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釋空,他是誰?”

看着挑水回來的小師弟屁股後頭莫名其妙就多了個人,安樂寺衆僧均是不解發問,還未等釋空回答,在他身後那人便搶先一步回答:“在下乃自太行山脈而來雲游僧人。”

釋空愣了愣,面無表情擰過腦袋,這才發現在自己身後那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換下一身黑色勾金華服,身着素色僧袍,那一頭銀發高高束起——此時,那一雙邪性紅色瞳眸變成了隐約的深褐色,就像是風幹之後血液的顏色……

看着叫人覺得怪不舒服的。

只是褪去雍容華貴,男人下颚微微揚起,頸脖修長,衣着樸素卻幹淨整潔,倒是真有一些修行者的孤傲之意。

“雲游僧人?”衆僧不約而同看向男人的銀發。

“帶發修行。”燭九陰笑容不變,“聽聞安樂寺乃金陵乃至附近地域最富盛名寺廟,所以前來叨擾清修,只求能在此參悟佛法,得悟開化。”

釋空愣了愣:“你要留下來?”

燭九陰反問:“本……我不能留下來?”

釋空不說話了,而介于燭九陰那氣勢與氣質雙并重的壓力下,安樂寺衆僧居然也沒質疑他說的話,還真的都相信了他是位帶發修行雲游僧人的鬼話……他們讓人收拾了一間廂房,待燭九陰繳納了留寺清修的夥食碎銀後,便無絲毫阻攔的入住——

燭九陰大搖大擺往廂房裏桌子一坐,頭也不擡便問:“山下最好的酒館叫什麽名字?

釋空:“……”

釋空總有一種自己的引狼入室的感覺。

如若說曾經的他還相信所謂“妖也有好妖”,經過慧海之事後,他對世上妖怪再無信任感可言……于是對于燭九陰的發問,他也是眼觀鼻、鼻觀心道:“出家人戒酒忌葷腥。”

“所以呢?”

“這裏是佛門清淨地,別在這裏亂來。”

“否則呢?”

“我就同師父揭穿你是只妖,讓他将你拿了去。”

“喔,你那日還乖巧地同本君說,妖也有好妖,如同本君這般的若是無辜被捉了去,倒是也算可惜……”燭九陰大搖大擺地翹起二郎腿,“就怕你這心軟的小和尚,舍不得。”

“我舍不得?”釋空笑了笑,“你試試?”

燭九陰不說話了。

兩人之間有詭異氣氛彌漫開來,眼神交彙時火花四濺,沒來由便讓人覺得一陣壓抑……此時,在門外捧着幹淨被褥的和尚用肩膀頂門進入,見房中二人人人坐在床邊,另外一人遠遠站在桌旁,莫名道:“幹嘛呢?釋空,你倒是帶客人在寺裏到處走走參觀一下。”

釋空一愣:“又是我?”

那和尚也是一愣:“不然呢?”

人到底是釋空從後山帶回來的,後續事項大家便默認也成了他的活兒——于是雖然非常不情願,釋空還是帶着燭九陰在寺廟裏逛了一圈,說說哪兒是佛堂,哪兒是經書房,哪兒是休息室等……也耐心說明了哪部分只供寺中僧人使用不對外開放,好在那也只是一屋子別的經書,燭九陰倒是絲毫提不起興趣。

經過前院的時候,從衆位香客之中經過,燭九陰雖一身僧袍打扮,卻還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其中前來祈福姻緣之類的年輕的姑娘,看見燭九陰這般俊俏,皆是雙頰含羞,竊竊私語讨論起來……

“那位大師是誰啊?真是俊俏。”

“釋空往那一站都叫他比下去了,呀。”

“說什麽胡話,看見他身上的僧袍了沒,人家大師是出家人——原來僧袍都能叫人穿得那樣好看。”

當燭九陰似乎有所感轉過頭對她們笑,那群姑娘更是直接騷動開來——

“呀,他沖我笑,他沖我笑呢!佛祖果然靈驗,小女子覺得自己的緣分過來已經到來!”

