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八十九
馬車駛到近前。
一柄折扇挑起車簾, 姜知澤下了馬車,看了看那輛馬車,然後再看向溫摩, 微微笑:“其實弟妹既然喜歡, 大可以跟我直說,要不要上來坐一坐?回頭你那輛也好照着我的布置陳設。”
溫摩只覺得他的視線像一片粘稠的蛛網,被他盯着的感覺就像是被蜘網裹住了似的難受, 她暗暗咬牙才克制住了下意識後退一步的沖動, “不必了,我只是一時好奇才做了一輛。”
“一時好奇?”姜知澤嘴角的笑意越發深了, 向溫摩靠近一步,在近在咫尺的距離裏,他擡手撫了撫她的頭發, 低聲問道,“弟妹在好奇什麽呢?”
他身上薰的是一種清涼的冷淡香氣, 像是初秋清晨松林裏的氣息,也是溫摩最恐懼的氣息。
上一世所有的折磨與痛苦被這香氣喚醒, 她無法控制地後退了, 哪怕腦子及時提醒自己不要失态, 依然無法管住腿腳, 她的身體有自己的意識, 拼命想要逃離。
就像上一世的每一日子那樣!
不要逃!
她在心中對自己狂吼!
你不再是上一世的溫摩, 這一世你用不着害怕!你有刀,你有弩, 你有勇武侯府,你是羽林衛上将軍!
可這些全都不管用,她的每一根骨頭都在輕輕發顫, 如果不是她死死閉上了嘴,她就會尖叫着想逃開。
“弟妹在害怕麽?”姜知澤的眼中露出了奇異的光芒,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在怕什麽?”
就是這樣的眼神!
上一世每一次折磨她時,他就是這樣的眼神!
他喜歡看到她的恐懼,喜歡看到她的絕望,那會給他莫大的快樂。
這一個瞬間,兩世的光陰重疊,溫摩的腦子嗡嗡作響,分不清這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恐懼與絕望像是漆黑的深潭,裏面有無數枯骨伸出,想要把她拖下去。
“阿摩!”
有聲音遠遠地傳來,像是一道還魂的咒語,将她喚醒。
是姜知津的聲音!
溫摩一下子清醒過來,這不是前世,這是今生,今生她有津津,有前世所沒有的一切!
姜知澤遺憾地看到有一股光彩驅散了她眼中的恐懼,她的臉色雖然還有幾分發白,但眼神已經如刀鋒般剛硬銳利,“嗆”地一聲響,一把彎刀擱在了他的頸邊,她盯着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松手。”
“大膽!”姜知澤的随從們紛紛拔刀,圍住了溫摩。
“幹什麽?!”達禾也拔出刀,站在了溫摩身後。
“阿摩!”姜知津的馬車飛快駛近,不待馬車完全停穩,他便從車轅躍了下來,那點沖力險些讓他當衆跌倒,好在踉跄幾下之後他便穩住了身形,直奔過來,一腳踹向姜知澤的一名随從,“幹什麽幹什麽?欺負我夫人,你不要命了?!”
姜知澤的貼身随從,都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要攔住姜知津輕而易舉,但對方是二公子的身份,他們也不敢動真格,都望向姜知澤。
姜知澤擡了擡手,随從們立即收刀,姜知澤道:“弟妹,可以了麽?”
溫摩握刀的手指節發白。
刀鋒離他的脖頸那麽近那麽近,只要輕輕一用力,就能切斷他的咽喉,送他去見閻王。
動手啊!
殺了他!
她聽到那個上一世的自己在瘋狂嘶吼。
“阿摩!”姜知津像是完全沒有看到這把刀,沖到兩人中間,一下格開了姜知澤,一把抱住溫摩。
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喚回了溫摩的理智。
她不能動手。眼下是光天化日,當街謀殺姜家當家人是什麽罪名?十個勇武侯府都不夠填進去的。何況他還有這麽多随從在場,也許她的刀還沒劃破他的咽喉,她的脖子就要被砍斷了。
她收回了刀,将頭擱在姜知津肩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你怎麽來了?”
“我去宮裏找三表哥玩,三表哥做事,不陪我,一點都不好玩,我就回來啦,剛好就看見你和大哥都在!”姜知津笑嘻嘻的,一面抱着溫摩,一面問姜知澤,“你們在玩什麽?為什麽大家都把刀掏出來了?不是打架吧?打架可不好哦。”
姜知澤微笑:“當然不是打架,我們只是比一比誰的刀最長。”
姜知津哈哈哈大笑:“那一定是阿摩姐姐贏——”
一語未了,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瞧瞧姜知澤的馬車,再瞧瞧另一輛馬車,“哇”地一聲驚呼,立刻松開了溫摩,在那輛馬車上東摸摸,西摸摸,愛不釋手,沖向溫摩又驚又喜,“姐姐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大哥的馬車?!居然給我造了一輛一模一樣的!姐姐你對我太好啦!”
溫摩不記得這是第幾次感嘆——津津真是老天爺派給她的救兵,永遠都能救她出水火。
“是呀,”她道,“我才讓人造好,裏頭還沒來不及布置,本來是想給你一個驚喜的,沒想到先給你發現了。”
姜知澤的眼角微微僵了一下,不過轉即恢複正常,他含笑問姜知津:“津津,原來你很喜歡我這輛馬車?”
