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喂酒
少年夢境之中的安樂寺也下雪了。
白雪鋪天蓋地地覆蓋了整座寺廟,到處都是雪白的一片,屋檐之下堆着滑落的厚厚積雪——整座寺廟裏都是白瑩瑩的,唯獨後院那棵相思樹像是有掉不完的綠葉,它勃勃生機,每日善男信女抛上去的彩帛挂在樹梢,綠葉之上壓着白雪,頓時什麽顏色都有了,反倒成了安樂寺一處特別的景色。
冬節那日,晚上下了一場很大的雪,等到白天的時候,在佛堂守了一夜的小和尚從蒲團上爬起來時都覺得自己的手腳仿佛都變得不太靈活——放下木魚爬起來,小和尚推開佛堂的門,夾雜着冰雪氣息的寒風撲鼻而來,寒氣撲打在臉上,那張在室內悶久了變得紅通通的臉終于稍稍褪去一絲醉紅……
佛堂前屋檐下也飄着一層薄薄的冰雪。
今兒過節,來安樂寺拜佛的人自然也多,唯恐一會兒來佛堂的人被雪滑倒,小和尚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拿過了靠在門邊的掃帚認認真真地掃起了雪——
唰唰的聲音掩蓋了人走路的聲音。
直到小和尚揮舞的掃帚掃到一個人的腳,他這才停下來,擡起頭看着大搖大擺站在自己跟前的男人,他挑起眉:“你不會才回來吧?”
身形高大的男人笑得懶洋洋的,那笑容仿佛都快融化在了初升的陽光裏——雖然這模樣在釋空看來只是沒臉沒皮的表現……
“你怎麽知道?”
“你還穿着昨天的衣服。”釋空面無表情。
男人顧左右而言它:“昨晚下雪了。”
釋空抿抿唇,答道:“我沒瞎也沒聾。”
“既然沒瞎也沒聾,你們的廂房能凍死鬼,為什麽不能給前來修行的尊貴客人提供一個火盆呢?”燭九陰道,“害得本君不得不下山找個溫暖的地方……”
“不是妖麽?也會怕冷?”
小和尚一邊說着,意識到不該再傻站着陪這人廢話耽擱了寺廟開門的時間,他索性低下頭一邊繼續掃地一邊搭話,于是男人便攏着袖子跟在他屁股後面一點點挪動,充當小尾巴——
“都說了,本君是龍,要說幾遍你才信?”
“龍就更不該怕冷了。”
“憑啥?”
“皮糙肉厚。”
小和尚理所當然又顯得有些敷衍的語氣仿佛逗樂了他身後的男人,他伸手搶過小和尚的掃帚,在對方擡起頭露出個即将要發火的表情時,他幹脆将掃帚一扔,一只手捏住小和尚的下巴,左右翻看端詳了下後啧啧道:“別說本君了,你出來之前照鏡子了沒?一張臉都凍成什麽了,像塗了女人的胭脂似的……”
釋空張嘴正要反駁,然而此時,突然從男人指尖傳遞來的溫度叫他微微一愣——不是錯覺,就好像整張臉都浸入熱水裏一般,帶着一絲絲的瘙癢,寒冷帶來的僵硬在一點點的融化……
釋空:“……”
燭九陰看着面前的這張臉逐漸恢複了自然的氣色,不再是紅得奪目,而是粉撲撲的白皙,倒是叫人覺得健康好看——
“這樣臉色就好看多了。”
男人滿意地放開了時候。
而此時此刻,他的指尖卻有一絲絲淡淡的奇怪香味從張子堯鼻尖滑過——那味兒聞起來像是盛開的玫瑰,很顯然便是女人塗抹在身上的胭脂水粉味了……釋空先是愣了愣,随後将掃帚從新拿起來時問:“你昨晚去的所謂‘溫暖的地方’,不會是山下勾欄院某個女人的懷中吧?”
“是去了小春園。”
“……”
釋空短暫冷笑。
“但是沒碰女人。”燭九陰不急不慢将話補充完畢,“就是要了個放好了火盆的廂房睡了一覺。”
“……”
釋空不理他,低下頭只管掃自己的地,停頓了下,唰唰的掃雪聲才再次響起。小和尚聽不出多少情緒淡淡道道:“到後山的溫泉去洗洗吧,你是妖,自然不敢對你要求諸多僧人要遵守的事……只是這兒到底是佛門禁地,大清早的帶着一身胭脂水粉味回來實在也是不像話,也還好是撞見我,若是撞見釋圓師兄他們,怕是要一眼揭穿你是個假和尚,要将你趕走了。”
燭九陰本來都做好了準備要被拼命嘲諷又強行教育,沒想到這小和尚開口卻是這樣軟軟的勸說——整個人愣了愣後,突然也就覺得不自在起來,緊緊跟在釋空屁股後面解釋:“真沒碰女人,就是去睡了一覺,本君什麽仙女沒見過——”
釋空轉過身。
燭九陰被吓了一跳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
“你指間都是胭脂水粉味,若不是碰了,怎麽會有?”
