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鴻門宴
順娘連一句話都不想跟小辣椒多說,繼續走自己的路,可沒走出去兩步,卻被人攔住了,面前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出頭,穿一襲儒衫,看起來像個讀書人,女的大約十七八歲,面貌跟小辣椒有幾分相像,手裏抱着個一歲的娃娃。
女的先開口問順娘:“你是誰?為何跟我家二娘當街拉扯,瞧我家二娘憤憤然的樣子,必然是你欺負了她。”
這女的稱呼小辣椒是他家二娘,不是小辣椒的姐就是嫂子。不過,多半還是姐姐吧,畢竟謝家肉鋪老板不太可能有這麽個看着像讀書人的兒子,最關鍵的是攔住順娘質問她的女人跟小辣椒相像,所以順娘做此判斷。
成為喜順娘這兩個多月,她一直都沒有在謝家肉鋪買過肉,再說了她娘劉氏節儉,不叫買肉吃,所以順娘隔日進城來回從謝家肉鋪跟前過兩次,但從來沒有去看過這家肉鋪都有些什麽人,故而在昨天救了小辣椒後,小辣椒認識她,她卻不認識小辣椒。這會兒從眼前這個攔住她質問她話的女人嘴裏,她知道了小辣椒原來是謝家二娘,那眼前這個就是謝家大娘了。
于是順娘禮貌的向她拱一拱手,解釋道:“是謝二娘要送我一些豬骨,我不肯要,所以拉扯起來。”
“真是如此?你可別蒙我?”謝大娘上下掃了順娘一眼不相信地問,“她為何要平白無故地送你豬骨?”
順娘答:“不信,你可以問一問你妹子,她要送我,我卻不願收,所以是給了錢的。”
謝大娘于是大聲喊在肉鋪跟前的謝二娘過來,謝二娘當時在哄弟弟,沒見到自己姐姐和姐夫過來了,聽到喊聲,才見到自己姐姐和姐夫把喜二郎給攔在了街心。于是她抱起弟弟,快步走到姐姐和姐夫跟前,說爹娘都在廚房裏忙活做飯呢,專等着姐姐和姐夫一家人來。
“這男子說你要送豬骨給他,他不要,才跟你當街拉扯的,可是真話?”謝大娘指着順娘問。
謝二娘點了點頭。
謝大娘又問:“二娘,你為何平白無故給他豬骨?”
謝二娘就把自己昨日去替弟弟抓泥鳅,結果在柳山下的河邊不慎滑下水去,差點被淹死時,家住楊柳鎮東頭的喜二郎下到河裏救了自己的事情對其姐說了。
“原來如此。”謝大娘聽完笑逐顏開,重新看向順娘時不禁稱贊起她救了自己妹子,連一些豬骨的謝禮都不肯要,果真是一副俠義心腸,品行高潔。
順娘聽到贊揚卻尴尬不已,她瞟了眼一旁抱着謝家三郎的謝二娘,心說,你倒是說兩句啊,說我救了你出言不遜,你還跟我急來着。還有啊,謝家大娘怎麽就把自己不收只值二三十文豬骨就說成品行高潔呢。你怎麽不說你妹子酬謝別人救命之恩,連只值二三十十文錢的豬骨也送得出手,豈非你妹子的身價也就是那幾塊豬骨。
想到這裏,她忽然想笑,覺得小辣椒簡直蠢得可愛,她為了報答自己的救命之恩,想都不想就把肉攤子剩下的幾塊豬骨送給自己,難道她都沒想到過人家會怎麽想。還真是不谙世事,哎,到底是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呀!
“走,走,走,既然你救了我家二娘,就跟我們進去吃頓飯,想必我岳丈和岳母十分歡迎你。”在謝大娘身邊的書生突然說話了,還伸手去拉順娘。
“這個,就算了吧,不是我不願意去,主要是我家中老母和嫂子等人還等着我回去吃飯,天黑了,若是不見我回去,定是要擔心我的。”順娘連忙推辭。
書生道:“這有何難,讓二娘去你家裏說一聲就是,我陸展雖然是一介儒生,可最喜歡結交狹義心腸,品行高潔之人,觀兄弟現如今雖是做的樵漁的營生,但有這一份寬宏的胸懷,以及堂堂相貌,來日定當是人中翹楚,堂上丈夫。”
順娘真懷疑眼前的書生是不是在忽悠自己,這不收謝二娘的豬骨一下子竟然這麽高大上了?
“你……”她看着書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滿臉尴尬。
謝大娘也十分熱情地對順娘說:“奴家官人說得甚是,奴家也是這個意思,喜家二郎,你就別推辭了。奴家這就叫二娘去你家裏跟你老母和嫂子等人說一聲。”
謝二娘明顯沒有想到自己的姐姐和姐夫要請喜二郎這個“廁石”去家裏吃飯,一時之間跟順娘一樣尴尬,愣在原地。還是在其姐的催促下才答應了,放下手裏的弟弟,轉身往鎮子東頭走去。
順娘被書生拉着進了謝家肉鋪,這謝家肉鋪前面是店,後面是平日殺豬的地方,安排有豬圈,殺房,廚房,以及幾個肉鋪的幫工也住在這後面。至于謝家肉鋪的老板和老板娘一家人都住在樓上。
謝大娘抱着孩子,手裏牽着弟弟,進了屋就直接往後院去,陸展則是在前面引路,帶着順娘上了謝家肉鋪的二樓。
剛在樓上的一間看着像是廳堂的屋子裏坐下,木樓上就響起沉重的腳步聲,有人上樓來了。
“哈哈哈哈!你就是喜家二郎?就是你救了我家二娘?嗯,瞧着真是一表人才,果真如女婿誇贊的,在下謝乙,不知道小兄弟如何稱呼?”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三十七八的壯漢上得樓來,徑直走到順娘跟前向她拱手,接着向她豪爽地問話。
這個男人應該就是小辣椒的爹了吧,順娘倒覺得他真有屠戶的本色,一看,就是幹屠宰賣肉這一行的。人家如此豪爽地自我介紹,作為一個晚輩的順娘便也趕緊站起來,向着謝乙躬身一拱手道:“小的姓喜,單名一個順字,在家排行第二。”
謝乙點一點頭,請順娘坐下說話,然後自己掇了一張椅子在順娘旁邊坐了,接着問話:“但不知喜家還有些什麽人啊?”