其中一個姑娘的聲音傳入釋空耳朵裏,那叽叽喳喳的吵得他腦仁發疼,本就心情欠佳,他嘟囔了聲“阿彌陀佛”,直接伸出手便拖着身後那人往後院走去——好在那人也是乖乖讓他拖着走,直到二人來到後院跟前,站在來來往往、手執許願紅綢的善男信女之間,釋空才嫌棄似的扔開了他的手。

“這是什麽?”燭九陰問。

“自己沒長眼睛不會看?”釋空道,“一棵樹。”

“一顆相思樹啊,”燭九陰似乎絲毫不覺得自己被冒犯,只是笑眯眯道,“小和尚帶本君來這樣一顆樹下,莫非是要當場與本君結下良緣,許願百年好合——”

話還沒說完,便被面前的小和尚跳起來一把捂住嘴——被那因為整日擺弄佛珠也沾染上淡淡檀木香的細嫩手指覆蓋住,燭九陰溝角勾起的弧度變得更加清晰,那深褐色的瞳眸也稍稍眯起,他突然沖着那小和尚的手心惡作劇似的吹了一口熱氣。

“啊!”

釋空被手掌心的濕熱一驚,正要縮回手,此時男人微微彎下腰,伸出手将小和尚的纖細手腕握在手裏,将那眼瞧着就要跳遠的人拉至自己身邊,淡淡地問:“這樹有多少年份了?”

此時,倆人挨得極近。

男人高挺的鼻尖幾乎就要碰到小和尚的。

“很多年前,剛剛建寺時,摩珂菩提寺曾贈釋迦摩尼佛頓悟成佛的那菩提樹分支一支予以寺廟中栽種,起初那顆菩提樹枝繁葉茂,生得極好,奈何一次雷雨天,天雷将雷雨劈壞,衆人以為那樹就此要枯死,卻沒想到雨過天晴之後,從枯木樁裏莫名長出一株生機勃勃的新芽。”

“喔?”

“便是眼前這棵相思樹——曾聽說先皇與先後便是在這棵樹下祈願相遇,于是這樹便成了善男信女的聚集之地,然而這樹從出現至今,也有約一千三百年歷史……”

“一千三百年?”

“是。”

男人垂着眼,釋空看不見他眼中的情緒,只是周圍的人們倒是看過來——只見兩位身着僧袍的出家人相互拉扯,挨得極近,暧昧氣氛四溢……然而奈何兩人的神情都極為自然,反而叫人覺得是否是自己思想誤會……

“你先放開我。”釋空提醒道,“很多人看着,你挨我這麽近,我沒辦法好好說話。”

燭九陰放開了釋空。

小和尚活動了下手腕,稍稍退開來:“以後有話直接說。別動手動腳的。”

“是你先跳起來捂本君的嘴。”

“是你先胡言亂語說葷話。”

“這不怪本君,本君只是瞧着這樹下氣氛正好,站在泥土之上都有一種想要戀愛的沖動。”燭九陰笑了笑毫不正經道,“腳底下的樹根之中流淌着叫人動情的血液呢。”

“胡說八道。”釋空瞥了燭九陰一眼,“你要是再不好好說話我便走了。”

“本君是在好好說話呀,”燭九陰笑着說,“說得還不夠明顯嗎?本君說這相思樹是活的——因打從生來便生長在寺廟之中,常有僧人于樹下念佛誦經禪悟佛理,久而久之,整日耳目熏染變成了妖,而且是一只參透了佛理、由佛理而生的樹妖,有何奇怪?”

釋空愣了愣,沒想到燭九陰只是看了眼卻說出這樣驚人的話來——

而想到慧海遺體那繃帶之下,似乎曾經是被什麽東西緊緊纏繞束縛的淤痕……

釋空擡起頭看了看這枝繁葉茂,伸展開來幾乎要遮住大半後院的相思樹,樹枝扭曲蜿蜒,猶如蛇形——

“那晚出事之前,我确實見到慧海師兄來了後院,而且還隐約聽見了類似哭泣的聲音傳來……”

“哦,你沒去看看?”

