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新雪
這一日恰好是臘八, 按往年常例,掌門夫人會親自帶人熬粥分送諸峰弟子,以冀來年平安。韓紫绮別有心思, 借機攬下了這份活計, 帶着兩個小弟子, 主動拎着食盒來到了玉泉峰。
她先是到松壑堂拜見過秦陵,又給四個親傳弟子送了粥,最後單剩一個山際院。韓紫绮笑吟吟地進門,卻發現院裏只有三個弟子, 一問才知道聞衡一大早就出門練劍,至今還沒回來。
韓紫绮眼珠一轉, 便對衆人道:“師兄們慢用, 我去找找岳持師弟,若見到了,就叫他回來。”
她素日形跡落在衆人眼中, 都知道她對聞衡有些不同,他們自然不能說破,只嬉笑道:“多謝師娘師妹惦記着我們。”
韓紫绮曾撞見過一回聞衡在後山練劍,猜他應當還在那處,循着舊日記憶一路尋過去, 果然聽見不遠處有飒飒風聲。她心內一喜, 加快腳步,正要揚聲喚人,卻聽見另一個少年聲音先響了起來,喊的是“師兄”。
韓紫绮一下子站住了。
劍氣破風聲停住,聞衡的口吻是她從沒聽過的溫和:“嗯,哪裏不懂?”
韓紫绮閃身躲到一棵大樹後, 透過縫隙向外看去,只見樹林外有一片空地,薛青瀾與聞衡站在一處,兩人手中都握着劍,想來剛才應當是在拆招。
薛青瀾問:“這一式豎劍下劈,固然威力極大,但倘若對方料得先機,側身避開,我卻收勢不及,該如何應對?”
“問得不錯。”聞衡道,“這一式若叫人看穿,确實是個很大的破綻,但也不是全無解法,來拆一招試試。”
薛青瀾依言提劍上前,兩人快劍過了數招,聞衡道“來了!”揮劍直下,薛青瀾立刻側身避讓,劍鋒擦着他的發絲落下,果然未中。趁此機會,薛青瀾立刻接上一招“中流擊水”,意欲半途截住聞衡,孰料聞衡這一劍卻并未落到底,中途手腕一轉,竟然倒握着劍柄,在他右胸穴道上輕輕一撞。
薛青瀾萬萬沒想到他會來這麽一手,霎時半身酸麻,雙腿一軟,向後栽倒。聞衡眼疾手快地把他撈了回來,忍俊不禁道:“對不住,一時不慎,手重了。”
這神來一筆正好點中了薛青瀾的穴道,若真用上內力,能當場給他放到,饒是聞衡刻意收着勁,也令他一時半會動彈不得。薛青瀾渾身無力地軟在他臂彎中,氣得不想理人:“這算什麽劍招!”
聞衡眉目裏都是笑意,順手收走他手裏的劍,十分自然地彎腰将他抱起來,安放在旁邊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
韓紫绮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幕,心中大感異樣,她的記憶還停留在初見之時,總覺得這兩人有點膩歪過頭。聞衡卻還沒走,守在薛青瀾身邊,一邊伸手攬着不讓他倒下去,一邊教他如何運功沖開穴道,又指點道:“用劍之道,在于人劍合一,不光要會用劍,也要會用劍鞘劍柄、指腕肩肘,乃至手中無劍、心中有劍,你若全身每一處都可作傷人利器,還愁別人尋着你的破綻嗎?”
薛青瀾閉目運氣片刻,酸軟之感漸去,周身知覺随即恢複,他從聞衡身上起來,無奈道:“虧你說的出來,師兄,除了你誰還能想到這上面去?我等凡人連劍都沒練明白,就別肖想什麽‘心中有劍’了罷。”
聞衡被他逗笑,伸手遞向他,說:“行了,歇夠了就起來,今日臘八,早些回去煮碗粥暖暖身子。”
他舉動中流露出的溫柔幾乎刺眼,陌生得不像韓紫绮認識的那個岳持師弟。
自打聞衡拜入純鈞派,就一直獨來獨往,高高挂起,言行舉止無不冷漠,把玉泉峰上的日子過成了離群索居。這些年來,就算是同門師兄弟之間,也沒見他給誰這麽細致地講解過劍法,更別說親手去抱過誰。
韓紫绮也曾心存幻想,三番五次地向他示好,卻從未得到回應。聞衡無情得一度令她以為這個人根本不懂什麽叫情愛,如今才明白原來不是人家不會,而是她不配。
可是區區一個薛青瀾,又何以得他青眼,被他溫柔相待呢?
