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十八姨太(8)

滬軍的敵意實在表現得太過于明顯, 令鐘系這邊的士兵都有點摸不着頭腦。

副官忍不住小聲說:“咱們不都是走路來的嗎?咋還這麽兇呢?”

劉參謀:“我咋知道呢?”

“從樂城過來的?”鐘謙問。

“嗯。”

“正巧,前些天聽說了不少關于聞小姐的事跡。滬軍上下, 軍紀嚴明,軍容整齊, 很讓人欽佩。我心下也正有不少的疑問, 想要請教聞小姐。”

聞嬌這才拿正眼看了他:“什麽?”

“我想請教聞小姐的練兵之法,同時還想在聞小姐這裏下一個大訂單。”

聞嬌挑了下眉:“你想從我這兒買軍火?”

“是, 聞小姐聰穎。”

聞嬌的目光在青年的身上打了個轉兒, 淡淡道:“不賣。”

鐘謙并不氣餒, 他出聲說:“不妨換個地方細聊?”

“好啊,我正好也有話想和鐘少帥聊一聊。”

鐘謙側過身子:“聞小姐, 請。”

一個少帥,一個小姐。

光聽稱呼, 兩者好像天差地別。但當聞嬌緩緩走上前, 和鐘謙并肩走在一塊兒的時候, 鐘系的士兵沒有半點敢小瞧的意思。

越是他們這樣的人, 越是認誰的拳頭大。

誰會帶兵, 誰能打勝仗,那當然就讓人打心底裏敬畏。只有草包, 往往才更喜歡低估別人, 将別人也視作草包。

一行人漸漸往鐘謙暫住的府邸走了過去。

滬軍和鐘系軍,倒是完全分成了兩列,實在泾渭分明。

等入了府邸,高參謀、關紹青等人當然是跟着聞嬌一塊兒進了門。

只是等到了主廳外, 其餘人才都留在了門口,而聞嬌和鐘謙走了進去。二人一塊兒落座,很快有士兵上了茶水,還端來了點心。

鐘謙說:“渭城經濟落後,交通不太發達,這兒也沒什麽好吃的。”

聞嬌掃了一眼,沒有動。

鐘謙倒是不意外,畢竟人家年紀雖輕,但也掌起了一方軍閥,打起仗有模有樣。當然不是那樣輕易能讨好的。

鐘謙笑了下說:“如果我能夠給聞小姐提供原料呢?”

聞嬌還真來了點興趣。

聞家能吃下的原料已經不少了,但還不夠。

很多原料是有時候拿錢都買不來的。

鐘家之所以坐大到今天的地步,是因為他們的地盤上有足夠豐富的礦産資源,鐵礦、煤礦、銅礦,更有一些化工原料礦産。

在他們的地盤上,開設了足足四家軍工廠。

聞嬌現在手裏把握的各個地盤上,有資源,有發達的交通,也有發達的經濟。

她不缺錢,不缺人,但缺資源。

其實就算不遇上鐘謙,她也計劃要先去一趟鐘家的地盤上的。鄭興洋倒得快,梁立豐暫且不會冒頭。鐘家不會樂意看到她坐大,所以這時候去拿下鐘家,是最合适的。

“要我的技術來換你的東西?”聞嬌問。

“是,我源源不斷地供給你資源,聞小姐可以用它們來制造自己的軍火,然後聞小姐再換改良後的軍火給我。運輸由我們提供。聞小姐只管收貨。等到制好了我們要的貨,還是我們的人來接。聞小姐,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鐘謙不緊不慢地說。

顯然,他早就已經想好,在見到聞嬌後,要和她談一筆怎麽樣的生意了。

聞嬌心說,我有一筆更穩賺不賠的生意。

我打掉你鐘家的大本營,據為己有,你的東西自然就是我的東西。

不過她沒有說出來。

從鐘家到三省落戶立業,到後來據為一方軍閥,已經有二十多年了。他們在當地的盤踞之深,并不是那麽好打下來的。

打要打,但不能胡來。

鄭興洋也就是攤上了梁立豐這樣的盟友,先被盟友掉頭吃了個差不多,然後又因為群龍無首,所以聞嬌靠着強勢的火力壓制,一路拿下了鄭興洋的地盤。

“你要這麽大批先進的軍火幹什麽?”聞嬌微眯起眼:“難不成鐘少帥要掉過頭來打我們滬軍?”

“當然不是,如果把你們打沒了,我的軍火上哪兒要去?”鐘謙站起身,從牆上取下了一卷懸挂的地圖,然後在他和聞嬌中間的桌上攤開。

那張桌子面積比較小,地圖不太能攤得開,鐘謙就只好擡手将邊緣攥住,繃直。

然後他輕點了一下地圖上的位置:“濱城,我在那兒遇見了日軍。沒記錯的話,他們也曾出現在黃湖坡。”說完,他從上衣口袋中取出了一支鋼筆,在兩個地方畫了圈。然後他又接着用鋼筆筆尖點了點,說:“不止這兩個地方,這裏,盛城,日軍在這裏出現過。還有徐城、梁城、洛城,接下來,這裏是康城,這裏是燕城,這裏是滬城……”他将線連了起來。

他低聲說:“誰也逃不過。日軍從一開始所圖的,就不僅僅只是割地賠款,駐軍進國內。他是要南北合攻,吞下這麽大一塊兒……都發展成為他日軍的領地。各大軍閥,有多少槍彈炮火都是從國外購來的?有鷹國的,有日國的,有毛國的……拿他們的東西去反抗他們,有用嗎?”