“……”

釋空咬住下唇。

“不過還好沒去看,免得看了你這幼小的心靈怕是要受到什麽創傷,大乘佛教,顯宗講究三無量劫方能成佛,然而密宗卻最漫長十三世便可成佛,你說這相思樹一千三百餘年,怕是正好時間對得上——”

燭九陰話說到一半,突然感覺到身邊的人似乎安靜了下來,他愣了愣停下來轉頭去看,卻發現不知道何時,原本站在自己身邊的小和尚已經跪拜下來,對準了相思樹下某個方向,端端正正地磕了幾個頭——

那光潔白皙的額頭磕碰到地面上,沾上了碎石塵土,還隐約壓出血痕,足以見得他用力不小。

燭九陰眼中慵懶一頓,微微蹙眉,單手将還要繼續跪拜的小和尚将地上拎了起來,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似的淡淡道:“那晚哪怕你真的跟進了後院,那個修密宗的和尚該死早晚還是會死,你別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是我的錯。”釋空雙眼發直道,“哪怕慧海師兄只是多活幾日——”

“又如何?還是要死。”燭九陰不耐煩了,“所以本君就讨厭你們這些禿驢,總是叽叽歪歪覺得什麽破事都有你們的責任……”

一邊說着,他一邊走向那相思樹——

看也不看便直接跨過護欄,踩着滿地落下的相思紅豆和枝葉來到樹下,擡起手,狀似不經意地在那棵樹幹上拂過……

周圍的尋常人并未察覺有何不同。

但是釋空卻在那一刻,仿佛看見巨木顫抖,幾枚樹葉飄落,那樹木仿佛在發出巨大的痛苦呻.吟……

“怎麽了?”他問燭九陰。

“給上了個印記,樹與妖本為一體,眼下先找到那混入寺中扮演和尚的妖僧為真,本君這一下夠他喝一壺了。”

燭九陰收回手淡淡道。

而此時,兩人對話之間,突然從樹上樹梢茂密之處又傳來一陣顫抖,緊接着,一'張蒼白無血色的臉探了出來,慧能和尚的臉出現在樹下兩人的視線中——

“釋空?你怎麽在這?”慧能看似驚訝,“他是誰?”

“慧能師兄?”釋空眼神變了變,“你怎麽在這?”

“今日連日噩夢,夜夜聽見慧海在夢中與我說話,睡不安穩,今日來這樹下清掃,反而覺得身心寧靜。一時忍不住便爬上了樹梢指望睡個好覺。”慧能跳下樹,笑了笑,“結果就做了好夢。”

“什麽?”

釋空盯着慧海,只見他面色難看,眼底有可見青黑——确實是精神萎靡,幾日沒睡好的模樣。

“我夢見慧海站在樹下,笑着叫我安心,說他得以悟道,先一步往佛國而去啦。”提到好友,慧能那麻木的雙眼亮了亮,“他笑得好開心。”

釋空沉默,此時目光被慧能稍亂的領口吸引去——扯開的領口下,隐約見一小處紅痕。

此時似乎感覺到釋空的目光,慧能嘟囔着“但是樹上蚊蟲就是有些多”一邊伸手将那領口調整至整潔,然後又沖着釋空笑了笑,轉身對燭九陰點點頭,便錯身離去……

釋空側身目送慧能離開,這時,站在他身後的人稍稍彎下腰湊在他耳邊道:“看他佛珠。”

釋空下意識看去,果不其然只見纏繞在慧能左手佛珠比尋常又寬松一些——除卻跟慧能這些日子連日消瘦有關,怕也是因為……

佛珠多了幾顆。

“如今已至深秋,那紅痕可不是什麽蚊蟲叮咬。”燭九陰懶洋洋道,“那可是吻痕呢,哎呀。”

“什麽東西?”釋空一愣轉過頭問。

燭九陰也愣住了,他盯什麽稀奇物種似的盯着釋空半晌,突然二話不說将他拉至角落——待周圍無人,還不能小和尚做出反應,男人便順勢将牽着他的手腕放至唇邊,輕輕一咬——

釋空吓了一跳。

當男人冰涼的唇貼上他的手腕,牙齒輕啄,舌尖伸出在那白皙細膩的皮膚上滑過……釋空整個人都愣住了,直到片刻後,男人放開他那留下一處紅痕的手腕,緊接着伸出舌尖舔舔唇角,笑道:“這就是吻痕。”

釋空:“……”

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蚊子咬似的紅痕看了一會兒。

又擡頭看看站在自己跟前笑得像個狐貍的男人——

良久。

啪!

“哎喲!你打本君作甚?”

“淫妖!給我滾出安樂寺!”

“不是你自己問吻痕是什麽麽?本君這是給你傳道授業解惑,現場教學……挨,還想打!差不多就行了啊別得寸進尺本君警告你——”

啪!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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