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冥河暗霧(7-2)

第60章 冥河暗霧(7-2)

“這是什麽地方?”蘇箬遠遠眺望着那條在黑夜裏流過去的河,她有種奇異的感覺,吳德當年就是死在這條河裏的,這是水霧彌漫的淮河。

“我也很奇怪為什麽會到這裏,吳德本來不應該參與到這件事裏來的。”姬遙莘依然握着蘇箬的手,可能是雨水順着指縫滲進去,也可能是出了汗,蘇箬感覺到手心冰涼且濕漉漉的。

“我現在也覺得很奇怪。”姬遙莘又重複了一遍。

姬遙莘将幽冥令放在手心裏,那折扇一般的東西忽然變成了一個羅盤,指針一開始瘋狂地旋轉,過一會兒指向了河畔,針尖猶兀自顫抖不停。

大概是因為淋了雨又吹着并不溫和的風,蘇箬覺得腦袋很疼,仿佛要炸開一般。她知道姬遙莘言下之意,穆蕖的弟弟和吳德之間存在某種類似于勾結的關系,比如說穆蕖弟弟搶奪到蘇笠的魂魄交給吳德,吳德會給他什麽好處。姬遙莘已經踩着地面的積水向河畔走去了,雨小了一些,細如牛毛,在這樣的夜裏,落在臉上像被細針輕輕刺中。

蘇箬有些猶豫,她莫名地害怕遠處說:“還是等到天亮吧。”

姬遙莘回過頭,正巧路邊有一盞燈照臉了姬遙莘的臉,美麗一如雪山上的初遇。蘇箬有一種恍惚感,時間到底過去了多少?她和姬遙莘,似是相識已久、相愛已久,又似初見而已。

“這個地方有可能永遠都不會天亮,這裏是吳德的地方,你明白他的作風,”姬遙莘溫柔地說,她握住了蘇箬的手,動作自然如排練過千百次,“我們要抓緊時間,我怕時間越久,你的那一半魂魄就會找不回來了。”

蘇箬覺得姬遙莘這話說得也有道理,于是她也冒着雨繼續向河的方向走去。漸漸地,雨停了,河畔偶爾傳來幾聲怪鳥的尖嘯,有什麽東西撲棱棱地從蘇箬身邊飛過去,蘇箬有點害怕,但想着姬遙莘在身邊,也就安心多了。

走出廢棄的鎮子後,是一條泥濘的土路,兩邊有參天的高樹,因為天色太暗,也看不清是什麽樹。至于樹後面又是什麽,蘇箬轉頭望去,只能看到無盡的黑暗。風吹過時,樹葉嘩啦啦響,蘇箬感覺那葉片響的聲音很奇怪,像是金箔紙裁剪成的葉子一般。越往前走周圍越是黑暗,她聽見樹葉搖擺的聲音,聽見踩過水窪時水花的聲音,聽見遠處河水暗流的聲音,唯獨視覺完全消失,好像落入一個全然黑色的世界中去了。蘇箬緊握着姬遙莘的手,卻控制不住地想,身邊的這個人會不會再黑暗中變成一個青面獠牙的鬼怪。

“太黑了,要是有點照明的東西就好了。”蘇箬低聲咕哝着。

姬遙莘說:“以前葉蓮娜當引路人時,幽冥令能在她的手中變成一把火炬。”

蘇箬有點不高興,姬遙莘這話是暗示她只能把幽冥令變成手機這種并無卵用的東西嗎?于是她從口袋裏摸出了手機,打開了手電筒,得意洋洋地看着身邊的姬遙莘一眼。

得意的情緒并沒有持續很久,蘇箬有些後悔開啓了光源。她本來以為這條路只是一條普通的鄉間小路,但她借着手機電筒閃光燈的白光,看清楚路兩旁的樹下幾乎隔幾步就有一座墳墓,紙錢不知被從何處抛灑過來,在空中飛舞,但是很快就落到泥濘的地裏了。這樣的場景,在手機那點白光的映照下越發顯眼了。有一張沾水潮濕的紙錢落到了蘇箬的肩膀上,她連忙把紙錢拂去,拍打着外衣,好像沾過什麽髒東西一樣。

蘇箬以為紙錢可能是從樹上落下來的,她剛想擡頭去看,姬遙莘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低聲說:“不要擡頭!”

