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憶往昔峥嵘歲月稠(1)

蚩尤出自神農族。

海荒內各大世家不堪忍受蚩尤的暴戾,紛紛上書神農出兵壓制。

赤帝榆罔素來心軟,見萬民受苦,讀起奏章時易是字字錐心。可軒轅都無法抵抗的蚩尤,神農又如何能壓制得了。

有朝臣建言赤帝:“如今情況危急,只有聯手其他部族共抗蚩尤,才能還大荒一片安寧。黃帝鐘愛的孫子受傷,黃帝必然十分惱怒,急于将蚩尤趕殺。這時我們說要出兵相助,軒轅必然是感激的。”

赤帝當初放出蚩尤時,曾設想過這個局面,聽了朝臣的話細細分析了下局勢:

颛顼族處于北方,路途遙遠不是合适的人選。

太皞族和少昊族為了平定大荒可能會出兵,但周旋時日可能會太長,如今情況危急,耽誤久了不妥不說,萬一他們不應允,還折損了神農的威嚴。

諸方比較,軒轅果然是最好的選擇。

涿鹿城中,黃帝接到戰報。

從戰報看來,軒轅不僅損失了精兵神将,連玘也身負重傷,蚩尤雖不再來擾,卻将魔爪伸向了海荒。

戰報慘烈,黃帝顯得身心俱疲,連忙想着對策。

靜下心來,黃帝突然想到玘那日胸有成竹的回答,一時間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赤帝榆罔下了一手好棋,他先利用不服管束,又好戰的蚩尤打壓軒轅,試圖将我族重創。

如今玘受傷,便是最好的成果,算是打亂了我軒轅族局勢。

蚩尤勢力已經強大,再難以抑制,但他只要連同五族之一共同逼退蚩尤,那麽既打壓了軒轅,也抑制了蚩尤。

既解決了他的內憂,也防止了他的外患。

玘一早識破了榆罔的計謀,将計就計,不惜讓自己受傷,營造了此時選擇我族結盟是最好的現象。

這可謂用心良苦,既能解決蚩尤的問題,也并沒有讓榆罔得逞。

那麽,去偷襲的精兵其實根本沒有損失多少,反而借助塗山九尾族的幫助全身而退。

今夜大損的,實際只有玘一人。

黃帝蓋棺定論,不一會兒,果然有清點人馬的将軍來報。

憂心漸漸淡去,黃帝又想到玘的另一重意思。

玘雖受損,但如今只要神農與我族結盟,憑借神農出神入化的醫術,玘也算多了一重醫治保障。

畢竟,以結盟名義請求神農出手救人也合情理。

此計極為驚險,猶如懸崖勒馬,若是一步走錯,玘當場就會被蚩尤斬殺。

這麽看來,那邊牽制的精兵和突如其來的狐妖也是玘安排好的。

黃帝感嘆,這一計謀處處為營,真正稱得上天衣無縫,連自己都看不出來,夜襲蚩尤大營的精兵究竟從哪來。

如今還有一個難題擺在眼前,照之前的分析,榆罔能想出這麽好的計謀,絕不像傳說中的軟弱無能,否則如何坐穩赤帝寶座又壓制蚩尤多年。

萬一赤帝看出了玘的這一計策不與我族聯盟,又萬一聯盟之後不肯救玘,這兩種其中之一,都會讓玘真正喪命。

榆罔雖說是出名的仁心,但能做五帝之一,輕重是該能分清的。這件事若換了自己,不找人補刀已是萬幸,絕對不會救一個以後可能會威脅到自己的人。

統一海荒是黃帝一直以來如夙願一般追随自己的念頭。

他年少時與同伴到中原游玩,時常會因部族血統受到中原世家的鄙視和嘲笑。

戰争不斷,人也分三六九等。

那時他就發誓,終有一日要帶領族民統一大荒,讓天下萬民世世代代都成為他的子孫,不再争鬥、團結一心。

為了達成這個目标,千百年來他一直嚴于利己,鐵血鎮壓了不少頑固氏族,也善于心機除去不少障礙。

他覺得,成大事者不該局限于一時利益,目光需放長遠。上行下效,跟随他多年的人也都一直如此,軒轅族才漸漸有了今天的地位。

他非常贊賞玘此舉,雖然自己說過将蚩尤的隐患交給玘處理,如果處理不好使族民受苦,一分苦,千分還。

但黃帝亦知道,玘已經是用最小的犧牲換取了最大的勝利。

索性,一切都不算太嚴重。

黃帝此時算是真正的頭疼,他看玘如此聰明決頂,是絕對舍不得玘喪命的。否則神農真正得逞了,這一切的謀劃再完美也成了無用功。

黃帝召來了軒轅,乃至海荒內外都赫赫有名的神醫替玘醫治,可神醫診治後都紛紛搖頭。

仔細商讨一番,有位年長的神醫站出來,對黃帝說道“回黃帝,公子被蚩尤打得實在太傷,而且九黎的戾氣毒障過于兇猛,深入五髒。事到如今,只有請神農國的赤帝出手,看有沒有回天之力了。”