順娘就把家裏的一些情況簡略告訴了謝乙,謝乙聽完便說:“一家人要靠着你吃喝,必然艱難。”
“還好,素日砍些柴,釣些魚去汴京城裏賣,倒還能應付。”順娘道。
說話間,謝家肉鋪幫工的夥計就端了茶上來,謝乙親自給順娘倒茶,請她吃茶。
順娘謝了他,接了茶吃起來,一面聽謝乙和陸展說些閑話,從兩人的嘴裏,順娘知道了原來這陸展家裏是以教書為業的家族,從祖父到他父親都是教書為生,現今他家裏有兄弟兩人,他是老大,雖然如今是個秀才,有了州試的資格,但畢竟還沒取得功名。對于這個時代的科舉,順娘倒是知道一二,知道這個時候的秀才并沒有所謂的功名,他們往往是地方上挑選出來的獲得了考取舉人資格的比較好些的讀書人而已,并且就連考上舉人的秀才,也還沒有做官的資格,只取得了省試,考取進士的資格。如果舉人考不上進士的話,每隔三年還需要重考一次,合格者才能繼續保持舉人資格。這也能夠說明為什麽賣肉的謝乙能夠把長女嫁給陸展的原因。
謝乙擁有謝家肉鋪的産業,生意興隆,在楊柳鎮的坊戶裏面屬于上等戶,而陸家雖然是以詩書傳家的家族,但是在以財産來區別上等戶和下等戶的這個時代,他們顯然還不如謝家。再說了,陸展雖然是個秀才,可卻跟明清時候的秀才不一樣,他沒有功名,娶個上等戶的謝乙家的女兒也沒有埋沒他。甚至,順娘猜想,謝家嫁女給的嫁妝一定也十分豐厚,陸家便也不嫌棄給長子娶了個屠戶之女了。
陸展還說到他有個弟弟叫陸全,跟順娘年紀差不多,不愛讀書,最喜歡打拳蹴鞠,鄉鄰都把他當做浮浪子弟,十六七了,沒有人家願意把自家女兒嫁給他。提起這個弟弟,陸展就頭疼,怕他年紀大了娶不上媳婦,還怕他惹事生非。他還說,若是将來順娘認識了他弟弟,就幫幫忙,勸一勸他,他弟弟最喜歡跟順娘這種心胸寬廣,有俠義之氣的男子打交道。
順娘不自覺抽了抽嘴角,心道,這種勸說潑皮閑漢浪子回頭金不換的事情,你還是真看得起我啊。她這會兒竟然有了來謝家吃飯,如同赴鴻門宴之感。
然而在面上,她還要展現出笑容來,微微點頭,算是應承了對方。
又說了會兒話,樓梯上又想起了紛沓的腳步聲,這一次上來了幾個女人,還端着酒菜,謝二娘也上來了,她對順娘說她已經去了鎮子東頭的喜家,把話捎給了順娘的娘,說順娘在謝家吃了晚飯才回去。
順娘點點頭說聲知道了,接着一個身材圓滾滾的健壯婦人過來笑着對順娘說話,感謝她救了她家二娘,還說謝二娘昨日回來沒有說這個事兒,不然她早就和自家男人一起提着謝禮登門拜謝了,還有今日請順娘這個救命恩人務必喝好吃好,不然謝家人會過意不去。
在謝乙等人頻頻勸酒之下,順娘喝了幾碗,好在這個時代的酒是黃酒和米酒,度數不高,她并沒有吃醉。在屠戶家吃飯,桌子上當然少不了肉,順娘放開肚皮吃了個飽,解了饞。自從穿過來,她還沒有吃過這麽多肉呢,連穿前不吃的肥肉居然也吃了幾塊,可見順娘的這副身體是多缺油水。
自己吃飽了,順娘想起了家中的老娘和嫂子,她們也是很久沒吃過肉了,明日就花些錢給她們買幾斤肉吃好了。
她跟陸展和謝乙一桌吃酒吃肉,另一張小桌子上則是坐着謝大娘和謝二娘,以及她們的娘吳氏,以及謝三郎,還有謝大娘手裏抱着的娃兒。
吃喝之餘,順娘有個奇怪的感覺,就是旁邊那張小桌子上的女人在頻頻地看自己,不知道這是不是她喝了酒有些微醺的原因。
酒足飯飽之後,順娘被謝乙和陸展親自送出來,提了魚簍,扛着柴棒回家去。
緊接着陸展和謝大娘抱着兒子也回家去,他們住得不遠,在鎮子中間的一個院子裏,這院子平日隔出來一半用來做學堂,教這個鎮子到他們陸家學堂念書的兒童。
謝乙上樓回到他跟妻子吳氏住的屋子,吳氏一把扯他過去,低聲問他:“官人,你覺着那個喜家二郎怎麽樣?可配得我家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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