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顧思亦是本來容父指定嫁給容庭的未婚妻,因為容庭再三執意地抗拒與回避,加之又在他壽辰時發生了這檔事,是以容父近些年好轉的心髒病又有再次複發的趨勢,于是匆匆飛往美國療養生息。臨走前他仍不忘囑托顧家将他們最寶貴的一個女兒暫時寄居在容家,說的好聽點是來照顧容庭,說的難聽點就是硬塞進容家好生米煮成熟飯。

韓姨本來以為顧思亦是個難伺候的千金大小姐,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她的脾氣竟意外的溫軟,說話聲音小小的,逢人便笑吟吟地打招呼,很有禮貌。

顧思亦給韓姨的印象很好,她見韓姨在做藥膳粥,就開口道:“是給我的......未婚夫嗎?”她說“未婚夫”時還猶豫了一下,俨然是不大适應這個稱呼。

韓姨笑,說:“是啊。”她低頭看見一顆顆米粒已經碎成了粘稠的米花,這才熄了火。而她道:“要我幫您拿上去嗎?”

韓姨忙擺了擺手,嘴中不斷道“不用”,随後在轉身之際,突然來了一句:“不過你可以偷偷地過去看他一眼。”

顧思亦疑惑:“為什麽是偷偷地?”

韓姨嘆了口氣,無奈道:“因為他脾氣不是特別的好。”

顧思亦歪頭想了一會兒,亦步亦趨地跟着韓姨上了樓。

一道筆直漆黑的長廊,韓姨按下了開關,随後一盞盞的吊燈逐一亮了起來。地面上并非是單調的木質地板,而是鋪着一面帶有扶桑花浮紋的絨毯,赤腳踩在上面綿軟而又舒服,還會發出沙沙的聲音。她不知不覺地逗留在原地多玩了一會兒。

韓姨繼續在前面磕磕叨叨地道:“以前這裏哪,并沒有這面毯子。是後來有個人不小心在上面跌了一跤,他才換的。”

她道:“他對那人可真好。”又轉而好奇地問:“那人是誰?”

韓姨卻在此時搖了搖頭,說:“少爺對他一點也不好。”

“所幸的是,他現在已經離開了。”

他最近睡眠時間逐漸加長,有時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圓子在他肚子上蹭了許久他才醒了過來。

雨下了好幾天終于停歇,然而空氣依舊是濕漉漉的,帶着一股子黴味。被子也因此受潮,黏黏膩膩的,他睡得極不舒服。

他覺得自己渾身沒什麽力氣。

就比如,他切菜的時候,菜刀不小心從他手上滑落下來,摔在地上,差點就砸中他的腳趾。

又比如,他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差點一腳踩空——幸好他及時地扶住了把手才免遭此難。

再比如,他燒水的時候,想把滾燙的開水倒進保溫杯裏,一小部分的水從杯子裏濺出,落在他的手背上,頓時鼓起了好幾個水泡。

天空漸漸放晴,他将潮濕的被褥用雙手緊緊抱着,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陽臺上。

他動作輕緩地将棉被鋪開,随後用晾衣杆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着。他低頭看着樓下的後院中,圓子正團成一個曲奇餅幹的形狀在曬太陽,尾巴搖搖晃晃的,時不時拿後腿蹭它那張眯着眼睛的貓臉。

他意識逐漸有些缥缈,思路開始無限地擴散。他一下子想到了很多事情。

他想等到明年的夏天。他喜歡夏天,這是一個最适合偷懶的季節。他不會選擇出去玩,而是整天窩在房間裏吹空調看電視。

他還想去讀一所醫科大學,不論什麽樣的都好。他想當醫生,就像老師那樣的,能夠救死扶傷許多人。

他還想......

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了白色的布料上突然洇出兩滴鮮紅的液體,像血一樣。

他用手指蹭了蹭,還是濕潤的。

随後,又有一滴落在了他的指甲蓋上。

四滴。

五滴。

他回過神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這才意識到,這些血是他自己的。

“一群廢物!都他媽給我滾!”門內傳來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

顧思亦吓了一跳,瑟縮了下肩膀,看向韓姨。

韓姨習以為然地道:“你看吧,我說過他脾氣不好。”

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一群人落荒而逃。韓姨囑咐了顧思亦一句“待在門外”,便一腳踏了進去,下一刻裏面又傳來他的聲音:“不是讓你們滾嗎?!”

