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成珏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的方位。他慢慢地消化下清晨所發生的事情,隔了會兒,就覺得肚子空蕩蕩的——早飯與午飯都沒有吃,他自然是有些餓了。
後面的精液已經幹涸,難受得讓他不禁皺緊了眉頭,是以這種異樣的感覺不得不叫他起床。而腳尖剛觸地,他重心不穩的一個趔趄,險些臉朝地面地直直倒了下去,幸虧他反應極快地用手支撐住地板,才免遭此難。他揉了揉太陽穴,在地面上躺了一會兒,等到眼前的黑點漸漸散去,這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下雨天時的空氣難免濕冷得有些難受,而他上回摔折的腿未能完全痊愈,每逢雨天總是覺得有一根根細若游絲的針在不斷地刺着他的關節處,既麻又疼。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幾步,感覺路程實在遙遠,于是将手貼在光滑的牆壁上步履艱難地前進。
他好不容易地走進了浴室,打開蓮蓬頭,所幸水溫還是很暖和的,将他本來凍得有些僵硬的身體浸泡得暖軟不少。他舒服地嘆了口氣,然後勉強地半蹲下身,手指順着水柱将內壁裏殘留的精液一點一點地摳挖幹淨。盡管他的動作很輕,可他還是疼得不行,随後他看見水中有一道像細線般的血絲緩緩蔓延開來,不禁疑惑地想,怎麽又弄傷了?他旋即想到幾天前那場粗蠻而又原始的強暴,而他也沒有做及時的清理,定是舊傷未愈,再一次裂開了。
因為水溫實在讓他覺得暖和,于是他一泡就泡了大半個小時,手心上的肉都被水浸出了褶皺。起身的時候,冰冷的空氣迅速接觸到皮膚表面,頓時讓他泛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趿拉着一雙棉拖鞋走出了浴室,下樓時,卻發現客廳以及廚房空無一人。他眨着眼睛想了一會兒,這才回想起來,由于容庭素來在周末時不會回家,所以阿姨們也就默認了這兩天是她們的休息日,于是都出去的出去,回家的回家。這麽大的一個房子,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委實有些冷清。
他來到廚房,料理臺被整理得幹幹淨淨的,并沒有任何食物放置的痕跡。鍋中也是如此,他本來還以為有漿成塊的白粥,可惜什麽都沒有。當然,他并沒有想過有人會給他剩出飯來,畢竟這裏沒有人留意過他。
冰箱裏塞着滿滿當當的飲料與酒,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袋未開封的小餐包,不禁讓他有種如獲至寶的驚喜。他拆開包裝紙,然後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面包在冰箱裏冷藏久了便有些僵硬,他吞咽得有些困難,總覺得像是在将一塊塊硬物滑進喉中。他忍不住又從冰箱裏拿出一盒牛奶,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結果冰涼的液體一沒入胃中,他只感覺到一陣食物與酸水不斷往上翻湧的惡心感,頓時讓他捂着嘴巴吐了出來。胃液與之間未消化的面包全數吐在了地面上,他恹恹地靠在沙發上,頭往上仰着,嘴唇蒼白,而胸口劇烈地起伏着,正在痛苦地壓抑着胃部如同刀片翻絞的疼痛。他的額頭泛起了涔涔冷汗,腦海中僅存的意識是房間裏應該還有胃藥,然而另一個聲音卻絕望地對他說,太遠了,你走不到的。
兩個聲音反複地争鬥了許久,他的呼吸也漸漸平靜下來,疼痛似有好轉的趨勢。在沙發上又靠了一會兒,他坐了起來,看了眼地上的污穢,心想着,要是被容庭看到那還得了?于是他趕緊去洗衣間裏拿了拖把與畚箕,仔細地清理幹淨,最後還不忘将拖把洗幹淨重新放了回去。
茶幾上的電話在這時突然響了起來,他走過去接聽,一入耳便是一個年輕幹淨的男音,夾雜着冰冷的金屬聲,說:“是張叔嗎?”
成珏想了想,還是開口:“不是。”
“啊。”電話那頭的人愣了一下,随後道:“那你是......”
他答:“他的助理。”話語中的那個“他”,兩人皆心照不宣。
那人“哦”了一聲,随後道:“那你就去公司一趟吧,在他的辦公桌上有一疊文件,你到時幫他拿回來啊。”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有另一個聲音遠遠傳來,似乎在說:“跟誰在說?”
