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九十四
長輩們互相看了一眼, 打開了層層包裹的白布。
裏面是一把匕首。
匕首的把手鑲嵌得晶瑩璀璨,寶石耀眼迷離,但是刃身上有一大片幹涸的褐色, 還沾有不少泥土, 不單蓋住了匕首刃身的光芒,連寶石仿佛都黯淡了不少。
溫摩只瞧出這是一把利刃,不知它的來歷, 但在座所有的長輩顯然都知道, 因為他們的目光幾乎是同時震了震。
“咦,是金螭!”姜知津脫口喊出了它的名字, “這是父親的金螭!”
大約是提起了先家主,忠伯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神情:“二公子還記得?”
“當然記得!”姜知津開心地道,“小時候父親讓我坐在他懷裏教我寫字, 讓我用金螭裁紙!”
衆長輩們都微微嘆息。金螭是姜家的傳家寶之一,先家主能讓姜知津用它裁紙, 顯然是對他寵愛已極,只可惜造化弄人, 如果先家主再世, 看見自己引以為傲的天才幼子變成了這等模樣, 不知該有多感慨。
最年長那位長輩是三叔公, 他在這裏輩份最高, 因此說話最有份量, 他問忠伯:“金螭歷來都是由上一任家主交給下一任家主保管,為何會在你手裏?”
忠伯道:“這個問題, 老爺應該去問大公子。”
從忠伯掏出這樣東西起,溫摩就盯着姜知澤。
他的僞裝能力太強了,除了最初那一瞬間瞳孔微微收縮之外, 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他像旁人一樣帶着點恰到好處的訝異,“我也一樣好奇,你為何會有金螭?”
“這是小人在先家主故去的那張床榻底下挖出來的。”忠伯盯着姜知澤,一字字道,“小人還想請教大公子,先家主既然要将家主之位傳給你,為什麽金螭卻被埋在他的床下?上面又為什麽會有血跡?”
“難道你是說我用金螭殺了父親?!”姜知澤失聲道,“忠伯,你不能如此血口噴人!父親裝殓之時是七叔公親自動的手,七叔公可以作證,父親是因病而逝,身上絕無外傷!”
“七叔公已經死了,死無對證。”忠伯道,“而這把匕首就在各位眼前。大公子如何向各位老爺解釋,為什麽先家主沒有将金螭給你?”
姜知澤緩緩起身:“諸位長輩都知道我父親乃是急病而死,臨死之時只有我一人在側,我當時只有十五歲,悲痛慌亂,不能事事做得周全。父親話都沒說完,便棄我而去,我哪裏還會在意一把匕首?”
說着,他的聲音微微哽咽,“這麽多年來,我一直沒有見過這把匕首,現在忠伯拿着它這樣來問我,我實答不上來,諸位都是我的至親,我即便身蒙不白之冤,也不能編造謊言蒙騙各位。各位叔伯在上,知澤無法為自己辯解,我願交出掌家之權。說到底我只是一名庶子,這個家終歸還是要津弟的,如此安排,不知忠伯可能滿意?”
溫摩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無法控制。
演戲,都是演戲!
都是假的!
他這是以退為進,因為他知道姜家這些長輩絕不可能把姜家交到一個傻子手裏,一定會站在他這一邊。
兩人的手牽在一起,姜知津明顯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他另一只手也伸過去,将她的手包攏在掌心,輕聲問:“姐姐你怎麽了?”
溫摩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真真實實的關切與擔心,心中的憤怒稍稍緩解一些,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別說話。
果然,三叔公問道:“方忠,你什麽時候挖出的匕首?可有證人?”
“老爺,若是你找出了這樣的證據,敢讓第二個人知道嗎?”忠伯臉上浮現一絲苦笑,“小人只是一名下人,一世對姜家忠心耿耿,小人老了,唯一能為姜家做的,就是把知道的全說出來,至于老爺們怎麽打算,小人無權過問。”
他的笑容無比蒼涼,讓溫摩心中一沉。
她對他寄予了厚望,指望他能拿出有力證據,撕開姜知澤的僞裝,将姜知澤拉下馬。
但她現在發現自己太天真了。
整個姜家壁壘深嚴,如山一般沉,海一般深,他們結成一團,區區一個忠伯,根本無法撼動。
她也一樣。
她想要讓世人都知道姜知澤的真面目,讓他受盡鄙夷、痛恨與折磨,然後才死。她想要毀掉他的名,毀掉他的人,再毀掉他的命。!
此時才明白,那是多麽天真的願望。
姜家是世間最大的門閥,是一頭龐然大物,單個人想挑戰它,毫無例外全都會被碾成齑粉。
忠伯顯然已經做好了成為齑粉的準備。
因為姜家若是不肯處置姜知澤,就一定會處置他。
那麽,他千裏迢迢上京送證據,豈不是在找死?
