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火葬場
定好潛入與退離的路線後, 邱岩便開始點人。
十四人的小隊伍,半數潛入,半數留在外界接應, 邱岩挨個點名,點到第三個人時, 宋星遙忽然開口:“我也進去。”
邱岩詫異不解——她沒有武功在身, 進去了無法自保。
“你會泅水?”裴遠同樣迷惑。
宋星遙點頭。她母親孫氏生于閩越海邊,跟過船,水性甚好, 在宋星遙幼年曾教過她閉氣泅水, 再加上她生長于洛陽, 上面一堆哥哥, 每到夏天就要去洛水嬉戲, 她死皮賴臉跟去,直到八歲才被家裏明令禁止,後來她就不和哥哥們一起,就自個兒偷偷着去。為了這事, 她小時候沒少挨揍, 不過水性倒是練得很不錯。
“你們中間沒有女人, 也許潛入之後需要用到我。放心吧,進去後我會聽話, 不會添亂。”宋星遙飛快道,“阿海陪我進。邱大哥留在外面……”眼見邱岩要拒絕, 她擺手道, “我既然進去了, 主持大局的事自然要交給邱大哥, 外頭不能沒人坐鎮應變, 你我不能都進去。”
話音剛落,裴遠也開了口:“我随你進去。”
“你……”宋星遙并不想帶上他,但拒絕的話沒說出,就他抛了個無可反駁的理由。
“我比你們所有人都了解這宅子的地型結構,還有,你說殿下被囚禁在裏面,讓我立功。若不能親自救到殿下,我這功上哪兒領?”裴遠道。
“說來說去,你不相信我。”宋星遙逼望他。
“六娘,你翻臉不認人的本事,我不是第一次領教。”裴遠笑道,嘲意甚濃。
同生共死過的交情,她都能說翻臉就翻臉,跟不認識他一樣。
宋星遙無言以回,只道:“那随便你,不過去進去了,你得聽我的。”
裴遠挑挑眉,不置可否。
一時衆人商議妥當,邱岩讓人準備。衣服倒是不必換,赤獅隊的這套夜行服本就內為魚皮甲,外為勁衫,方便行事,也可下水,脫掉既可,赤獅隊的人準備得很快,裴遠借了其中一人的魚皮甲,也很快妥當,只有宋星遙,對她來說,身邊都是男人,她一個姑娘家多少有些難為情。
然而到了這裏,她就不能再有那些迂腐觀念,不能讓性別成為她的障礙。
思及此,她朝裴遠等人沉聲:“都轉過去。”
裴遠目光微落,不知想到什麽,勾了唇,祁歸海一步上前,雙手環胸背朝宋星遙站在中間,攔去外界目光,宋星遙顧不得許多,轉身只将外衫褪到腰間,再牢牢紮在腰上,露出淺灰鱗紋水靠。
水靠略為緊身,線條迷人,在黑夜中又透着神秘,沒人敢看她,便是裴遠,都兩頰生燙,将目光挪開,反而宋星遙寒着張俏臉道:“走吧。”
原本屬于她的嬌憨俏麗中,已添冷豔。
幾聲水花細響,衆人一一入水,從崇化坊坊內暗河潛下,往莫宅游去。
————
紫宸殿的偏殿中,等着聖人宣召的衆大臣已盡皆色變。
據連美人所言,皇後在聖人飲食中所下的慢性毒/藥,是導致聖人身體衰敗、一病不起的原因,她作為聖人寵妃,在聖人病中侍奉湯藥,無意間發現此事後卻被皇後下獄。
“求諸位大人救駕!”韓青湖說完原委忽然跪下,身上無一絲傳言中狐媚惑主的氣息,甚至與外界傳言的大廂徑庭,明亮的燈火下,她形容憔悴,滿身狼狽,五官雖然不錯,但稱不上絕美。
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在掖庭裏被折磨得遍體鱗傷後跪在大殿內,求他們救駕。
“弑君纂位是大罪,我等也不能因爾片面之辭而妄下定論,皇後娘娘乃是一國之後,母儀天下之人,其所出太子本就是儲君,她又何必行此罪事?你說她毒害聖人,可有證據?”殿上有人出言置疑。
“我區區美人,又怎知聖人與皇後娘娘間的事,只是聖人病前曾揚言徹查二十年前韓家勾聯叛黨一案,與娘娘曾經大吵一架,個中緣由我并不清楚。”韓青湖挺直背脊,啞着嗓音道,“大人問我要證據,證據……就是我!”