“嗯嗯嗯!”姜知津點頭不疊,“我本來想叫母親給我弄一輛,結果母親不給我弄,說上面有花,我不能坐,氣死我啦!還是阿摩姐姐對我最好!”
說着,他對着溫摩又是一個熊抱。
溫摩真喜歡他的擁抱,像暖陽一樣融進她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次都能幫她抵擋那深沉無邊的絕望記憶。
她也用力抱住了姜知津的腰。
在大庭廣衆之下這麽抱着,兩人是早已經習慣了,達禾也看習慣了,但姜知澤的随從們卻有點不知道該把眼睛放哪裏才好,姜知澤眼中也微有一絲不悅,道:“馬車上有杜若花,只有掌管姜家的人才有資格使用,津弟,以你的身份若真想用那輛車,記得将徽記去了。”
“好啊好啊,”姜知澤痛快地答應了,“反正我也不喜歡那花,我可是男子漢大丈夫,怎麽能喜歡這些花花草草呢?”
“是,津弟最像男子漢了。”姜知澤哄着他,問道,“你說你三表哥沒空陪你玩,他在忙些什麽?”
溫摩警覺地擡起頭。他這是在套姜知津的話。
這些日子古家禍事不斷,顯然是風旭在向古家發難,溫摩生怕姜知津會把什麽不該說的說漏了嘴,正要找借口帶姜知津離開,就聽姜知津道:“哼,他在書房裏跟好些個官兒一起玩,都不帶我一起呢!”
——果然!風旭約見心腹官員,将有大動作!
這個念頭幾乎是同時出現在溫摩和姜知澤的腦海。
“哪些官兒?”姜知澤立即問道。
“津津,這裏太熱了,咱們試試新馬車好不好?”溫摩道。
“嗯,!”姜知津應完了溫摩,又乖乖向姜知澤道,“我不認得啊,有的有胡子,有的沒胡子,反正一個個長得都醜死了。”
姜知澤道:“你再想想,你三表哥叫他們什麽?”
姜知津開始皺眉思索,溫摩向姜知澤道:“大公子,津津是什麽樣的腦子,你難道不清楚麽?他哪裏知道這些?”
“我怎麽不知道了?我聰明着呢!”姜知津努力想了半天,道,“哦哦,我想起來了,我聽三表哥管當中一個人叫‘李鹽’,哈哈哈,怎麽會有人叫這種名字?他們家鹽很多麽?”
李嚴是風旭的人,這可是滿京城皆知的事情。
打聽了半晌只打聽出這點子東西,姜知澤的表情可想而知,他揮了揮手:“你還是玩馬車去吧。”
“好勒!”姜知津開開心心地拉着溫摩上了馬車,馬車駛動之後,他還掀起車簾跟姜知澤用力揮手,“大哥我去玩啦!”
姜知澤笑了笑,笑得有幾分勉強。
溫摩在車上瞧他那勉強的笑容,心裏頭大呼痛快。
姜知津在她身邊坐下來,道:“姐姐,你看我是不是很聰明?我什麽都知道!”
“對,津津最聰明了。”
溫摩摸了摸他的頭,大概是方才跑得太急了,他的發絲有點有亂,額角也沁出了一點汗。
她本來想叮囑他,以後要是姜知澤還要跟他打聽風旭的事,他就說什麽都不知道。但轉念又一想,硬說什麽都不知道,反倒像是在為風旭隐瞞什麽,倒不如讓他自自在在,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他一片天真,不會威脅到任何人,反而能在腥風血雨之中置身事外。
——只要除去了姜知澤,他的人生就不會再有任何危險。
這個念頭在溫摩心中無比堅定。
兩人乘着那輛馬車招搖過市,一路上引人注目,進了姜家之後,更是讓姜家那些長輩們搖頭,長輩們到姜知澤跟前告狀,說二公子實和少夫人實在是太沒規矩了。
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樣,姜知澤比姜知津的一切荒唐行徑表現出充分的寬容與疼惜:“我已經說過他了,讓他将杜若花去掉就是,至于其他的,他開心就好。”
長輩們紛紛勸道:“疼弟弟也要有個限度,不能亂了規矩。”
姜知澤嘆了口氣:“父親去得早,津弟福薄,沒能多領受父親幾年疼愛,自古言長兄如父,就讓我代父親多疼他一些吧。”
說着,聲音微微哽咽,眼圈兒都紅了。
此言一出,大家都十分感慨,有人道:“大公子如此重情重義,竟然還有人說是大公子謀害了先家主,這種人就該用木枷枷上打死,怎麽還能容他進京呢?”
姜知澤正色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他既要狀告我,我便與他當堂對質便是。諸位叔伯萬不可為我沖動行事。”
不久之前,一艘姜家的快船沿水路進京,船上有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乃是從小服侍先家主的老仆,人喚“忠叔”。
忠叔人如其名,數十年來忠心耿耿,服侍了先家主歸西,還在先家主墓前結廬而居十多年。人們都以為他會在先家主的墓前一直守到死,可沒想到有一天,他突然收拾行囊上京,原因絲毫不曾向旁人隐瞞,幾乎是昭告天下——
姜家大公子姜知澤謀害親父,天地不容,他要為先家主求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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