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新生
陳茜及冠以來第一次很認真地思考,要不要道歉這個問題。
其實他是拉不下這個臉的。笑話,他陳茜還沒對誰低過頭服過軟。
可是,蠻子離開時略帶僵硬的背影那樣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古怪,甚為古怪,陳茜可從來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竟成了這般情義厚重之人。
可他的心中,竟還湧起一股可以稱為委屈的情緒。
自己真的只是習慣使然,根本沒有半分拿蠻子背黑鍋的念頭。可這人,怎的就不分青紅皂白,這麽迫不及待地又拉開二人的距離,這麽商量都不帶的将二人建立起沒多久的信任掐斷。
雖說錯誤是自己挑起的,可是,他怎的半點解釋的機會都不給自己。
這不公平。
“不公平。”心裏煩躁的陳茜竟将這句話無意識地說了出來。違背主人控制的嘴唇奇妙的維持一個o形,自己說出的話反而讓自己呆愣在了那裏。
他方才,竟然從自己的聲音中,聽出了……委屈。
懊惱的陳大人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嗯,沒有人,幸好。他暗暗舒了一口氣。
舒完氣的陳茜,又一次後知後覺。貌似,某個道不道歉的問題,好像,還沒有一絲眉目。
陳茜恨不得抓抓自己沒有蓄多長的胡須以洩煩悶。
只是,就在他在猶猶豫豫的時候,蠻子出事了。
被人押着跪在陳茜眼前的蠻子,一身的粗布衣染上了斑斑血跡,發髻淩亂的歪着,白玉般的臉龐上混着汗液和血跡,反絞在背後的雙手手腕被麻繩磨破了一圈。
他的身邊,是同樣滿身血污的王百戶。只不過,他和蠻子,一個跪着,一個,悄無聲息的躺着。
殺人,他從來都不願意,但不代表他沒殺過,也不代表他不會殺。
欺人太甚的,他不介意提前結束他們醜惡的生命。
蠻子靜靜地跪在那裏,一言不發。
陳茜聽到蠻子殺人,殺的還是大了他幾級的頂頭上司,而這個上司,偏偏還是叔父一得意屬下的侄子時,心裏咯噔一下。
他可受傷,這是他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再冷靜下來,更多的問題兇湧而至。
軍中鬧事,手刃上級。這樣的罪名……
而當他滿懷焦急趕到大牢中時,看到那個即使跪着也挺得筆直脊梁,看到那張染了血污的面龐上看不出一絲情緒的眸子,他滿心對蠻子魯莽沖動的責備,就那樣淡了下來。
他看過冷靜自持的蠻子,雲淡風輕的蠻子,四兩撥千斤地和自己打太極的蠻子,悲痛的蠻子,志氣飛揚的蠻子,失望隐忍的蠻子。
卻沒有見過此時此刻這樣的蠻子。他不知該如何形容,那樣一個順從地跪着,面無表情卻隐隐讓人心驚肉跳的蠻子。
按律當斬幾個字,就那麽卡在喉嚨,怎麽也無法吐出。
“大人。”下屬的聲音提醒着他,要審問他,
審問又能怎樣,這樣的錯再加上死者特殊的身份即使他占理也難逃死罪。
他該問什麽,殺人的理由?陳茜目光閃了閃,他突然之間堅定了心中隐約的想法。蠻子,他絕不會殺。
軍法為證,悠悠衆口,他也有辦法,讓他逃過這一劫。
而審問還是要按例進行的。
“你為何手刃王百戶,你可知,此乃死罪。”他也确實很想知道,什麽原因竟惹得尋常冷靜的蠻子發下殺人之罪。
為何?他該怎麽說,說這個人企圖輕薄自己?說這人三番五次不得手妄圖霸王硬上弓?
若這樣說出,辱的是這畜生,還是自己?
看吧,即使他有非殺他不可的理由,卻都沒辦法,光明正大的說出來。
蠻子抿着唇,仍舊一言不發。
陳茜皺眉。
罷了,他不說,自己也可查得到。
那王百戶的為人,很輕易的,便知道的一清二楚。
陳茜鐵青着臉色死死盯着屬下呈上來的調查中“好男色“這三個字,手指緊攢,指節分明。
他的眼眸幽黑,看不出一絲情緒。
……
“什麽?”蠻子眉頭微鎖,看着一臉毋庸置疑的陳茜。
新的身份?
“草民不解。”蠻子沒有情緒的眼中終于透出了幾分疑惑。
認父?韓延慶?
“你當知,韓蠻子必死無疑,沒有人能證明,你為何殺他。”即使我猜得出,即使我覺得其人死有餘辜,陳茜心中默默道。
蠻子知道,陳茜這人行事雖然嚣張,但原則的問題,從未犯過,他最重規矩,軍法的執行更是不容半點差錯。此次如此大費周章,就為了讓自己逃罪,哪怕所有人都會心知肚明?
“大人,為何……”為何如此對他,明知這樣的做法會落人口實,明知,這樣做,是違了軍法的,而這人,明明那麽重視法治。
“韓子高。”陳茜看着蠻子微楞的神色,郁結了幾日的心情纾的開朗起來,“怎麽,對你的新名字可滿意?”
陳茜臉上的似笑非笑,讓蠻子想起了當初他第一次聽得這名字時臉上的戲谑。那一臉的戲虐,竟還讓當時的自己暗暗恨了一會。
“子高?”蠻子細細琢磨着,一時有些恍然。陳茜起名字的功夫倒是不差,只是,他,當得起這二字?
陳茜看他這副模樣,已知他心中所想。他默默地看着發愣的蠻子,不發一語。
子高,子兮高潔,他如何當不起。
他覺他當得起,他便當得起。
看着眼前的人已從怔忪中回神,他繼續道:“韓延慶,小兒韓子高幼年亂軍中走失,如今找回,認祖歸宗。”
一字一句,給了他生的希望,第二次生命。
蠻子已經做好赴死的打算了,本已無望的他,看到了又一次活下來的希望。活下來,一直是他在這亂世之中。最大的希冀。
和陳茜發生的那些個不愉快,蠻子表示十分大度的既往不咎,他眼眸因開心而神采四溢,竟破天荒的地眨了眨眼睛:“其實給我改了那讓大人不甚滿意的名字才是大人的目的吧。”
陳茜着實被那孩子氣的眨眼驚到了。這人少年老成,年紀輕輕卻整天一副深沉樣,以至于他有時都會忘記,他也只是個總角之年的孩子而已。
他的目的?救他一命吧。
那王百戶,怕是會給他留下陰影,也是他疏忽,高位處久了竟然就忽略了那些個逢高踩低,錯綜複雜的龌龊。隐隐的,心中有些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和愧疚,他心裏以阿蠻為知己,卻讓這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險些出事,實在是憋了一口氣,想着從此定要盡力護他周全。阿蠻相貌絕色又甚有謀略,這樣的明珠不該就此蒙塵,陳茜隐隐覺得,面前的少年,總有一天,會大放異彩,天下聞名。
從此,吳興少了一個叫做韓蠻子的小兵,多了一個叫做韓子高的太守府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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