只聽見韓姨無奈的聲音傳來:“少爺,是我。”

她四下看了看,忽然發現地上有一張照片,應該是之前的人落下的。她走過去,蹲下身将照片撿了起來,卻不由地怔住。

照片裏的男生看上去很年輕,頂多二十出頭,長相幾乎可以用漂亮來形容。尤其是那雙眼睛,眼角稍稍上揚,像會勾人似的,但是目光卻如同清冽的泉水那樣靜靜地注視着鏡頭。

她看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悄聲無息地将這張照片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與此同時,韓姨從房間裏出來,一手拿了個空餐盤,一手緩緩地阖上了門。

“走吧走吧。”韓姨輕聲招呼着她。

她忙點頭應道,跟着她的步子離開了這裏。

“少爺,其實我一直想跟您說一句話。”

“我希望這八年,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兩句話猶如鬼魅萦繞在他的耳中,他驟地睜開了眼睛,又再次閉上——這樣的動作已經來回重複了數十次。

他已經兩個星期沒有看見成珏了。

他派出的那些人沒日沒夜地搜尋了好幾天,但皆是空手而歸。沒由來地,他的心中便生起一陣無名火,恨不得自己身上的傷能夠快些痊愈,從而下床去四處找他。

昨天容玦又來看他,問,你究竟在堅持什麽?

他不過是冷笑一聲,用手指了指胸口上的傷,道,他敢在這兒刺上一刀,那我......

“我”字拖了有些久,他的話語一頓,正思考着抓到成珏以後要給他施什麽樣的刑罰。

容玦在此時突然笑了起來,說,難不成,你要殺了他?

當然不是,他下意識地否認道,而後反問,我為什麽要讓他死?

容玦只是挑着眉答,慢慢地折磨別人,這并不是你的作風。

對啊,誰不知道容家現今的少當家做事素來雷厲風行,一向都是不怕得罪人的性子,這麽一來二回慣了,誰還不深喑他的脾氣?

敢得罪他的人連一只手都數的過來,而成珏恰在其中之一。

他突然被容玦說得有些煩躁,正想打發他離開。而容玦又在此時開口,哥,你就放過他吧。

放過他。

他登時怔住,為什麽要說,放過?

等到他回過神來時,發覺容玦早已走出了他的房間。

這下子,屋內又重回冷清。

“我希望這八年,從來沒有發生過。”

耳邊又回想起成珏最後離開時說的那句話。

他似乎在意成珏比自己想象得還多,他知道這樣不好,也試圖回避,但是他一閉上眼睛,面前便會浮現他的身影。輪廓清晰,線條明朗,臉上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或者是帶着一個虛假的笑容。

他這才想起來,自成珏十五歲之後,他在他面前,從來沒有一次真正地笑過,或者哭過。

難過的時候,他會不會像以前那樣躲在被子裏偷偷哭泣?他回想起以前,他還會叫他“容叔叔”,嘴裏帶蜜,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他覺得窩心。

笑起來的時候,他的牙齒白得會發光,原本向上勾起的眼睛卻化作兩道彎月,可愛極了。

可是,後來一切都變了。

因他而起。

牆壁、窗戶、地板在他眼前,驟然如同融化的堅冰那樣,癱軟而下,又頃刻消失不見。此時他看見了十五歲的成珏和二十五歲的他。

外面大雪紛飛,壁爐上的火焰照得成珏的側臉紅通通的,加上自額角流下的血痕,兩者結合在一起反倒是有些怵目驚心了。

他看見當時的他走過去,俯下身溫柔地摸着成珏的腦袋。而向來跟他玩得很好的成珏卻在此時瑟縮了一下,嗫嚅地叫了他一聲“容叔叔”。

他輕聲嘆息道,你的事,我都聽老張說了。

随後成珏就開始解釋自己并沒有偷項鏈,雲雲。他自然相信他,他怎麽會不相信他呢?可是當時便有人将槍頭暗自瞄準了成珏,欲要将他當成人質來脅迫他。

畢生以來,他最厭惡的就是被人威逼利誘。斬草要除根。而他當時也想着,是不是對成珏太過縱容了?

那也是時候該厭棄了。

當時他還有些得意地認為,如此一來成珏也能免于一難,如果被他得知真相之後,他會不會感激我?

于是他聽見自己開口道,那容家的規矩,你也是時候該知道了。以後,不要叫我‘叔叔’。

而成珏似乎還不死心地抓住了他的衣角,抽噎着,哭着喊着,目光依舊帶着一絲茍延殘喘的希冀,然而卻被他輕飄飄遞過來的一個眼神徹底化為死灰。

那個眼神寫滿了輕蔑與厭惡。

但是他怎麽舍得這樣看他?

他突然想起了所有。

那個似乎耗盡他所有演技的眼神,在轉過頭的剎那,頃刻被慌亂所取代。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就像是心頭劃開了一道口子,空蕩蕩的,還有些疼。

以前的他不懂,現在他終于明白了。

那種感覺,它叫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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