黃帝看了看神色烏黑的玘,心裏十分悲痛。

看着在衆神醫的竭力救治下,神識還是一分分暗淡下去的玘,黃帝只得握緊腰上挎的軒轅劍,暗自祈禱一切如玘的計劃進行。

黃帝心內焦亂如麻,一邊是霍亂海荒的蚩尤,一邊是命懸一線的愛孫,自己已經許久不曾如此沉不住氣了。

他怕自己失态,連忙屏退了衆人,坐在書房中練字。

嫘祖趕來,輕輕的走到黃帝身邊,替黃帝倒了一杯桑葉茶,又拿出天梭,坐在黃帝下首慢慢撥弄着針線。

黃帝擡頭看着嫘祖,嫘祖雖然貴為正妃,卻穿着粗麻制作的衣服,頭上只有一只用來固定發髻的桑樹枝。

她手上拿着天梭,一針一線的織造着手中的布料。

布料精美,和她身上穿的素衣完全不同,雙手轉換之間能看出流光溢彩的顏色。

黃帝知道,那是嫘祖在為他織造朝服。

還記得,那時的黃帝是族中最有才的青年,各家父母都紛紛為他說媒。

黃帝一個也不喜歡,卻聽別人說,西平有位女子,坐在桑樹下紡布,可以用蠶吐出的絲,織造遮身蔽體的布料。

他感到十分好奇,難以想象絲是怎樣穿在身上。

于是,黃帝千裏迢迢去到西平,真的看到一位異常美麗的女子站在樹下采摘桑葉。他上前去詢問嫘祖,怎麽養蠶制衣,嫘祖也毫不介意的告訴了他。

他在西平呆了好久,看着嫘祖每日一針又一線的幹活,臉上的表情永遠是安詳認真的。

漸漸地,他覺得嫘祖的神情很美,長期做針線形成的粗糙的手也很美。

他不顧父母反對,硬是将嫘祖取回了家裏。

嫘祖聰明,能陪他做很多事、給他出很多主意,幫他把家裏治理的安寧溫馨。

最重要的是,當黃帝遇到難以逾越的風浪時,嫘祖總是默默的陪着他,不離不棄,讓他感到安心,只要看到嫘祖就覺得,沒有什麽不能翻越的高山。

他向嫘祖訴說自己的抱負,訴說自己成就天下的夢想,不管別人如何質疑他不可能,嫘祖都只是淡淡點頭,對他報以支持。

可以說黃帝主外,嫘祖治內,兩人才漸漸地走到了今天這個地位。

現在,顯然又到了風浪湧動的時候。

嫘祖還是什麽都不說,就靜靜地陪着他。她手中的線一根一根的彙聚,讓黃帝感受到滴水穿石的力量,也讓他狂亂不安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寧靜以致遠,黃帝覺得等待不再那麽難以忍受,他又開始嚴謹的分析局勢,安排朝臣。

到了日出之時,後土來報,神農派遣使者來訪。

黃帝心中大喜,先安排人将玘安頓好,以便快速将玘送去神農,離開之前,黃帝又看了一眼嫘祖。

嫘祖點點頭,什麽都沒說,退了下去。

黃帝在大堂接見了使臣,十分給神農面子,使臣來意一如黃帝的預料。

雖是等待這刻已久,黃帝卻沒有顯得異常急切,反而沉穩細致的同使臣商量細節,商量好後才讓信鳥前去報信。

同時也秘密的将玘一并送去了神農。

護送玘的車馬裏不止有許多神醫,還有荭筠。

路途遙遠,玘傷得又重,不能強行轉移,只得挑選了最穩、法力又極強的天馬,走陸地慢慢移送。

使臣看事情已經商議好正要告退,黃帝卻叫住他。

使臣疑惑的看向黃帝,只見黃帝誠懇的開口說道:

“神農醫術盛行海荒,你們赤帝更是有名的泰皇炎帝親傳弟子。我的孫子公孫玘,在此次大戰中深受重傷,我的意思,既然兩族結盟,能否請赤帝救助。”

使臣聽到黃帝這樣說,有些為難的說道:“赤帝很少為人醫治,這…”

黃帝見使臣神色為難,知道他是不願為神農樹立障礙,此時不救玘是最好的選擇。

即便如此,沒等使臣說完,黃帝還是打斷了他:“不妨事,我只請你書信一封交于赤帝,軒轅上下,都将敬你為貴人。”

黃帝言語誠懇,不惜許下重諾,只為求一封書信。

使臣聽聞此言,覺得要求不算過分,況且黃帝貴為五帝,卻能如此對待他,實屬誠懇。

思量之下,使臣當場寫了一封書信,将黃帝的要求注明,喚來信鳥傳去神農。

待使者走後,有朝臣問黃帝,為何不以結盟為由要挾赤帝救玘。

黃帝搖了搖頭,說“不妥。蚩尤作亂,他來求助我們雖是玘計劃好的,卻也讓他騎虎難下。若我們還強行要挾他救玘,是讓他得不償失。逼急了他,蚩尤的隐患和玘的性命我們都不能解決,這是我不能看到的。倒不如我态度友好的懇求他,放低姿态,再把人送到他面前,按照他的性格,說不定真能兩全其美。”

人總是需要營造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來審視他人,從中獲得自豪和滿足。

既然要他人來營造,倒不如自己主動成全他,他若是覺得受用,自然會對産生憐憫。被人憐憫,只是損失了面子,卻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朝臣聽了黃帝的話,心裏很信服,覺得黃帝英明神武,能把如此複中錯雜的關系理得頭頭事到,處理的完美無缺,不由得說了一句“黃帝真是睿智。”

黃帝沒有說話,他雖然能知曉其中關竅,但這一切的計劃,都是他那鬥南一人的孫子謀劃的。

甚至不惜,犧牲了自己。

此事若是出了差錯,那他就真的失去了一個最佳的繼承人,也失去一個最愛的孫子。

事到如今,黃帝能做的都已做完,他只能期冀自己的孫子,比他更能把握人心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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