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阿彌陀佛

燭九陰走到窗前,一個枕頭就飛出來拍在他的臉上,男人連續後退三步,手中拎着的小壺倒是保護完好……他一只手将枕頭從自己的臉上拿下來,從窗外往房間裏看:一眼就看見縮在床上瑟瑟發抖的鼓包包。

燭九陰挑起眉,來到門前,推開門——

那被人從裏面反鎖好的門對于他來說就像是大門敞開那般被輕易推開,來到小桌前他放下手中醒酒湯,來到床前,對那鼓包包叫了一聲:“喂。”

沒有回應。

“小禿驢。”

沒有回應。

“死了麽?”

沒有回應。

燭九陰終于忍無可忍不打算再浪費時間,手抓着被子不管裏頭的人怎麽掙紮一把掀開,裏面的人“啊”了一聲被他掀得連人帶被子一塊兒翻了過來,燭九陰正要問“你幹嘛”,眼睛一下子就看見小和尚濕乎乎一片的褲裆,然後他也愣住了……

片刻的沉默後,他一臉虔誠地替小和尚将被子蓋了回去。

“看來醒酒湯今天還真不合适你,這種情況下應該喝什麽?紅豆湯還是海帶湯?”

燭九陰挨着窗邊坐下來,床上的人如臨大敵一般拼命往床腳縮——燭九陰莫名其妙這是幹啥,瞥了眼縮在角落裏死死閉着眼嘴巴裏念念有詞着哪部佛教經典作品的小和尚,他唇角微微抽搐:“幹嘛呢你?這是正常藍孩子都會有的正常現象,每個人長大都會有,包括你師父,師兄……你這個藍孩子倒是好,念什麽經?壓驚?”

碎碎念的聲音停了下來。

那雙緊閉的黑色眼睛睜了開來,小和尚死死地盯着窗邊的男人,片刻後開口就是氣死人的:“我不信,你走。”

燭九陰:“……”

燭九陰:“你先出來,好好說。”

釋空:“我不。”

燭九陰:“你不什麽不,難道你就準備縮在那個角落裏一輩子麽?”

釋空:“一輩子就一輩子,我不出來了。”

燭九陰點點頭認同道:“是啊,一會兒那些禿驢都起來了,吃完早膳,有一個禿驢就說,咦釋空去哪啦,然後大家紛紛發現你不見了,就一窩蜂的來找你!結果呢?就看見你縮在角落裏,褲子濕漉漉的,你猜怎麽着?他們肯定一擁而上恭喜你:恭喜啊釋空師弟,恭喜你長大啦!”

燭九陰說得非常有畫面感,模拟對話的時候語氣還陰陽頓挫。

被他說得釋空的臉從剛才的蒼白變通紅再到蒼白裏泛着青,當燭九陰語落,他從被子裏伸出一只腳踩在燭九陰的背上踹了一腳,癟嘴道:“你滾出去。”

“昨天你趴在本君背上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燭九陰随口道。

昨晚黏糊在他背上的小和尚确實難纏,嘻嘻哈哈的像個牛皮糖,管他叫“九九”還死活不改口,上一個這麽嚣張對待燭九陰的人墳頭草三尺高了,然而小和尚卻還活着,并且此時此刻聽見燭九陰陳述的事實,他反而成了比較激動的那個,跳起來把床上剩下的另外那個枕頭也捂在了燭九陰的臉上——

“你還說!你還說!沒有你就什麽事都沒有了!小僧過去的十來年過得清清靜靜,每日誦經念佛滿足快樂!自從你出現,什麽都不對了!慧海師兄死了!慧能師兄和釋圓師兄變成了那副模樣!小僧嘗到了酒的滋味念念不忘,念經入定都不能忘,結果昨天還、還……”

釋空說不上來了。

他嚷嚷夠了,本就宿醉的腦袋變得更疼了……像是極為自我嫌棄一般用被子捂住腦袋,從厚重的被子裏傳來一陣抽泣的聲音,良久,他悶悶地說:“燭九陰,你走吧。”

燭九陰愣了下。

他總覺得這個所謂的“你走吧”好像并不是單純的“從我房間裏滾出去”的意思……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又聽見釋空道:“當初把你從山下領回來就是個錯誤,都是小僧自己的錯。”

燭九陰挑起眉,又想去扯那被子:“不是說了讓你不要用這麽酸的自稱——”

他掀開了被子,然後對視上了一雙通紅、濕潤的雙眸。

他在那雙眼中看見了懊悔、糾結、難過的。

燭九陰愣住了。

“你走吧。”

斬釘截鐵的聲音傳來,讓伸至一半的男人的手停在半空……紅色的瞳眸微微眯起,其實“燭九陰”三個字向來與“有愛心”“有耐心”這些詞語搭不上邊,于是眼下被這樣趕,男人也逐漸失去了一開始的戲谑玩鬧之心——

而對于他來說,沒有了這個,大概就什麽都沒有了。

當被子被重新捂住的那一刻,紅色的瞳眸變得冷淡,如果這個時候釋空看得見,他就會驚訝的發現這雙眼與他昨日在月下松枝之上看見的差別究竟有多大……男人垂下手,站起來,站在床邊,最後問了一句:“那相思樹妖怎麽辦?”

