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跟随
明月高懸,夜色正濃。
這是一條水路。
大船在水中平穩的前進,船四周的燈籠将船周圍的江水映出一圈亮堂堂的光,那圈江水随着船只的前行,打碎又合攏,打碎又合攏,留下一串破碎的晶瑩的水花。
門外依稀聽到整齊的腳步聲,那是巡邏的士兵。
陳茜眯着眼,像是仔細地盯着桌邊的茶杯瞧。
船很平穩,但茶杯中的水仍可以看得到輕微的波動。
午時無意中聽到的談話又浮現在耳邊。”大人何故對那來歷不明的韓公子如此寵信?“
“就是,我跟了大人近四年,還從沒見過大人對誰如此好過。”
“哎,你們記得一年前那個姑娘嗎,可是被大人傷透了心呢。”
“那韓公子貌若婦人,簡直當得起沉什麽雁,羞什麽月。”
“那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對對對,哎,你們說,大人不會是看上那小子,想收了做……那什麽,嗯?!”
“好了好了,這種話別亂說了,散散散,不要腦袋啦?”
……
“沉魚落雁,閉月羞花。”陳茜笑着搖了搖頭,“若是阿蠻知曉別人這麽說他,估計少不了一次架打,哈哈。”
他臉上的笑,很快便平靜了下來。
大人不會是看上那小子了吧……
茶杯一斜,滾燙的茶水濺到了陳茜的手上。
幾個下人的碎語,竟讓自己這半天都有些晃神,中午下棋都輸與了阿蠻。
“嘶……”陳茜的中指輕揉太陽穴。
頭微微有些痛,還是早些歇息吧。
至于那幾個下人的碎語……府上真該加強加強規矩……這個東西。
要是讓阿蠻聽到這些碎語,以他的脾性,恐怕會和自己生出間隙。
而他陳茜,以後是不是可以考慮着對別人好些,也不至于想交個朋友都會被想歪。
陳茜面露無奈的輕搖了搖頭,抱劍而眠。
會稽。
風很大,蠻子的頭發被風吹散,張揚着,搖曳着。
白色的外袍被風吹的緊貼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修長筆挺的身姿。
不遠處的陳茜微皺着眉頭。
那股子悲傷太濃。大風中的阿蠻像随時都會随風離去般。
陳茜的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焦躁。
“阿蠻……”口中已不自覺地喊出這人的名字。
蠻子沒有回頭。
陳茜的心突然有些不安。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該問些什麽。問那墳墓裏躺着的是何許人?問死因為何?問他有何打算?
陳茜從來都不是優柔寡斷之人。可此時此刻,他卻猶猶豫豫。
蠻子突然開口了。”我爹在我七歲時收養了我,雖說是養子,待我卻如親身孩兒一般。那是我記事以來有過的最幸福的感覺。“蠻子的聲音很輕,像是暢游在美夢中般帶着一絲恍惚感。
“可是……”陳茜看到少年的手握成拳,狠狠地抵在腿上。他的聲音聽起來竟帶了一分咬牙切齒的感覺。“他被亂軍所殺!!不僅僅是我爹,還有很多人,我們村裏的很多人!!燒殺搶掠奸……”蠻子深吸一口氣,擡起頭望着天。
“天下大亂,遭殃的永遠是平民百姓。上位者只知道打仗,只知道兵力代表着實力,只知道強兵而興權。有多少人,真正做到嚴明軍紀?有多少人對将士的所作所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多少人只想着搶地盤卻從來不想想他地盤上的人?!!”蠻子似是發洩般地嘶吼着。
他沒有辦法,他只能嘶吼,他沒有辦法……
陳茜沉默着看着那一瞬間脆弱無比的蠻子。沒有了堅強的僞裝的蠻子,沒有了雲淡風輕的僞裝的蠻子,沒有了淺笑淡然的僞裝的蠻子。
亂軍,散軍之為,他當然清楚,他很清楚。
但是,他不會去管,只要不會太過分,他,他們,都不會管。
燒殺搶掠奸,算……過分嗎?陳茜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軍人每天掙紮在生死線上,戰争的壓力,死亡的如影随形。
他們需要發洩,每個人都需要發洩。
高級的将領能玩女人,條件好的部隊有軍妓,就點小錢的逛窯子。
而,基于一定條件允許下,基于一定情況下,燒殺搶掠奸,這種最直接的感官刺激,是最好的發洩方式。
不要對他說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個民心,不是所有人的民心,有用的民心,才算得上民心。
比如,大的城鎮裏的民心。
比如,那些酸腐秀才的民心。
又比如,那些正值壯年,或者不久後會步入壯年的民心。
而偏遠地區的人物,或者很渺小的人物,他們所受到的傷害,從來,都不在他的計較中。
因為那些,根本影響不到他的政權,他的地位,他的名聲。
反而,若是為這些事管教軍隊,懲罰士兵,得不償失。
這些觀念,這些想法,是怎麽來的呢?
好像,從來沒有人刻意地教過自己。好像,這些都是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嗎?
陳茜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他每天要想的東西很多,這些,從來都不在他的思考範圍內。
可是,眼前的人那麽痛苦。
是不是,還有很多人,也這麽痛苦?也這麽恨着那些軍隊,恨着那些軍隊的領導者?
他陳茜,做錯了嗎,抑或說,想錯了嗎?
可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啊,所以和他一樣的人。
“你……”陳茜聽到自己的聲音帶着沙啞,“你覺得該怪誰?該……恨誰?”
“怪誰?恨誰?我也想知道,我也想知道。我問了自己這個問題五年!”蠻子苦笑着,“士兵嗎?或許那群兵早就死了。軍隊的領導者嗎?他們也許并不知情,又也許,他們并不覺得這有什麽大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怪誰,所以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替我爹報仇,我都不知道怎麽報仇……“蠻子穩了穩情緒。
“那一年,我發誓要從軍,殺光那些惡兵。後來,後來我才懂,所有的兵都會變成惡兵,只是看什麽時候,什麽情況。我改變得了什麽?我什麽都做不了。除非沒有亂軍,沒有戰争,沒有軍閥,這天下一統!這天下太平安康!!”
蠻子有些歇斯底裏。
陳茜眼中閃着莫名的亮光。
他的心咚咚直跳,渾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胸口。
天下一統。
那個辛密的埋在心底深處自己都很少翻出來的詞。
如果天下一統。
如果,是他,是他陳茜。
蠻子喘着氣,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方才說了什麽。
他側目,看了一眼陳茜。逐漸冷靜。”抱歉,我逾越了。“
沉默。
良久。
“你若不從軍,便連這個機會都不會有。你知道,你那希望,可離不開精兵良将。”陳茜的眼神亮晶晶的,嘴邊挂着一絲笑意。
蠻子有些發愣。
陳茜收起了笑意。
他和蠻子對視着,一字一頓。”韓蠻子,可願,跟随本官。“
只這一句,便已足夠。他知道,他懂。
蠻子的眼裏,閃出星光。
他一掀外袍下擺,單膝跪地。
“草民謝大人知遇之恩。”
那一瞬間,他身上方才的絕望和痛苦消失殆盡。
這才是韓蠻子,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阿蠻。
陳茜的心撲通撲通地跳的更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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