“因為要把貼上來的女人推開。”
“……”
釋空掀起眼皮子掃了他一眼,轉過身背對着他開始掃臺階,見他掃的認真似乎沒空理自己,燭九陰鼓起嘴吹了口氣,頓時臺階之上冰雪消融,雪沉飛舞……看着瞬間空空如也像是春天提前到來的佛堂前臺階,釋空無奈回過頭:“你到底想做什麽?”
“本君去不去勾欄院碰不碰女人為何要向你解釋?”
“我怎麽知道?我也就是随口一問……”
“那你為何這樣擔心本君被你師兄們撞見識破是個假和尚?”
“那相思樹妖還未捉到,你來之後他卻安分不少,所以事情解決之前我也不想你走……這樣的天氣,你也看見那相思樹了。”
“……嗯,”燭九陰微微眯起眼,“枝繁葉茂呢。”
“最近那妖突然安靜下來,我有些擔心他會做什麽大事……”
“本君在這。”燭九陰反問,“那妖能翻出什麽妖風來?”
“前提是你沒提前因為出言不遜或行為犯忌叫師父趕走。”
“……”
他說得也有道理。
燭九陰擡起手撓撓頭,“哼”了一聲,嘴巴裏嘟囔着“你就成日想着怎麽利用本君”,腳上卻還是不受控制一般跟在釋空屁股後頭——小和尚下了臺階,他也下意識地跟着想下,然而身體剛剛前傾,便被人拿掃帚一把頂住。
燭九陰:“?”
釋空:“我去前頭開寺門。”
燭九陰:“我去前頭看你開寺門。”
釋空:“你這模樣叫人看了像什麽話?不許去。”
燭九陰冷笑:“不許?上一個同本君說‘不許’的人,墳頭草——”
釋空舉起了手中的竹掃帚作勢要打,燭九陰連忙蹦緊了臉往後小退三步:“不去就不去,你這出家人還要打人不成?這般暴虐,平日念的都是什麽經……”
他碎碎念着,在釋空的瞪視中轉身作勢要走——原本是廂房的方向,後來又突然想到什麽似的,轉了往後山溫泉的方向:“一會替本君送套幹淨衣裳來。”
“你自己不會拿?”
“想着要回那冰窟窿似的廂房就腦仁疼,本君不管,你若一會兒不出現,本君可就什麽也不穿出來到處走了……”
“瞎胡鬧!”
釋空挑起眉,燭九陰懶洋洋掃了他一眼,随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握着把掃帚獨自站在原地的小和尚看着他遠去的背影,良久,那稍稍擡高的眉頭放下,小和尚那嚴肅的眼柔軟下來,眼角露出一絲絲的笑意。
他低下頭,竹掃帚在地面上滑過——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早起做功課的師兄師弟們醒來了,他們三五成群地同釋空打招呼,在看見那幹淨得看不見一絲雪花的臺階時又紛紛嘆息——
“這臺階是好好掃過啦!哎呀,釋空你是燒了熱水澆過麽這般幹淨?”
“釋空幹活兒何時不幹淨?”
“唔,一會兒叫師父看見以後要求咱們照着這個标準來就麻煩啦!那個,慧能,你快去捧點雪來,咱們打扮打扮這臺階才行——”
衆僧人嘻嘻哈哈鬧成一團,倒是沒有了平日在香客以及佛堂面前的嚴肅莊重,那一張張年輕的臉上難得見到活潑的一面……
慧能被推擠着從人群中走出,只是腳下不穩差點兒滑倒,釋空連忙扔了掃帚扶住他,聽見近在咫尺的人嘟囔了聲“謝謝”……釋空聽那聲音沙啞,擡起頭來看慧能,這才發現他面色不太好看,臉上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怎麽的浮着病态的紅,雙唇有些紅腫,眼底下青色可見——
這模樣叫釋空沒來由地想到了已經去世的慧海。
當他将慧海從泉水邊翻過來時,他看上去也是……
“慧能師兄,昨晚你上哪兒去了麽?”
釋空看着慧能瞳孔微微縮聚,他未回答,卻是身後慧賢搶着答道:“晚膳之後,慧能師兄便同釋圓師兄回禪房講佛去啦,天亮才回來,怕是講了個通宵呢!”