溫摩越想越不明白。忠伯就是一個謎,她完全無法預料他會說什麽會做什麽,也無從揣測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你既然沒有人證,單憑一把染血的金螭就想指證大公子弑父?!”三叔公臉上露出了一絲怒容,“方忠,你貼身服侍先家主多年,我們是不是也可以懷疑是你藏起了匕首,然後故意栽贓給大公子?因你為先家主守墓多年,有忠仆之名,我們才對你格外禮遇,你也知道自己只是一名下人,可知道以下犯上在姜家要如何處置?!”
“姜家家規,以下犯上者,殺無赦。”忠伯嘴角噙了一絲苦笑:“我就知道會這樣。我也想過将這個秘密帶進棺材裏,但若不說出來,我對不起先家主,死後也無顏去見先家主,所以哪怕拼着這一條老命不要,我也要說出來——姜知澤不配為人,他弑父奪位,逼瘋幼弟,故作虛名,圖謀姜家大位,乃是罪無可赦之人!”
“住口!”三叔公大怒,“來人——”
溫摩的手微微握緊,如果他們要殺忠伯,她一定會拔刀。
無論如何,她要保住忠伯一條命!
她看了姜知津一眼。
姜知津的胡攪蠻纏乃是一項利器,她在考慮要如何跟他一起把忠伯從這幫人手裏救下來。
然後就聽姜知澤情真意切地道:“三叔公息怒。忠伯服侍了我父親一輩子,即便是如此指證我,也是出于對父親的一片忠心,再說他又這般年紀,一時糊塗也是有的,我們不能傷他。”
三叔公看着他,長嘆一聲,指着忠伯道:“這樣好的少主人,你上哪裏去尋?竟然還出口誣蔑!”
旁邊忽然有一人道:“三叔公,其實年來外面總有一些風言風語,說大公子逼瘋了二公子,還總是派人暗殺二公子,還好老天垂憐,二公子僥幸活到了現在,又說大公子身邊先前那位幕僚徐廣乃是大奸大惡之徒,專以淩虐少女為樂,大公子那般重用他,恐怕也是一路貨色……”
話沒說完,三叔公喝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那人五十來歲,按輩份是六叔,在衆長輩中算年輕的,但精明強幹,位置僅次于三叔公,六叔笑道:“三叔公莫生氣,大公子是咱們瞧着長大的,他是什麽樣的人,別人會誤會,咱們還能誤會?我的意思是,外頭傳言不斷,裏頭像忠伯這樣的人,只怕也不止一兩個,歸根到底,還是大公子沒有正式繼位的原緣。一旦正式繼位,暗衛認主,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三叔公拈須點頭:“确實言之有理。”跟着向姜知澤道:“大公子,你意下如何?”
姜知澤道:“多謝諸位長輩的好意,只是我曾在父親墓前發過誓,一定要先治好津弟……”
“哎,治病的事情不急,大公子繼任之後,一樣可以盡心盡力替二公子醫治嘛。”六叔說着,笑道,“其實說實話,咱們瞧着二公子是病了,其實二公子快快活活的,咱們誰比得上?眼下最要緊的是姜家的聲譽,正所謂名不正,言不順,家主之位始終空懸,人心便有些不穩,大公子繼任乃是為了姜家,先家主在天有靈,也會含笑的。”
姜知澤道:“話雖如此,可我已立毒誓,若是将來應驗,該如何是好?”
溫摩盯着姜知澤,意外地發現,他的語速比平時要快上許多。
他慌了。
忠伯進來他沒慌,呈上罪證他也沒慌,六叔讓他趕快繼任,他卻慌了。
“你只管繼任!”六叔拍胸脯,豪氣幹雲道,“若要應誓,六叔替你應!”跟着,他語重心長道:“大公子,你總不繼任,知道的都說你心裏善良,挂念兄弟,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位置真是來路不正,不敢光明正大繼任呢!你可是先家主指定的繼承人,暗衛令都給了你,還怕什麽?!”
“這話很是。”三叔公也道,“姜家太大了,人心也太深了,家主之位一日空懸,有些人說不定就打着一日的主意。只有你正式繼任,才能絕了他們的念想。”
三叔公說這話的時候,有意無意看了六叔一眼。
六叔像是沒發覺,依然一臉熱忱地望着姜知澤。
“……”
溫摩:我好像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姜家作為這片大地上歷史最久遠的世族,勢力盤根錯節,其中溝壑萬千,表面的平靜之下深藏着萬丈波瀾。
生在姜家,沒有一個人不渴望登上家主之位。
就像生在皇家,沒有人不渴望坐上龍椅一樣。
“那就依諸位長輩之命。”姜知澤俯首答。
他這個動作優雅至極,恭謙而不失高貴。
溫摩卻憑着上一世對他神情的極度熟悉之中,看出了他的無力。
他是被逼無奈。
她忍不住望向忠伯,忠伯依然跪在地上,只是嘴角那絲苦笑仿佛變得意味深長。
剎那間,溫摩看懂了這場局。
忠伯想要的,從來就不是讓姜知澤認罪伏法,而是要逼姜知澤正式繼任。
也是在這個瞬間,溫摩終于明白了為什麽姜知澤這麽多年都沒有正式繼任。
真相是——他無法繼任。
他一定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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