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沒關系,哥哥這兩天都沒有事,明天也可以來玩。”孟肖彥對承恩說道,餘光卻是飄向郭齊玉這邊。

見郭齊玉不說話,承恩知道他這是默許了,歡呼了一聲,抱住郭齊玉,爽快地親了一口,留下一圈口水,“爸爸最好了!”

“快去寫作業。”郭齊玉繃不住的臉,最後還是微微笑了笑,拍拍小孩兒的小屁股,示意他趕緊進屋做作業。

承恩背着小書包,跑進屋裏。

小孩兒進了屋,客廳裏才突兀地安靜下來。

郭齊玉不安地搓着手,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孟肖彥倒是打量了一下四周,狀似回憶起了什麽有趣的事一般,“原來爸爸還是舍不得的。”

“什麽?”郭齊玉擡起頭,聽清了但是又沒聽懂。

孟肖彥聲音溫和,笑了一下,帶着些揣測,“我以為爸爸很懷念當初我們在W市的日子,”他環顧了一下,然後說道,“這些布置,很像,覺得很安心。”

郭齊玉也跟着孟肖彥的目光轉了一圈,發現似乎真的是這樣,同樣的一室一廳,小小的套間裏,連廚房和衛生間的位置都差不多,甚至進門的地方也相近,同樣在那兒擺了個小小的剛過膝的鞋櫃。

“不是,我,這個……”

郭齊玉想要辯解,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說,這樣相像的布置,說起來也是自己下意識的擺設。

似乎是很懷念。

藏在潛意識裏,如果沒有人提及,他就不會發現,一直這麽自欺欺人地過下去。

郭齊玉有些無力地垮下肩,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突然就已經成熟到有些陌生的小孩。

似乎覺得自己的話惹郭齊玉不快了,孟肖彥又急忙道歉,“抱歉,爸爸,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郭齊玉搖搖頭,制止了他的話,“你也沒有說錯。”

孟肖彥愣住,半晌才複而笑起來,似是欣慰笑道:“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爸爸,我真的很高興。”

“當初的事,”孟肖彥垂着眼,輕聲說道,“是我不對,幼稚又自私,我,認識到錯了……”

“爸爸,你能原諒我嗎?”他擡起頭,望向不知所措的郭齊玉,帶着點渺茫的希望。

郭齊玉沉默了很久,他也看着他,但卻回避了青年期待的目光,眼神被額角的傷疤給吸引了過去。

郭齊玉想起08年地震時,他才從磚瓦廢墟下被挖出來的樣子,滿面血跡,額上的傷口又深又長。

孟肖彥察覺到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額角,笑道:“這裏嗎?已經沒事了。”

“什麽,時候弄的?”郭齊玉聲音微啞。

孟肖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道:“08年地震,當時正在參觀一所小學,受了一點傷。”

“一點?”郭齊玉咬了咬唇,那哪裏是“一點傷”?如果不是搶救及時,孟肖彥早已被截肢。

“是,”孟肖彥似乎沒有注意到郭齊玉的失态,又說道,“說來也是奇怪,我被埋在下面,神志已經不是很清醒了,去似乎一直聽到有人在叫我。”

“叫我‘小北’,”孟肖彥說道,“很多人,很多聲音,都在叫我……”

“或許是,幻聽,”郭齊玉遮掩道,“求生意識很強的情況下,說,說不定會有這樣的幻覺。”

“是這樣的啊,”孟肖彥似乎送了一口氣一般,“我還以為是爸爸也在那兒,在找我,原來不是。”

郭齊玉說不出話來。

“原來爸爸當初離開,是真的想要離開,後來也沒有想過要來看看我,”孟肖彥笑了一下,“我以為爸爸是舍不得我的,是我想錯了。”

“啊?沒有,不是這樣的,”郭齊玉想要辯解,看着孟肖彥不帶絲毫責怪的眼神,只是低垂着眼顯得很落寞,他定了定心神,說道,“是我,是我在那裏。”

“也就是說後來陪着我的人也是爸爸了?”似乎沒有任何驚訝,孟肖彥勾起嘴角。

郭齊玉點點頭,“可是,你怎麽知道?”

孟肖彥當時一直昏迷着,他在他身邊候着時,連眼睛都沒有睜開過一次。

孟肖彥溫聲解釋,“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只是一直覺得有人陪着,那人讓我感到很安心。”

“是,是嗎?”郭齊玉不好意思,低下頭卻又紅了耳根子。

孟肖彥看了看他泛紅的耳根,眼神一深,随即又轉向其它地方,說道:“是啊,很安心,可是我醒來的時候爸爸已經走了。”

“你來找我,卻又不願意和我相見,甚至到了剛才,你都還想瞞着我,不讓我知道,”孟肖彥語氣淡淡的,“爸爸,你真的原諒我了嗎?”

郭齊玉答不上話,最後才低着聲音,支吾着,“你,你是孟家的長孫……”

“可是沒有爸爸,我什麽也不是。”孟肖彥打斷他的話。

郭齊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嘆了一口氣,“以前的事,我已經不怪你了。”

“你現在,已經長大了,”他說道,“我,我看得出來。”

照理來說,他應該感到欣慰。

但郭齊玉對着面前這個溫和有禮的年輕人,卻只覺得嘴裏莫名苦澀。

“你怎麽,找到我的?”似乎不想再說這件事,郭齊玉轉移了話題。

“我看到新聞報道了。”

自從孟肖彥醒來後,一直确信郭齊玉就在C市,等他完全恢複後,已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了,但是他還是找到了當時地震時的志願者協會,費了很大周折,問到了郭齊玉的地址。

但是當他找過去時,卻是空蕩蕩的門面。

郭齊玉是那片拆遷區的住戶裏走得比較早的一批,但誰也不知道他又搬到哪裏去了。

“我一直很關注C市的新聞。”還有天氣,政策……

這些似乎在一夜之間都成了他下意識的行為,只要一想到那人有可能在C市,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去了解C市的一切。

郭齊玉想了很久,才終于反應過來,“你看到我們樓上的鄰居……那個新聞了?”