“我一會就去告訴師父。”捂在被子裏的人說,“讓他來解決好了。”

燭九陰心想他能解決個屁。

但是眼下他也懶得再管——本來就是吃飽了撐着多管閑事——現在他也不高興管那麽多了。

想了想,男人便轉身離開了,那扇方才還只留有一條縫的門被人質吱呀打開,然後又“呯”地一聲關上,沒多久,房間裏重新陷入了一陣死寂。

直到走廊外連那腳步聲也徹底消失,屋外吹過一陣寒風,窗子被吹得“啪啪”作響……縮在床鋪角落裏的鼓包包動了動,然後小心翼翼地掀開了一角,被子裏的小和尚探出個腦袋,這才發現原來房間裏真的沒有人了。

他長籲出一口氣,跳下床,飛快地換上新褲子,将髒的褲子扔到外院的水桶裏,打了桶水洗好臉……當他聽見外面傳來其他師兄的交談聲時,他拉開門,假裝若無其事地與他們打招呼。

“咦,釋空,你醒啦?昨日聽慧悲師兄說你在佛堂睡着,他要照看佛燈又走不開,還是那位燭九師兄正巧路過将你帶回來,否則你睡佛堂一晚上肯定要感冒啦!”

“……這樣啊。”

“是啊是啊,一會兒你可得好好去謝謝人家,明明是客人呢,反倒照顧去本寺的僧人——”

釋空正欲搭話,這時候另外一側的師兄又道:“什麽?可是我方才看見燭九師兄退了廂房,準備下山了呀?走得好像也挺急的……”

“……”

“真的嗎?釋空,那燭九師兄看着同你關系不錯,走之前來同你道別了嗎?”

“他來過。”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我還生怕你們錯過了。”

“……”

釋空對着兩位師兄笑了笑,又随便找了個借口将他們打發了,腦袋縮回門後面,關上門,小和尚保持着關門的動作站在門後愣怔了很久,然後他這才轉身,沉默地回到房間裏。

房間的桌上有個壺,釋空拿起壺蓋,果不其然裏面是盛着一壺不知道哪裏來的醒酒湯……只是摸摸壺身又不難發現,原來這樣冷的冬天無論是壺身還是裏面盛的東西,大約已經涼透了。

釋空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喝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順着舌尖流淌過胃部,身體裏最後一絲絲暖意仿佛也被驅散走了,手腳也變得冰冷,捏着小杯子的指尖僵硬了些……

沒來由地想到那時被拉入溫泉之下,全身都被溫暖的水包圍了起來,有柔軟的觸感摁壓在他的唇瓣上,對方靈活的舌撬開了他的牙關,将梅子酒與空氣渡入他的口中——他被迫吞下那又暖又辣的東西,身體變得暖洋洋的;大腦也是因為本能一片空白去追逐起那氧氣……

啊。

釋空放下杯子,微微蹙眉。

良久,他毫不猶豫地拎起那壺,轉身回到院中,将壺裏他沒動幾口的醒酒湯傾倒幹淨,垂下眼,順手将那壺放在了走廊上。

小和尚急匆匆地離開了。

……

片刻之後他來到了安樂寺主持的禪房門前,扣扣敲響了房門,裏面傳來一聲慢悠悠的“進來”,小和尚推開門走進去,便看見端坐于桌案後,安靜抄經的圓海和尚。

他猶豫了下,随後原地跪下,對準了老和尚的方向端端正正地磕了個響頭——

“師父,小僧有罪。”

老和尚抄經的筆尖一頓。

他擡起頭,看着眼執着地跪在腳下的小和尚,他身體單薄,背部僵硬,卻沒來由地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倔強……

圓海和尚沒有立刻回答釋空,良久,他只是嘆息一聲,淡淡道:“去佛堂思過吧,三日內不得下山或再離開佛堂院哪怕一步。”

釋空又是深深地低下頭,磕了個頭。

站起來轉身走時,卻聽見圓海和尚在他身後忽然道:“僧人拜佛念佛,将心交于佛祖,其實不過是在尋找一個寄托——生老病死,愛恨嗔癡,所謂僧人,也不過是三界之內的俗物,本心難棄而已。”

小和尚轉過身來。

“燒香念佛,長夜守一盞佛燈十載,如今也希望佛祖能助你。”圓海和尚放下筆,微笑。

“助我如何?”

“放下。”

釋空微微一愣。

随即垂下眼——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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