“聞小姐所在的滬城,是一座很好的城市。他們遲早會看上那裏。”

聞嬌挑眉。

她當然知道這些。

不過在其它軍閥仍在搶地盤,搞內亂,毫不知恥腆着臉以國外勢力為依仗的時候,鐘謙能想到這些,倒還真是讓她有點驚訝。

難怪說鐘謙一直在外打仗,他應該跑過了不少地方,也的确見過了不少的日軍。

鐘謙疊起地圖,不小心碰了下聞嬌擱在桌上的手背。他愣了下,忙蜷起手指,笑笑說:“我打動聞小姐了嗎?”

“無可反駁的理由,但錢還是要收的。”

“那就麻煩聞小姐給我一張價目表了。”

“我會派人到你那邊去。”聞嬌冷靜而理智地說:“我覺得鐘少帥在開采這方面,恐怕也需要我的幫助。”

鐘謙一下子來了興致:“聞小姐有更好的采礦法?”

這時候采礦多是靠錘手,将礦砂撅下,再由礦工用竹背簍背出,最後由輕軌運出。一個礦廠雇傭要達數千人。但其中盈利大都驚人,兩年下來,就足夠讓人在戰争時代賺得盆滿缽滿。

聞嬌問他:“知道懸臂式連續采礦機嗎?”

鐘謙微微一怔:“不曾聽過……這是聞小姐那邊,又發明出來的什麽新産品嗎?”

聞嬌大致同他描述了一下:“這個東西能用于地下連續采礦,可切割的礦岩抗壓硬度能達到124MPa……”

鐘謙并不僅僅只是了解帶兵打仗上的事,他家中的軍工廠、幾個礦廠,他當然都知之甚詳。聞嬌告訴給他的這些內容,足夠讓他感覺到震驚了。

“……聞小姐真是厲害,實在讓我等望塵莫及。”鐘謙贊嘆道。

這人長得一副文人模樣,模樣君子,正兒八經誇起人來,倒還顯得十分真摯。

聞嬌淡淡道:“當然,也收錢。”

鐘謙看着她的面龐,忍不住笑道:“是,當然的。咱們可以仔細談一談這個價目。”

聞嬌知道鐘家應該有不少錢,這時候不挖一挖,什麽時候挖呢?

于是她單手撐在桌面上,低聲道:“聞家工廠還有些別的東西,鐘少帥買嗎?”

“還有什麽?”

“香水絲巾,口紅水粉……”

鐘謙愣了愣:“都是女孩子用的……”

“鐘少帥要是不喜歡的話,還有肥皂臺燈鋼筆水杯……”

鐘謙忍不住感嘆:“聞家工廠倒真跟寶庫一樣,大能制軍火,小能制一個水杯……”

“能保溫的水杯。”聞嬌補充道。

“是不是和熱水壺一樣的原理?”

兩人不知不覺東拉西扯聊了将近一個小時。

期間,聞嬌一直在觀察這個人。她倒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看這人能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盟友。如果能從他身上借力,把鐘家挖空扳倒,那倒是有好戲看。

聊得久了,聞嬌慢慢發現這人還真是個儒将。

他談吐有禮,氣質溫潤,取下皮手套,取下大帽檐,看上去就更像是個教書匠。

可當他擡手矯正領結和肩章的時候,屬于軍人的氣勢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天色晚了,聞小姐今天下榻在哪裏?”鐘謙問。

“城裏有酒店嗎?”

“一個小縣城,沒有酒店。”他頓了頓,才說:“聞小姐不介意的話,可以暫住在這裏。我會讓人給你和你的士兵,收拾出一個院子。”

“行。”

等聞嬌一行人到了小院兒裏。

這頭,劉參謀等人也回到了鐘謙的身邊。

副官忍不住開口道:“艹,滬軍每天都吃的什麽玩意兒,跟前兩年碰見的時候不一樣啊!少帥,從那聞小姐口中問出什麽了嗎?”

“只是談了筆生意。”鐘謙說到這裏,頓了頓:“滬軍對我們有敵意。”

“為什麽?咱們又沒跟他們打過?這麽些年,從來都井水不犯河水啊!”

鐘謙沒說話。

除了這件事之外,他還察覺到了一點違和的地方。

聞小姐是個很聰明的人,她不會說出沒有用意的話。

她明知道和她做生意的對象,是一個男人,而這個男人手底下掌的是一支軍隊,軍隊裏全都是糙老爺們兒。她卻開口說:“聞家工廠還有些別的東西,鐘少帥買嗎?”

“還有什麽?”

“香水絲巾,口紅水粉……”

她為什麽要提起這些?

……

第二天。

鐘謙到餐廳的時候,聞嬌已經先坐在那裏了。

鐘系的士兵倒是很自覺地做了早餐,擺在了這位聞小姐的面前。

聞嬌慢條斯理地吃完了早餐。

今天的她,脫下了軍裝,換上了一條藕色底茜色團花的旗袍。

旗袍将她的身段勾勒得更加完美,舉手投足充滿了驕矜的味道。

她的長發仍舊一絲不茍地梳起,耳邊和頸邊都沒有多餘的配飾,只有纖細雪白的手腕上,挂了一只滿綠翡翠镯。

滿綠的翡翠水頭極足,更襯得她的手腕膚如凝脂,水潤極了。

她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端着水杯。

十足少女情态。

鐘謙不自覺地頓住了步子,怔怔看着她的側影,好像剎那間有什麽不輕不重地敲在了他的心間。

……

聞嬌放下水杯,扭頭看過去。

“鐘少帥來了啊,正巧,我有件事要和鐘少帥說。”聞嬌輕聲說:“我想去鐘少帥的礦廠上看一看……”

“當然可以!”

“不知鐘少帥的父母可還健在?”

“家父家母身體康健。”

“那就好,正好順道拜訪。”聞嬌嘴角一勾,笑了下。

這仇嘛。

還得趁人家活着的時候報才有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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