然後男生聲音輕快地回了句:“你的助理。”
那邊的人沉默了會兒,道:“這樣。”之後便再也沒有說什麽。
成珏淡淡地應了句“好”,于是就挂斷了電話。
他走到房間裏和着礦泉水吞了幾顆膠囊,轉頭望着窗外。外面雨依舊下個不停,不斷落下的水珠拍打在玻璃上,叮叮咚咚的。他将窗簾解開,随後信手一扯。頓時,房間內的光線驟然黯淡下去。
他簡單地帶了點東西便走下樓梯,盡管他的步子放得輕,但依舊有回音環繞在空蕩蕩的房子中,久久未能散去。出門一看,雨果真下得很大,也難怪他的膝蓋會疼得這麽厲害。他順手拿了頂黑傘走向車庫,雨滴擊打在傘面上的聲音細微清脆,很是好聽。
他上了車,立刻就打開了熱空調。風暖乎乎地吹在他的身上,漸漸驅散了他原本淤積的寒氣。所幸容庭并不在車內,否則他定是會嚷嚷着太熱,讓他不得不關了空調。
路上有些堵車,從車窗向外看去的紅綠燈模糊成一個個色塊。天空灰蒙蒙的,延伸至最邊界處而逐漸漸變成了淺蟹灰。窗面上的雨不斷地落下、滑落,又被雨刷器不斷地一擦而過。從近向遠是一道路徑幾乎相同的光點——那是頻頻閃動的尾燈。他等待許久,始終不見前方的車輛有任何行進的動靜,于是無聊地聽起歌來。
那張CD是成珏無意之中路過唱片店買的,只因為門口的音響放着一首旋律低緩的歌,他聽不懂粵語,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然後進店裏問老板這首歌的歌名是什麽。當時老板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着他,然而他并不窘迫,随後看見老板慢悠悠地伸出手指向了一張唱片。
他這才知道那首歌叫《再見二丁目》,還是一首已經爛大街的粵語歌。然而對于他而言是陌生的。十二歲之前他的生活被困頓在了一座房子裏,他不能像普通孩童一樣出去玩以及去學校上課。十二歲之後他的生活便圍繞着容庭在轉。就像是月亮繞着地球,地球繞着太陽,至始至終,他都是孤單一人順着固定的軌道公轉,仿佛失去了恒星,他的世界就會陷入黑暗,不再有任何生機可言。
原來過得很快樂
只我一人未發覺
如能忘掉渴望
歲月長 衣裳薄
他輕慢地敲動着方向盤,突然感覺到指尖傳來一點涼意,往四處看了眼,原來是副駕駛座旁的車窗沒有關緊,仍留有一絲空隙。難怪開了熱空調,還是感覺冷飕飕的。
雨天果真是一個讓人矯情的天氣,尤其恰逢堵車無所事事的時候。他拿出手機,翻起了相冊。大拇指快速地滑動着,滑到某一張時卻驀地停住。是一張容庭躺在床上熟睡的照片,姿态安然,全然沒有平日中的浮躁乖張。這是什麽時候來着?他仔細地想了起來。
似乎是某天他喝醉酒了,非得嚷嚷着要跟他一起睡。他表面上是順從地答應了,而心底可不敢照做。因為指不定他隔天醒來時,又得看見容庭那張面無表情的冰塊臉,随後眼底帶着厭惡地說道,滾出去。
也就三個字,并沒有什麽值得難過的。
他的手指按動home鍵,随後屏幕跳轉到“音樂”那欄。他上下滑動着寥寥無幾的幾首歌,看到一串數字與字母混合的音頻時,眼神微動,情不自禁地按了下去。
“少爺,您還是回去吧。”
“我陪你睡。”
“......我不需要您陪。”
“難道你忘了嗎,你小時候很怕黑,剛來那一會兒,你一個人不敢睡,三更半夜的時候總是跑到我的房間裏,讓我陪你睡覺。這些你都忘了嗎?”
“忘了......吧。”
“我可沒忘。這是你小時候欠我的,現在我想補回來,你願不願意?”
他按下暫停鍵,然後選擇了删除,在“是”與“否”的選項中停留了許久。最後他擡起頭,關上了手機。放眼窗外,不知怎的,明明雨刷器依舊來回地晃動着手臂,但他眼前卻一片模糊,看不清前方的車輛,也看不見路邊來回的行人。一定是機器出了故障,一定是這樣的。
從公司出來時,天已經完全變黑。随着冬天的漸漸來臨,明明才六點左右的天空就像被墨汁潑過的那樣漆黑。等到他拿完文件走出來時,門衛說幸好你來了,原本我都要下班了。成珏問他,這麽早?他解釋道,周末上班算是額外加獎金的,然而一般沒有人會工作到很晚,所以他就提前關門離開。
回去的路上竟是一片順暢。
雨停了,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水窪反射着路燈的光澤,城市依舊燈火通明,倒是天空中幾點微弱的星子有些寂寥。
他很快地回到容家,正欲走下車門時,突然接到了一通來電,上面映出的兩個字登時讓他覺得驚異。
少爺。
他從來不會主動給他打過電話。
他立刻接聽起來,然而裏面傳來的聲音卻并不是容庭。
是之前那個聲線幹淨的男生。
一陣歡聲笑語響了起來,背景音樂隔着手機他都覺得震耳欲聾。那個男生說得很大聲:“是成珏嗎?”
成珏心裏說了句廢話,然而依舊故作淡然地說:“我是。”
“哦......現在他還在洗澡呢,他讓我跟你說啊,你今天晚上別回來了,在公司住一夜,然而明天啊,差不多九點左右再來他的房間,把文件交給他。”他說着說着,似乎又想起了什麽,補充了一句:“哦對了,到時可是有工作的,你可別忘了。”
成珏将手機攥得緊緊的,手背上已經隆起明顯的青筋,但仍要鎮定地說:“好。”
“那好。”就在這時,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開門聲,容庭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語氣是對他不曾有過的溫柔,正親昵地叫了聲:“寶貝。”
嘟,嘟,嘟。
電話被人挂斷,傳來忙音。他放下了手機,看了眼三樓某一處亮着燈光的房間,然後回過神來,突然覺得自己很幸運。幸運地把車子開了出來,如果是坐公車或者高鐵的話,指不定要在哪一個街頭漫無目的地游蕩,或者在某一個角落風餐露宿。
然而在這個逼仄溫暖的空間裏,他依舊感覺到手腳一片冰涼。大概又是哪處車窗沒有關緊,從罅隙中滲透進一絲絲的冷風。又有可能只是他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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