孟肖彥點點頭。

怎麽形容他當時的心情呢?

他幾乎是立刻定了一張機票,飛到了C市,下了飛機,卻又情怯,躊躇着又買了回去的機票,連機場都沒有出。

……

“爸爸,我聽到鍋響了。”

良久的沉默後,孟肖彥提醒他,鍋裏還炖着蓮藕排骨。

“那你先坐,我去看看。”郭齊玉急忙跑去廚房,那樣匆忙的動作怎麽都覺得像是松了一口氣。

孟肖彥走過去,敲了敲卧室門。

“請進!”承恩的聲音清脆明亮,不同于自己當初的陰郁,承恩的樂觀活潑就像是太陽一般照亮了父子倆的生活。

“哥哥?”承恩握着筆,轉過身來,眼睛亮亮的。

“嗯,承恩去客廳寫吧,亮一些。”

“好!”承恩又開始不厭其煩地再次收拾起小書包。

等郭齊玉從廚房回來,發現孟肖彥正在指導承恩做作業,雖然只是很簡單的加法算術,但兩人還是認真地緊抿着嘴,這樣看上去像是真正的兄弟一般。

吃過午飯,承恩又做了一會兒作業,才全部做完。

“爸爸,我不想看電視了。”郭齊玉正準備去把電視給他打開,承恩突然說道。

“那你想做什麽?”郭齊玉問道。

“我想出去玩。”

“去哪裏?”

“游樂場!”

承恩興高采烈地說道,看了一下郭齊玉的臉色,又抱住他的大腿,“爸爸,游樂場可不可以?”

郭齊玉看了孟肖彥一眼,原來剛剛自己刷碗時,兩個人在那兒嘀嘀咕咕商量的就是這件事兒。

“不可以。”

“為什麽?”

“今天太晚了!”

這會兒已經下午了,現在去玩得玩到什麽時候去了,郭齊玉想也不想直接拒絕了。

承恩看了孟肖彥一眼,眼裏透着點狡黠,“今天太晚了,那我們明天早點去好了!”

郭齊玉一愣,想來是孟肖彥教給他的了。

他記得孟肖彥以前很讨厭承恩的,現在卻對他這樣好,好似親兄弟一般,許是真正成熟了。

他心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點了點頭,還是妥協了。

“不過先說好,我不陪你去坐那些。”郭齊玉說道。

其實承恩身高還不夠,能讓他坐的設施并不是很多,但是小孩子去游樂場,哪裏都是為了去玩夠票價,不過是覺得熱鬧又新鮮。

“沒關系,我去陪承恩坐。”

承恩歡呼了一聲,瞬間放開郭齊玉的大腿,撲向了孟肖彥的懷抱。

晚上,孟肖彥沒有留宿。

郭齊玉沒有留他,他自己也沒有開口。

倒是承恩戀戀不舍的,可憐的小眼神兒在兩個人之間打了好幾個轉,最後覺得這件事似乎不能再讓郭齊玉妥協了,也就可憐兮兮地說了聲,“哥哥再見。”

“再見承恩,明天早上我來接你們,好嗎?”孟肖彥摸摸他的頭。

既問他也問郭齊玉。

“好!”承恩歡快地應聲。

郭齊玉沒有說話,想來是也是默許了。

孟肖彥站起身來,看向郭齊玉,“爸爸晚安。”

“嗯。”

……

翌日,郭齊玉果真什麽也不想玩,最後被哀求着上了一個環游整個游樂場的“高空設備”,兩個人像是蹬自行車一樣慢慢地蹬,小車子就随着搭建起來的高空軌道緩緩前行。

這種純屬觀光的娛樂設施,也因為哥哥爸爸都在自己身邊,承恩玩得很盡興,左顧右盼,小腿晃得很歡樂。

即便郭齊玉并沒有玩到什麽,但是在跟着他們兩個精力旺盛的小孩兒和年輕人逛遍了大半個游樂園之後,還是覺得自己快要累得虛脫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不遠處孟肖彥耐心教着承恩用玩具槍射氣球。

不一會兒,兩人抱着個巨大的毛絨玩具開開心心地走過來。

郭齊玉內心一陣無力,“花了多少錢?!”

孟肖彥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多練幾次,找到訣竅槍法就準了。”

這種答非所問的回答暗含的意思也就是用了不少錢。

“……”

承恩卻是興奮極了,回家的路上前半段路,都還一直很興奮。

但很快上了車之後,郭齊玉抱着他,小孩兒眼睛一閉,就睡着了。

“累了?”孟肖彥開着車,問道。

“嗯,”郭齊玉應着,“他很久沒有出來這麽玩過了。”

過了一會兒,孟肖彥說道:“爸爸,我今天晚上的飛機。”

“你也該回去了。”

孟肖彥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從後視鏡裏看了眼低垂着頭看不清表情的男人,突然有些不甘心。

“爸爸,我要訂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要仔細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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