釋空看向慧能,後者疲憊地笑了笑道:“是這樣。”
釋空應了聲放開了扶住慧能的手,停頓了下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倆才能聽見的聲音道:“後院的相思樹,就別再去了吧。”
慧能一楞。
釋空微微蹙眉:“我知道你想念慧海師兄,我也想他,只是那棵相思樹……”
慧能的表情突然變了,那模樣生疏又冷漠,叫釋空有些看不明白——只見慧能小小後退一步,而後淡淡道:“你什麽都不懂,就別管了。”
釋空閉上了嘴,而此時,慧能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師兄弟,表情又恢複了自然的模樣,說了聲“我去上晨香”便往佛堂裏走,其他的師兄弟便也像是被提醒了一般跟在他身後,于是臺階前,又只剩下了釋空一個。
……
掃完地,寺院門開啓,釋空也結束了他今日被分配的工作,閑了下來。
考慮了下最終還是去那妖龍的房間替他取了幹淨的僧袍,又特地在那從管物資的師兄那替妖龍要來的火盆上烤了烤,待那布料變得暖烘烘的,他這才将僧袍捂在懷中,匆匆往後山溫泉的方向一路走去——
小和尚踩在松軟的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遠遠的,溫泉那淡淡的硫磺味傳入鼻中,周圍的寒氣也不再是在寺裏時那樣厲害,知道快到地方,釋空便放慢了腳步,聽見水聲後,他幹脆停了下來——
腳下是微微潮濕溫熱的溫泉水。
透過乳白色的水霧,他隐約可以看見一名高大的男人懶洋洋地趴在溫泉邊上,下半身埋在溫泉水中,當煙霧缭繞,從變得稀薄的地方可以看見他解下的一頭銀發如銀川瀑布般傾瀉而下,發濕潤的頭發貼着男人結實的背部,将男人的背脊曲線勾勒……
釋空垂下眼。
“衣服給你拿來了。”
他一邊說着,一邊走向溫泉,走近了才發現,原來男人埋在溫泉中的下半身此時并非人類雙腿,而是盤踞着擁有黑色龍鱗、翠色尾鳍的巨大龍尾!
即使已經親眼見鬼,釋空還是被吓了一跳,他正要走近的步子下意識地停頓了下來,直到他被輕微響起的瓷器碰撞聲拉回神智——
“看你愁眉苦臉的,怎麽,本君走以後有人欺負你了?”
趴在泉水邊的銀發男人懶洋洋道。
“……”
釋空發現自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男人濕潤的喉結處打轉,于是胸口緊繃地回答了句“沒有”,強行低下頭挪開視線,他快步走向一塊幹燥的大石邊,正想放下衣服便走,這時候,他的鼻尖嗅到了一絲絲奇怪的香味——
他回過頭聞問燭九陰:“你在喝什麽?”
燭九陰面不改色:“上品大紅袍。”
燭九陰話語剛落,便見原本站得遠遠的小和尚突然殺了個回去來到溫泉邊,抓着他的兩邊發鬓将他稍稍放上拉——同時自己俯下身——當他的唇角幾乎都要碰到燭九陰的,男人瞳孔微微縮聚——
只是這時。釋空又停了下來,極近的距離湊到燭九陰唇邊嗅嗅鼻子,然後變了臉色:“你這妖,我讓你來後山溫泉洗洗身上的胭脂味,你倒是好,趴在這悠哉哉喝起了酒!這酒味八百裏開外都能聞到,你這是——”
“唔?”
“要氣死我?!”
釋空一臉嫌棄地扔開了這妖龍的腦袋。
燭九陰被扔了個猝不及防,唇邊的那淡淡檀木香抽離,他水中的尾巴翹起來拍了拍水面,見一臉氣哼哼的小和尚,他眯起狹長的紅眼:“你這小和尚就是不明白,什麽叫一醉解千愁,比如現在你這般眉眼之間有解不開的憂愁時,便是喝酒的最好時候啦。”
“……”
“啧,你們出家人就是不懂——”
言罷,又像是生怕氣不死釋空似的對準酒壺喝醉喝了一口,釋空見他這樣挑釁,早上才放下不久的眉毛又揚了起來,然而還沒等他開口說話,突然那水池邊的人伸出結實長臂,一把拉住他,将他拉至自己跟前——
還未等釋空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下一秒,他整個人便被拉入溫泉中,普通一聲的落水聲後,小和尚被靈活轉身的半人半龍壓至水中——
安樂寺後山的溫泉很深。
很快的,溫熱的水淹沒過了他的頭頂,然而那龍卻是要至他于死地一般摁着他的肩膀将他往水下摁,慌亂之間。他只能看見無數的白泡泡從他口中溢出,水面的光越來越遠,青藍色的溫泉水中,只能看見一條黑色的龍尾在水中擺動——
要窒息了。
他吐出肺部最後一口氣,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将溺水時,卻見拉他入水那人英俊的臉湊近,在他本能地張開嘴想要呼吸時,有柔軟的唇瓣貼上他的唇瓣——
男人靈活的舌尖撬開他的牙關,緊接着,一口微微冰涼、辛辣的液體從對方的口腔之中流入他的口中,那帶着淡淡梅子香的液體順着他的舌尖變得溫熱火辣,最後那液體很有存在感地流淌過他的喉嚨,胃部……
這是釋空第一次品嘗到梅子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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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