衆人一怔,便聽她續道:“聖人湯藥自有皇後娘娘的親信負責,我一個美人插手不得,只能趁着每日她們送藥來之時,以試毒為由,替聖人飲下部分湯藥。湯中所下是慢性毒/藥,不會立時致人死地,也不會叫人立時察覺,但我已連飲數日,體內必然也積蓄毒性,只消請太醫院的大人替我診治,便可知曉。”
語畢,她擡眸望向林宴,眸中隐約狠色閃過。林宴方悟,韓青湖送出的兩幅畫中那幅他們無法解釋的畫是何意思。為了報仇,韓青湖已不惜一切代價。
“不必再說,連妃所說之事容後再查。若然為實,聖人恐怕身處危難,救駕要緊,事急從權不可再拖。林宴,請勤王令,神威軍已在宮外候命。諸位大人,随本将面聖,若是此女所言為虛,本将願意一人承擔罪責,向皇後娘娘請罪。”
林朝勝走到殿中,擲地有聲道。林宴躬身,雙手奉上先帝遺令。
“勤王令在此,匡扶社稷,忠護聖君,我輩之責。走吧。”
林朝勝從他手中接下勤王令,震步而出,林宴退到殿門旁,讓父親與一衆大臣魚貫而出,他正要跟,趙睿安已經走到他身邊,低聲笑道:“其實我進宮,是幫人帶話給你,不想竟看了這麽大一出戲。”
林宴面無表情地看他,他又道:“六娘讓我告訴你,長公主被李家軟禁于崇化坊的莫宅中,我看她那模樣,是打算自己去救人。你是準備繼續留在宮中,還是去瞧瞧她?”
語音未落,趙睿安已見林宴波瀾未驚的面容,寸寸變色。
————
阿嚏——
宋星遙爬到岸上,捂着口鼻打了細細的噴嚏。她高估了春日的氣候,盡管天氣回暖,但池水還是涼得浸骨,上岸後渾身濕透再被風一吹,由不得她不哆嗦。
這個噴嚏換來裴遠嘲諷的目光,似乎在說——不自量力。
宋星遙剜他一眼,狠狠搓揉自己的鼻子,克制着打噴嚏的沖動,直到把鼻頭搓得通紅。裴遠看得一陣無話,只覺得她委實太過逞強,心裏對她越發不解,好好一個小娘子,家境也不算差,緣何要去做這樣危險的事,真如林晚所說為了權勢?瞧着也不太像,倒更像個搏命的小瘋子。
從前他覺得自己就挺瘋的,這個宋星遙,比他還瘋。
噴嚏可止,但哆嗦沒辦法,宋星遙咬牙撐着,背心上忽然印來一掌,掌心的溫熱如細泉慢慢滲入背脊,緩解了她的冷涼。
“娘子,可好些?”祁歸海低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這個木讷的男人,永遠會在最恰當的時刻給她一線溫柔,宋星遙回頭笑着點點頭,他才收回手,人又仿佛要隐入黑暗之間,再不多開口。
裴遠在旁邊将這幕瞧得清清楚楚,心頭漫上說不明道不清的滋味,攥了攥拳頭,道了句:“休整完畢就走吧。”
宋星遙重重吐出口氣,吩咐他:“帶路。”
按照裴遠的猜測,長公主應該被軟禁在莫宅南側的一處院落中,那處院落右側有座高亭,可作哨樓,用來監視四周動向,四面又都是易守難攻之勢,确實是囚禁人的最佳地方。宋星遙一行人摸黑慢行,小心謹慎地避開宅中巡邏,緩緩接近那處院落,一路上所見,這宅子的格局與布置皆與普通民宅不同,值守巡邏的人極多,屋頂閣樓等高處還暗伏着不少弓/弩手,走到可能的藏人處,宋星遙衆人已能基本确定,長公主趙幼珍應該是被軟禁在此。
到了那院落外的疊石草叢後,衆人止步。院子防禦太嚴,旁邊又有哨崗,他們很難潛入,若要強攻,必定會被發現,按照這一路走來所見,這宅中安排的人手是他們十數倍之多,他們打不贏。
正有些一籌莫展之際,宋星遙忽瞧見旁邊的小道上來了兩個人。
“我有辦法。”她看着那兩人道,“偷梁換柱。”
————
趙幼珍閉着眼斜倚軟榻上,夜雖深,但她了無睡意。
李家将她軟禁于此,無非是貪圖她手中兵權,就這麽耗着,要麽耗到她妥協,要麽以她為質耗到曹清陽領軍入京……兩種,都沒好結果。
她有些心浮氣躁,這麽多年養尊處優的日子,還是讓她失去了從前警覺,竟在宮中遭了暗算,被人擄行至此,陷入極端被動之中。逃跑的辦法想了無數,可這地方守得像個鐵桶,滴水不漏,除非有人從外面突破進來,否則單靠她一人逃不出去。
