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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珏覺得自己和顧初蠻投緣的,聊着聊着,時間竟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一個小時。正聊到這部戲的結局時,顧初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她按下接聽鍵,表情轉瞬從之前的嬉皮笑臉變作一本正經:“嗯,好,什麽,你已經在了?出了什麽事?嗯,我馬上趕來。”
她将手機放回口袋裏,轉頭對成珏說道:“你想去看他們拍戲嗎?很好玩的。”
成珏點了點頭,心想,反正呆在這裏也無聊,看會兒戲也是好的。
“那我帶你去。”
“好。”
不一會兒的功夫他們就走到了片場,小心翼翼地繞過好幾架模樣笨重的機器,這才看見一窩人正手腳忙亂地來回跑着。補妝的補妝,打光的打光,每個人各盡其職,忙得不可開交。再加上正午的太陽本就毒辣,讓每個人焦灼的心上更澆上了一層燥熱。
顧初走過去遞給旁邊工作人員一片紙巾,順便問起:“發生什麽事兒了,怎麽這麽熱鬧?”
那個工作人員背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濕,他接過紙巾擦了把臉:“陳瑰的替身生病住院了,這不是有場戲麽,本來是讓那個替身上去演,可他沒來。于是導演就讓他親自上陣,然而陳瑰嫌這場戲太危險,死活不肯,于是我們這群人也就陪他幹耗着。瞧,導演正發着脾氣呢。”
成珏的目光移向忙得焦頭爛額的那群人,一眼就分辨出哪個是導演,哪些是演員。其實還挺好分辨的,演員大多塗着脂粉,穿着光鮮亮麗的衣服。而導演則喜歡拿了把椅子坐在攝影機後面,或者戴個帽子與墨鏡,手上拿着臺本。
這部影片的導演姓方,名回,拿過幾個最佳導演獎。他拍的大部分都是文藝愛情片,拍攝手法與故事皆很合觀衆的口味。而明星對他既趨之若鹜又有些畏懼,是因圈內人都知道他拍起片子來脾氣很大,罵人乃是家常便飯,甚至當下正紅的影後也曾經被他罵哭過。
此時,方回正與陳瑰僵持着,前者罵一句後者則言辭犀利地“回敬”一句,一時半會兒氣氛已經降到零點,十分緊張。
顧初側身對成珏說了句“你在這裏等我”,撂下這句話便走上前去。
顧初将陳瑰拉到她的身邊,推了下他的胳膊,小聲道:“你怎麽跟方導吵架?”語氣頗為責怪,然後沖方回賠笑道:“方導啊,他性子就這樣,直腸子,什麽都敢說,您可千萬別太計較。”
方回面色早已寒如冰霜,他發出一聲冷哼,道:“我自然不會計較,往後不再合作便是。”
“千萬不要,您......”她正想尋些理由向方回求情,旁邊陳瑰卻不鹹不淡地嘲諷了句:“誰想跟你合作啊。”
顧初不禁扶額:“你能不能閉嘴?”然後她疲倦地對方回說:“我一定盡量說服他繼續拍。”
方回冷笑出聲,不屑地看了陳瑰一眼:“這部戲不用拍了,幹脆換人得了。”
“這是怎麽了?”
一個含笑低沉的男音恰不逢時地插了進來,在這裏的人們面面相觑了會兒,然後紛紛将視線轉移到這個聲音的起源點。
只見一個身形修長挺拔的男子朝他們走了過來,面容英俊,嘴角帶笑,眼睛卻格外清冷。他走到陳瑰的身邊,陳瑰一見是容庭,立即往他身上撲了過去,他自然而然地摟住他,問:“是不是惹方導生氣了?”
陳瑰無辜地搖了搖頭,說:“沒有沒有,天氣太熱,導演心情不好。”
“這樣啊。”他淡笑着,然後推開陳瑰,朝方回走了過去,道:“方導,久聞大名。”
方回皮笑肉不笑:“容總,同樣幸會。”
兩人各自虛僞地寒暄一番後,容庭才有意無意地說道:“方導,我的人可能有些不懂事,你可要多多包涵。”
“那是自然。”
“那好。”容庭笑了笑,将陳瑰招過來,道:“有什麽想對方導說的?”
“沒了。”陳瑰笑着朝容庭道,“不過,我找到替身了。”
方回挑起了眉。
陳瑰伸出手,指着某一方向道:“就他吧。”
成珏本來一見到容庭來了就想走的,可又想到顧初說過讓他在這裏等着,他怕到時候自己離開了,而顧初就找不到他了。因此他選擇留下來。
然而他這個決定在陳瑰的手那麽一指下,顯得是如此的錯誤。
衆人的眼睛齊刷刷地朝他看了過來,他往後退了一步,有些不知所措。
“怎麽樣?”陳瑰對方導說。
方回眯着眼睛打量成珏許久,一向目光苛刻的他竟也點頭稱贊道:“确實不錯,不過當替身,是不是太屈才了?”