蘇箬猜想頭頂樹枝上有更可怖的景象,于是連忙低下頭,她想要把手機電筒關了,但又怕姬遙莘會嘲笑她膽小,兩人繼續沉默地往前走着,蘇箬的眼角餘光瞟到路旁的樹越來越少了,路邊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墳墓。

兩人的身後傳來一陣自行車鈴的聲音,蘇箬回過頭,她看見有個人騎着自行車向她們駛過來。等到他離她們近了,蘇箬發現這人騎得是一輛老式的黑色自行車,裹着雨衣,看不清臉,他一邊騎車一邊愉快地吹着口哨,吹的是《我的中國心》。一眨眼,他騎着自行車就消失在小路彼端的黑暗中去了。

姬遙莘加快了腳步,蘇箬心裏有點緊張,她覺得這個騎自行車的人很眼熟,她不是第一次在似真似幻的景象中見到他騎自行車了。

幾分鐘之後,眼前豁然開朗,蘇箬發現自己已經走在河堤上,但是河堤并不高,她的腳下距離河水僅一兩米的距離。就在堤壩延伸至河水的土地上,密密麻麻都是墳包,間或有一兩點藍綠的鬼火,又像是閃爍飄忽的螢火蟲。墳堆在這裏,不怕漲水的時候都沖掉嗎?這裏好像是吳德曾經死去的地方,蘇箬琢磨着,但是她又不敢确認。

河邊有一個簡陋的窩棚,那輛破自行車倚着窩棚放在那裏,人卻已經不知去向。姬遙莘疾走幾步上前,四周空空蕩蕩,河水在腳下流淌,蘆葦在淺水灘裏輕輕搖晃。

“他不想見我。”姬遙莘自言自語了一句。

“幹了壞事,不想見你也是正常的。”

姬遙莘輕聲笑了,在這種夜裏和這種氣氛之下,笑聲實在不是非常适宜于調節氣氛。但是姬遙莘松開了蘇箬的手,兩手将長發攏了起來,說:“蘇箬,你說話真的很有意思,我喜歡跟你說話。”

這算是什麽?表揚嗎?蘇箬側頭去看姬遙莘,對方的臉上浮現出一點淺笑,耳邊的碎頭發逗得人莫名心癢。在手機的光照下,姬遙莘的笑容看着有點詭異。蘇箬還沒來得及細想,突然間,水面傳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就像有大量的魚類突然來這片水域吐泡泡一樣。

蘇箬将手機舉高,白色的光将腳下的那片河照得很清楚,水面呈現出渾濁的黑灰色,從上游飄下來一張一張淺色的東西。她蹲下身,發現那東西原來是紙幣,而且是三四十年前深灰色的百元大鈔,順着河波一上一下**着,在兩人腳下附近的水域盤旋。

姬遙莘順着河堤走下去,腳腕陷入水中,她低頭将水中的紙幣撿了起來,同時蘇箬也看清楚了,那張紙幣之所以在這裏飄飄蕩蕩地沒有沉底,是因為下面有一只蒼白、半腐爛的手托着。

“快上來!”蘇箬對姬遙莘喊道,但在她話語出口的同時,那只腐爛的鬼手已經躍出水面,抓住了姬遙莘的手腕;蘇箬從腳邊撿了一塊石頭,想要用力砸向水面,姬遙莘卻比她快了一步,她只能看清姬遙莘反握住那只手稍微一扭,河水中傳來一聲沉悶的尖叫,漂浮在河面的紙幣瞬間全部消失了,姬遙莘将那只腐爛的手擰斷,被水泡腫的慘白的手,遇風迅速枯萎變黑,姬遙莘就攥着半截斷掉的枯樹枝一樣的東西。

“快上來吧。”蘇箬又說了一遍,聲音被擠壓變了調。她看見姬遙莘站直了身體,腳踝浸在河水中,順手将拽掉的那半截鬼手扔進水中。

“我已經站在這裏了……還是不肯出來見我嗎?”姬遙莘的聲音不大,語調異常清冷,順着河面飄散過去,帶着莫名的回音。蘇箬愣了一下才發現,姬遙莘是對着河面說話,并不是對她說話。

風變得大了起來,河面上升起一層薄薄的霧氣,天亮了些,将亮微亮的模樣,像是黎明時的光景。遠處的河水起了一些波紋,似乎河面下還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在逐漸升騰起的白霧中,越發朦胧。但是蘇箬直覺,那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河中心會有更多的危險。

“姬遙莘,不要過去,回來吧。”蘇箬低聲對姬遙莘說,語氣幾近哀求,她知道姬遙莘能聽見,她也知道自己此時正在感受着真切無比的恐懼。

她恐懼自己所看見的,将會遭遇的;也恐懼姬遙莘可能會遇到的一切。

水中那個東西冒出了頭,又慢慢升高,如同是一個人正在河中潛水,此刻從水中鑽出一樣。雖然有霧,但天色還算亮,蘇箬借着手機的光,看到那個從河裏鑽出來的肯定不是吳德——吳德沒有那麽高。

這個從水裏鑽出來的怪物少說有兩三米高,蘇箬和姬遙莘站在他面前像小矮人一樣。他周身上下都呈現出被水泡久了的慘白色,看不清臉,五官處也是一片模糊的白,因為他仿佛背對着兩人。蘇箬覺得他好像拿着好幾根鋼筋條,但随後又發現那些鋼筋實際都是嵌入到他的身體中的。

姬遙莘似不以為意的樣子,她往水深處又走了兩步,幽冥令順着衣袖滑落她的掌心,只輕輕一揮,變成一把鋒利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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