思及此,她睜眼看了看門口,門上倒映着兩個守門士兵的身影,光這道門,她就出不去。
正看着,門上的人影多了起來。
門外傳來幾聲對話,給她送熱湯,服侍她就寝的婢女來了。
她又閉上眼。
門一開一合,那婢女帶着擡水的仆婦進屋,将水往地上一放。
“殿下。”
趙幼珍聽到熟悉的聲音,猛地睜眼,瞧見穿着青裙的人,失聲:“六……”
宋星遙做了個噤聲動作,故意揚聲:“把水擡進去,奴婢服侍殿下就寝。殿下,請。”
她指指內室,趙幼珍驚疑地看了眼門口,從軟榻上下來,帶着她進入內室,進了內室後,宋星遙指使身後那人倒水,借着水聲的掩護朝長公主道:“殿下,快,我們換衣服。我扮成你,你扮成婢女,讓裴遠帶你出去,有人在外邊接應。”
趙幼珍尚未開口,那倒水的人已經将木桶重重落地:“宋星遙!”出口卻是男聲。
宋星遙不能看他,一看就想笑。夜裏給趙幼珍送水的,一個是婢女,一個是擡水的仆婦,都被敲暈綁在草叢裏,改由她扮成婢女,裴遠扮成仆婦。眼下裴遠的模樣,簪花穿裙,臉上貼了塊泥巴和的大痦子,着實可笑。
裴遠覺得宋星遙出的是馊主意,也顧不得她的嘲笑,壓低嗓門:“要出去一起出去。”
他不能把宋星遙獨自留在這鬼地方。
“我也想,但情勢不容許。”宋星遙聲音更低。
兩人進換兩人出,得留一個人在屋裏掩人耳目,待長公主出去後再想辦法救她,可比救長公主要容易得多。都是已經商量妥當的對策,誰想裴遠這會反口——要不是祁歸海身形不對,又異域外族長相,她才不帶裴遠。
見他還要争執,宋星遙氣得一掌拍在他後背:“閉嘴!你不是要立功,這機會給你了自己好好把握,你別給我婆婆媽媽。”
窗外也有人守着,聽到動靜喝道:“什麽事?”
衆人臉色微變,趙幼珍抄起木瓢砸在地上:“讓你們主子來見我……”狀似因為被軟禁之事動怒。
宋星遙配合着唯唯諾諾幾聲,外頭的人疑心漸去,也就不管他們,她拍拍胸口,狠狠瞪裴遠一眼。
裴遠勸不動她,心裏充斥着說不上來的情緒,忿忿走到外頭,宋星遙很快與趙幼珍交換了衣服,趙幼珍看着已然扮自己的宋星遙道:“萬事小心,本宮記着你這情。若安好,本宮許你前程無量;若不好,你的家人親族,亦有本宮照拂。”
雖然長公主做了最壞的打算,但宋星遙得她一語,心卻大定。冒險之時最最擔心牽涉家人,得長公主一諾,宋星遙沒有後顧之憂。
短暫交談過後,宋星遙走到裴遠面前,道了句:“對不住了。”擡手就是一掌,狠狠掴在裴遠臉上。
上輩子對他的怨恨,随這一掌,松動了。
這一掌力道甚大,裴遠的臉被她打紅,掌掴的脆響傳到門外。裴遠沒動,冷冷盯着她,她只揚聲道:“滾,都給本宮滾!”
出門之時,便改由趙幼珍捂着臉,哭哭啼啼地沖出,裴遠佝偻着身體拎桶跟上,沒有回頭。
門扉阖上,宋星遙留在莫宅之中,獨坐軟榻上。
心髒怦怦未止,只盼他們可以安然逃出,也但願她能平平安安呆到長公主的人回來救自己。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盞茶時間?半個時辰?宋星遙模模糊糊聽到外面響起匆促腳步聲,有個粗犷男音道:“宮中出事,主子傳令,帶長公主遷禁他處。開門!”
宋星遙心中陡然一驚,冷汗頓生,緩緩從鞋內摸出林宴所贈匕首。
她可能,等不到有人來救自己了。
————
叱——
林宴縱馬狂奔,從長安無人的街道飛馳而過,蹄聲如急雨,砸醒這徹夜寂靜。
從皇城順義門出來,林宴連闖數個宵禁的關卡,直奔崇化坊。
剛過崇化坊坊門,忽然間便聞得一陣沸聲,遙遠夜空,被火光照亮。
莫宅方向,大火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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