韓紫绮心中那點绮思曾被聞衡三番五次地掐滅,都不如這次滅得徹底。她畢竟是個不谙世事的少女,今日所見所聞實在有些超出她的認知,一時之間心亂如麻,當下不敢再多停留,悄悄沿着來時路離去。
她甚至沒有去山際院叫上那兩個小弟子,自己魂不守舍地回到了主峰。
那邊聞衡薛青瀾都沒覺察到有人來了又走,眼看天色漸晚,兩人正欲歸去,沒走多遠,薛青瀾忽然停住腳步,片刻後在他身後道:“師兄,下雪了。”
灰雲黯淡的天幕中,鹽粒一樣的小雪珠子細細密密的灑落下來,懸停在眼睫發梢,頃刻化為水珠。這一刻風聲靜住,天地間萬籁俱寂,蒼穹寬闊無垠,唯有細雪揚揚紛飛,猶如世界冰封。
又是一年初雪。
自今日起,便是他失去父母親人的第四個年頭了。
聞衡的噩夢裏常常出現這片天空,有時伴着滿目血色,有時是沖天火光,更多的時候只是荒無人煙的原野。遠處地平線上有個小黑點,似乎是天守城,又似乎是汝寧城,他在白茫茫的雪地裏跋涉,總覺得自己丢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卻永遠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每每從夢中驚醒,無論身處何地,猶有嚴寒刺骨之感。
他怔怔而立,凝眸望着天際,不似賞景,倒像被什麽魇住了。薛青瀾覺察到異樣,走到近前,低聲問:“師兄?”
“嗯?”
聞衡驀然回神,眸中茫然散去,目光一下落入薛青瀾眼中,卻見他稍稍踮腳,擡手替他拂去了頭頂肩上的細碎積雪。
他專注的模樣令聞衡不期然地想起了阿雀,這些年裏漂浮着的惆悵忽地落到實處,連茫茫雪天也跟着有了蒼涼意味。
“走神了?”薛青瀾輕聲問。
“是啊。”
聞衡眼神柔和而深遠,非常漂亮,卻蒙着一層難言的傷感,薛青瀾恍然忘了今夕何夕,順着他的話音問:“想到什麽了?”
以他平日行事作風,斷然不會有這一句追問,可大雪好像将他們短暫地與人間分割,讓他心甘情願地脫下枷鎖,小心翼翼地向對面邁出一步。
聞衡默不作聲地撣去他肩上雪片,薛青瀾以為他不願回答,卻聽聞衡說:“三年前,我身邊也有一個小朋友。”他在薛青瀾腰邊比劃了一下,“大概這麽高,瘦瘦小小的,沒你生得俊俏,還算清秀。但跟你一樣,總是吃不飽飯。”
薛青瀾有些哭笑不得:“胡說,我何時吃不飽飯了?”
聞衡淡淡一笑,有幾分自嘲,沒答他的話,自顧自往下說道:“我這個人可能是天生看不得別人吃不飽飯。第一次見他是在一座寺廟裏,他在客院樹上偷棗子,像只灰撲撲的小麻雀,我覺得他可憐,就強行把他留下了。”
“那時候我對他說,跟着我,可以吃飽穿暖,不必挨餓受凍、四處流浪,他信了,我也以為世事能如我所願。誰知第二天,外面忽然傳來了家破人亡的噩耗,我開始逃命,承諾的事一件也沒做到,他跟着我風餐露宿,吃了許多苦。”
“後來呢?”
“逃了十幾天,我生了一場重病,病得快死了,他冒險入城替我買藥,千辛萬苦将藥送回來,卻不幸命喪于惡人之手。”
薛青瀾一僵,面色古怪地問道:“他……你這位小朋友已經過世了?”
聞衡的思緒還沉在回憶裏,沒留意到他的表情:“事發後我讓人回去尋找,他去過的藥堂、旁邊的客棧都被燒成了一片白地。”
“……”
“那是他走的那天也下着雪,”薛青瀾小心翼翼的問,“還是師兄看着我,便想起了他呢?”
“那年冬天鬧雪災,我逃亡那一路上都在下雪,因此年年初雪時不免想起舊事。”聞衡低頭看他,很淡地笑了一下,“別多心。故人已矣,你是你,他是他,說相似其實也只有一點,我還不至于認錯。”
薛青瀾:“……哦。”
他默了片刻,不死心地問聞衡:“真的只有一點相似?”
聞衡滿懷愁緒,被他這一問攪合得有點愁不下去,怕他多心,只好解釋道:“我說的一點相似,是你們倆都愛爬樹。至于其他,都不怎麽像,他小時候很愛哭,也不挑食。”
不愛哭且挑食的薛青瀾:“胡說,我何時挑食了?”
聞衡:“你愛吃紅棗麽?”
薛青瀾啞口無言。
“我也想讓他平平安安地長到和你一樣的年紀。”聞衡摸了摸薛青瀾的頭發,認真地道,“但世事不可扭轉,空想沒用,寄托也沒用,我若把你們混做一體,豈不是既亵渎了他,又辜負了你?”
所以他默默咽下了所有悲思,不為外人道,寧願每年雪時痛徹心扉,也不肯妥協、不肯忘卻。
能被這樣一個人放在心上,哪怕只占方寸之地,也足以抵過百劫千難了。
薛青瀾眼眶無端一熱,生怕失态,忙眨眼忍下,扯着聞衡衣袖岔開話題:“雪下大了,不是說要回去煮粥麽?明州不過臘八,我還不知道你們這邊是什麽習俗。”
兩人站着說話的工夫,肩頭已落了許多雪花,地面也積了一層薄雪。聞衡知道他不願再多提傷心事,遂順着他的話道:“好,那就回去吧。”
遠處群山綿延,雪幕蕭蕭飒飒,地上兩行腳印一直延伸到樹林盡頭,複又被新雪掩蓋,鋪開一地無垢的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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