“他只不過是容先生的助理。”陳瑰笑着對容庭說:“助理一向不都是打雜的嗎?叫他來當我的替身,這并不委屈吧?”
容庭臉上依舊帶有微笑,就這樣靜靜地注視着陳瑰。陳瑰一直在等待着他的答話,結果見他遲遲沒有作答,他嘴角的笑容逐漸僵硬。
隔了良久,容庭才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起他額前的碎發,聲音與往常那樣柔和,卻讓陳瑰感受到了陣陣冷意:“好啊,那就讓成珏過來。”
這句話其實是一個不容置喙的命令,正是對成珏說的。他聽得頭皮一緊,只得聽話地低頭走了過來,道:“老板。”在外人面前,他素來是把“少爺”改口為“老板”,免得不知情者覺得這個稱謂中二,還以為他們在玩什麽主仆游戲。
“剛才說的,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
“所以?”
“您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成珏慣例地說出這句話來,認為容庭應該會很滿意他這個答案。
然而,此時的容庭卻冷冷地笑出聲來:“好,随你的便。”而後他就甩開陳瑰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留下一堆滿臉疑惑的人們。
也包括成珏,他不禁在心底納罕着,他是生氣了嗎?在生他的氣?他百思而不得其解。
陳瑰飾演的男主角曾是一位兩袖清風的地方父母官,後來遭遇佞臣誣陷與彈劾,被皇帝下令押送至邊疆。未料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快達目的地時,前面突然闖出一群匪徒前來奪財害命。而前行的幾個兵卒也不是吃素的,協商未遂之後,便跟他們打了起來。男主角此時被拘押在一輛囚車上,幾番你争我鬥中,栓着這輛囚車的馬前腿驟然提高,痛苦地啼叫起來。原來是有人的劍不小心刺中了這匹馬的腿部,這才惹得它發起颠來。是以囚車開始失去控制,磕磕絆絆地被它拖拽着前進,以至于最後人仰馬翻,他也因此從懸崖上滾了下來。
這是影片中男主角人生的一大轉折點,也是整部影片拍攝最為困難的片段。
拍攝地是在一個山頂上,懸崖倒是不至于,是靠後期加工合成的,但也讓人有些懼怕從上往下看底部的風景。
顧初拍拍他的肩膀,說:“不要怕啊,會有安全措施的。”
他笑了笑:“也不是很害怕。”
顧初突然嘆了口氣:“好後悔帶你來這裏,我沒想到陳瑰會這麽胡鬧。”
他搖頭:“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情願的。”
“好吧,那你要加油啊,争取一次性過!”顧初笑着沖他眨眨眼睛。
他回之一笑,說:“好。”
其實拍攝還是挺輕松的,因為是替身的戲,所以考究的僅是背影,并不會有鏡頭在他的臉上拍來拍去。只見他戴了頂亂糟糟的假發,加之穿了身褴褛破爛的衣服,簡直蓬頭垢面到了一定境界。成珏饒有興致地看着他們打打殺殺,有個群演還沒被砍,就“啊”地一聲吐出血來,壯烈犧牲,看得他差點笑出聲。再這麽看了幾分鐘,他百無聊賴地打起了哈欠,可他不能睡着,因為方才導演對他說過,為了襯托男主角剛正不阿的形象,即便是在此番惡劣的環境中,也要将脊背挺得筆直。
很快就拍到重頭戲了,“人仰馬翻”的戲碼中并沒有馬,全靠剪輯師将那細碎的片段拼貼整合在一起的,但方回為了追求效果逼真,直接叫幾個工作人員同時發力,将囚車遠遠地推了出去。
塵土登時飛舞起來,鑽入他的口鼻與眼睛,嗆得他眼睛都冒了出來。眼前的事物很亂,延伸成一條條不規則的直線,朝他兩邊分割開來。懸在頭頂的太陽時而倒置,時而正立,在他的視線中輪流倒轉,似經久不息。他用手抱住頭,觸感在此時被開至最大限度,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泥沙快速劃過他的皮膚,是如同被刀片切割過的痛楚。他很快嗅到了空氣中飄來的血腥味。
木頭碰撞聲,繩子斷裂聲,人群慌亂的叫喊聲,等等,無一不灌入他的耳朵,震得他的耳膜幾欲破裂。
他的眼前猶如正在放着慢動作的膠卷電影,幾經模糊的片段竟也開始變得清晰,不斷地在他眼前一掠而過。
溫馨的,痛苦的,難過的。
大部分的畫面,皆與容庭息息相關。
他為什麽會遇見容庭?
他現在才明白,相遇有時候并不是緣分,而是一場命中注定的別離。
最後一刻,他的視線中突然闖入一個熟悉的身影,但是離他漸漸地遠去。
他還沒來得及辨清,太陽卻在此刻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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