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天子一怒

第一個發現秋露苑起火的侍衛被帶到小皇帝跟前。

小皇帝問他:“什麽時候發現走水的?怎麽發現的?”

侍衛低着頭答道:“換崗前,臣聞到了焦糊味兒,然後轉頭見到了宮室內有火光……”

火把的火光映着小皇帝凜冽的黑眸,內中湧動的情緒随火光跳躍而閃爍着:“朕再問你一次,怎麽發現的?”

侍衛有點兒懵,擡頭辯解道:“臣說的是真話啊皇上!”

小皇帝站起來,一下拔出他腰間的佩刀,抵到了他的脖子上:“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侍衛吓得直接跪下了:“臣真的沒有說謊!”

“沒有說謊?宮室裏死的三個人,全都不在自己該在的位置,大火起時至少有一個是活着的吧?你連呼救的聲音都沒聽到嗎?還是說,你們當值的時候全都睡着了?”小皇帝面孔緊繃,忽然用刀一拍他的肩,把人拍得一顫,“嗯?!”

天子一怒,底下人全都俯首帖耳地跪下求饒。

“都給朕閉嘴!”

底下霎時鴉雀無聲,連個出氣兒的都沒有。

小皇帝看着這跪倒的一大片人黑壓壓的人,再開口時聲音又低了下去:“負責帶這一隊守着秋露苑的人是誰,跪到朕跟前來。”

他說完,立刻有人從人群中鑽出,來到小皇帝跟前請罪。

小皇帝盯着他那張馬臉:“你來說說,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那馬臉侍衛立刻哀嚎一通,說是自己的的确确沒聽見呼救聲,但疏于管教是自己失職雲雲。

“失職?你确實失職。”小皇帝将手中的刀掉了個個兒,架到了馬臉的脖子上,“朕讓你們守在秋露苑,就是要解決秋露苑內、外、周圍所有的安全隐患,你們倒好,發覺水滅不了火,不思變通,耽誤了最好的救援機會,還有臉求饒?”

“臣罪該萬死!”馬臉反反複複地喊着這一句,仿佛已經不會說別的話,又或者找不到任何證據和理由來做辯解。

然而,這句話小皇帝聽得太多,簡直到了厭煩的地步。

他把手中的刀交給沈言川,自己負手背過身,用一句話結束了詢問:“拖下去杖打,打死算完。”

馬臉驚恐的呼喊聲很快就被拽到了遠處,連人一起消失了。

小皇帝回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瑟瑟發抖的侍衛和宮人們,一步一步繞着他們慢慢走,邊走邊道:“秋露苑裏頭躺的那位,跟個癱子沒兩樣,橫豎睡下了,能有什麽事呢?只要外頭沒人闖進去就算完……”

說到這裏,他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哼。以為朕沒躲過懶嗎?你們心裏打的算盤,朕看得一清二楚!”人群裏突然傳出淡淡的腥臊氣味,是有人吓尿了。

後宮的事,小皇帝是向來不管的,所以他在前廷的作為,對這些人而言不過是一點傳聞,在他們的印象中,小皇帝還是那個心慈手軟很好糊弄的小皇帝,可是今天他們不敢再那麽想了,因為有人成了他們的前車之鑒——杖斃是要将人背後到大腿都打得稀碎,打成一個爛了的血葫蘆,這可比砍頭恐怖多了。

小皇帝丢下話,擺駕回了養心殿,一路上下了五六道命令,除了查出此事來龍去脈之外,更包括了封鎖消息。

“事情明朗之前不能讓烏贊知道這事,否則好事者會巧言編織,讓太鴻背上污名,影響目前太鴻和烏贊之間的和睦局面。”

小皇帝下達完所有的命令,正好跨進養心殿的大門。

兩條腿跨過門檻,他站在那兒不動了,心裏覺得荒謬,說道:“怎麽會這樣呢?”

沈言川聽小皇帝呼吸滞塞沉重,仿佛是在強忍哭泣,眉頭也跟着蹙了一下——敢情一路上走過來的沉着之态都是做給別人看的,重擔壓到心頭的分量是點滴都沒少。

他的小老虎長大了,做君主有威信,做事有決斷,分主次,他現在能做的,就是擡起手,去拍拍天子的肩,給予安慰和支持。

然而他的手剛擡起,小皇帝卻吸了吸鼻子,大踏步徑自走到暖閣中去了。

這時候無事可做,能做的唯有等待。

等待枯燥乏味,然而覺是怎麽也睡不着了,兩人坐在羅漢床上,倚着小幾各自小憩,待到天蒙蒙亮時,終于有人帶了消息進殿:“報!已經找到河水燃燒的原因了!”

小皇帝登時向前傾了身子:“快說!”

報事的官員答道:“那水中浮着膏膩,乃是石脂水!”

石脂一詞,莫名耳熟,但小皇帝并想不起是在何處聽聞的,便問道:“何謂石脂?”

“回陛下,石脂就是用以燃燈的石脂,水撲難滅,燒着極旺,燃燈極明,偶爾用以點長明燈,所以用石脂水撲火,才會越撲越大。”

“只是燃長明燈之用,後宮中應當不會存放許多,河中如何會有那麽多石脂呢?”

“這……還在調查之中。”座下之人喏喏答道,“不過,有些墨料中也會有石脂,膏車時也會用到石脂,太醫院也有一部分存量,所以這石脂的來源恐怕并不太好查。”

豈止是不太好查。小皇帝聽到他說的話,心裏暗道不妙,石脂來源如此之廣,随便來個宮人在河邊清洗一番筆墨都可能留上些許,怕是真兇混在其中,到時候連定人為還是意外都不好說。小皇帝在宮中焦頭爛額地等,可是後續如他所料,十分不盡人意,幾天過去了,調查進度始終緩慢,嫌疑人的範圍雖有縮小,可仍舊有一籮筐之多。

他還沒等到下頭人徹查清楚,幾份急報卻火速入了宮——

一份是烏贊頻繁騷擾邊陲,理由十分可笑,說是大祭司夢見神女身亡,夜觀天象果然觀到其命星隕落,而太鴻并沒有傳訊給烏贊,顯然是太鴻将神女殺害,所以烏贊必須為神女報仇;

另幾份來自正在試行互市方法的州府,全部都是互市過程出了問題,要麽是丢了貨,要麽死了人,而且死傷兩邊都有,兩邊互相懷疑,抓不到兇手天天吵,眼看着就要動刀兵了。

這兩樁事來得是如此迅捷而同步,令小皇帝不得不想起了彤妃生前說的那個秘密——北朔汗王的弟弟,與烏贊國主有所往來!

一切都說得通了——為什麽刺客要刺太後,最後陰差陽錯刺了彤妃;為什麽彤妃受傷初愈,秋露苑離奇自燃,因為他們需要一個發兵的由頭!

小皇帝氣得一掀桌案:“還查什麽查,烏贊人都跑到宮裏來自相殘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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