手要擋,管晨卻發現那根電擊棍開啓了電擊模式,一把推開了姜異,但整個肩胛直接被一棒揮下來的電擊棍擊碎。
姜異用厭惡的神情一腳踏平了那個淨化者的顱骨和中樞系統,單膝跪在管晨身旁,看着管晨肩膀血流如注的傷勢。
管晨苦笑了下,“你還會救我嗎,姜異?”
姜異一臉冷漠,“我不救你。我要把你變得和我一樣。”
管晨的肩胛成為他第二個機械化的部分,來福和姜異在管晨的手術室為他做的改造。
但機械植入人類身體是需要很長時間适應的,姜異和管晨住進了可以放下全套訓練設備的管宅,做了将近9個月的康複訓練。
每次姜異都是站在遠處冷冷看着,“你們人類真的沒用。”可管晨一站不穩要摔倒,姜異又第一時間沖過來把他接在懷裏。
“沒用。”姜異又嫌棄道。
管晨只有一只手可以動,有很多事做不了。姜異每天給管晨穿衣服穿褲子,後來懶了,直接說:“你也不出門,披個睡袍得了。”
管晨真聽姜異的話披睡袍了,姜異兩個眼睛看到管晨水晶光澤的胸口就挪不開眼。那裏仍然是肌肉纖維的觸感,但是被褪成了透明的,缺點是每隔一段時間都要重新褪色。
管晨也不傻。看到姜異的目光又直了,就敞着睡袍在姜異身邊晃悠晃悠做事。
刷牙要姜異幫忙擠牙膏,剃胡須要姜異幫忙抹泡沫,剃完洗了洗臉又要姜異幫他解開睡袍的帶子,“我要洗澡。”幾乎有點恃寵而驕的不要命。
姜異也看出來了,好幾次被磨得不想忍了,直接把手裏的東西一摔,就抱起管晨放在盥洗臺上,幾乎像要讓管晨受傷一樣惡狠狠。
……
有時候也不止一次,姜異就又把管晨抱到柔軟點的地方,還會騰出手勾過來一個枕頭要麽一個墊子放在管晨身下。這些管晨沒有說出來,但心裏都知道。
如此幾個月,管晨終于好得差不多了,讓來福檢測和比照數據,确認可以自由活動以後,兩人莫名都有些遺憾。
“好吧,關了吧來福。”管晨說。
“我可以再和你們多聊一會兒的,我很好奇姜異拿回記憶以後你們之間有什麽改變。”來福說着,姜異和管晨眼前都出現一只打滾的鬥牛犬。
“閉嘴吧你。”姜異直接用牆上的手動開關關掉了來福。
管晨笑出來,“來福可能寂寞了。”
“給他寫個對象吧。”姜異說。
“呵,以他現在的無所不能,再來一個無所不能的他對象,那一直到第十二次世界大戰都有主題了。”管晨有些自嘲地笑笑。他至今不能肯定來福未來對人類意味着什麽。但他已經知道這一次是人類比人造智能更早離開了牌桌,那之後,他就不再有什麽所謂了。
“也許來福會比我們倆都活得更久。”姜異說着,躺倒在床上,手臂抱着墊在腦後。
管晨爬過去,試探地枕着姜異的腿。姜異沒有像之前一樣頂開他,于是管晨稍微安心,沒有動。
他們說些有的沒的。明知道有個巨大的不可忽視的東西在中心,可他們都只繞着轉。
終于,管晨稍微向中間靠近一步。
“姜異,其實,你的惡解放以後,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人類。”
姜異冷笑,“所以你更樂意和我做了?”
管晨沒有說話。
姜異撐起身子,低頭看管晨。
管晨向上挪了挪,頭靠在姜異腰間,閉上眼睛,平靜的語氣下,有着很深的疲憊,也有着很深的溫柔。
“對不起。”
姜異下意識像之前每一次一樣,想要說點什麽刺痛管晨,卻不知道為何,忽然說不出話。
他冷漠地伸手搭在管晨脊背,忍住想要輕撫管晨的手勢,只是搭在那裏不動。
“這三個字。你可能還要說一萬次。”
“那我會說一萬零一次。”管晨側過身,抱住姜異。
“說到你死了,人類滅絕了,我都不會接受你。”姜異冷冷道。
管晨把姜異抱得緊了一點,雖然只有一點,語氣卻沒有一絲一毫含糊。
“那就說到我死。”
從前的種種回憶紛亂地湧來,姜異感到酸楚的恨意,但糟糕的是,裏面也有芬芳的甜蜜和不由自主的憐憫。
他對惡的理解不再受到限制,他對愛與善的敏銳也成倍于原來。
他學會了恨管晨,可他也無法斷絕從前,無法把自己和那個管晨的姜異隔開來。
管晨的烙印,一直在他身上。
“混蛋。”姜異說。
“對于這個稱謂,我有三個字要說。”管晨說道,支起身子,機械肩胛對他還有些沉重,他有點艱難地挨近姜異,和姜異并肩坐着,然後頭枕在姜異肩頭。
“你要是敢說那三個字我就把你扔出去。我認真的。”姜異斜眼看管晨。
管晨擡頭,看着姜異認真斜睨自己的側臉笑出來,呼吸拂過姜異的喉結。
“那就改成四個字好了。”
姜異警惕地看着管晨,好像一頭随時準備發起進攻的豹子。
管晨臉上的笑容隐去,一字一句,很清晰。
“姜異,我很愛你。”
姜異盯着管晨,像是下一秒就真的要把管晨扔出去了,可管晨沒有退讓,沒有避開這讓他內心刺痛的灼灼目光。
下一秒,管晨被姜異推倒在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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