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十八姨太(11)
鐘家上下鬧了個雞犬不寧。
鐘夫人一會兒要死要活, 一會兒又吵鬧着讓鐘旭帶她去治病。鐘夫人好不容易才過上了養尊處優、人人豔羨的生活, 又怎麽舍得真去死呢?她所謂的想死, 只不過牢牢記着,自己在聞嬌面前丢的臉, 越想越想覺得生不如死罷了。
鐘旭無奈,怕鐘夫人失智之下, 又幹出什麽蠢事。
“得去滬城。”鐘旭說。
鐘夫人一聽見這兩個字, 就渾身汗毛戰栗,連面容都更加扭曲了。
“不, 不去……”她咬着牙從喉嚨裏擠出聲音。
“只有滬城的醫院能治, 不去那兒,你想去哪裏?”鐘旭惱怒地反問道。
他已經徹底失去了耐性。在他看來, 就是因為她的口不擇言,才導致鐘家失去了一大助力。這樣一個兒媳婦有什麽不好呢?至少能為鐘家帶來更切實際的好處!可現在都是因為她, 讓鐘家又丢了臉, 又沒了好處!
鐘夫人死死咬着牙龈, 又是一絲口水從她的嘴角流了出來。
鐘旭不再聽她說話, 強行讓下人将她塞進了車裏。
鐘旭帶着她準備出城, 但等經過酒店門口的時候,鐘旭突然讓司機停下了車, 司機不明所以地扭頭去看他:“老爺?”
鐘旭整了整身上的衣衫,說:“聞小姐孤身居住在這裏,總該去探望問候一下,如果能取得聞小姐的諒解就最好不過了……”
說着, 他就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鐘夫人半邊身子都是僵硬無力的,她只能徒勞地伸出左手,歪着脖子從車窗盯着鐘旭的背影,從喉中擠出聲嘶力竭的一聲:“不!”
不許去!
“回……”
回來!
怎麽能去?
她的丈夫!她的兒子!怎麽能去讨好那個女人?
怎麽能夠抛下她?
鐘夫人氣得雙眼猩紅,整個人顫抖不止,一頭栽倒了下去。
司機被她吓壞了,想伸手去扶,但又不敢去碰她。鐘家上下都了解她的性子,那司機這會兒反倒恨不得棄車而走,就怕鐘夫人好了之後,會找他算今天的賬!夫人可不會讓人目睹她狼狽的樣子!
鐘旭徑直上了樓,還不等他靠近,就讓牛大海等人攔下了。
“有事?”牛大海冷聲問。
關紹青和葉子更是默不作聲地将手擱在了腰間的配槍上。
鐘旭将他們的動作收入眼底,心下也有些惱怒。這聞家還真是,給臺階也不肯下。
他想着那點好處,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問:“今天我兒子過來過了嗎?”
“沒有。”關紹青硬邦邦地說。
“唉,這孩子,真是的,也不知道多和聞小姐說說話,陪一陪聞小姐……”
鐘旭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面前的門開了。
聞嬌穿着旗袍走了出來,她瞥了一眼鐘旭,目光有點懾人,但她的嘴角卻又分明挂着點笑意,她說:“正巧啊,你自己送上門來,今天讓我打死在這兒,你看鐘謙會跟我翻臉嗎?”
說完,聞嬌擡起了左手。
鐘旭這才看清,她的手裏原來握着一把小巧的手槍。
那黑黝黝的槍口,正對準了他。
“這裏可是康城……”
“我知道。鐘謙不是你們夫妻教出來的最優秀的兒子嗎?想來他也應該繼承了你們的商人本性。懂得逐利,懂得放棄不重要的人和事……”
以己度人。
鐘旭對自己兒子還真沒底氣。
他的臉色一白,站在那裏不敢動了。
聞嬌盯住他,目光慢吞吞地将他從頭打量到了腳。
鐘旭根本扛不住這樣的目光,他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心下又惱怒又驚懼。
數年前,他畏懼聞大帥。
卻沒想到數年後,一樣會畏懼聞大帥的女兒!
聞嬌扣了一聲扳機。
“啪。”
鐘旭腿一軟,竟然跌倒了下去,還正好是上一回,鐘夫人摔倒下去的地方。
那一聲扳機當然是空的。
她收起槍:“滾。”
鐘旭扶着欄杆爬起來,想也不想就快速下了樓。等出了酒店的門,他才怔在那裏,惱恨地咬了咬牙。他不應該走!他應該殺了她!
聞家人實在是太讨厭了!
但鐘旭只要一想到轉身回去,腦子裏就會立刻浮現聞嬌剛才的動作,和她嘴裏說出的話,還有那一聲扳機響——
“啪。”
那一聲響,直直鑽進了他的腦子裏,讓他怎麽也揮之不去。
鐘旭沉着臉,快步走向了那輛車。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一手不耐煩地将鐘夫人推起來,急聲道:“快開車!”
那聞小姐倒是提醒了他!
現在兒子和他們明顯離了心,越來越疏遠。在鐘謙心裏頭,他們的分量恐怕還比不上他叔叔!
不能這樣下去……得趕緊治好夫人,還是讓她來管住兒子才行!
聞嬌走到了窗戶邊,朝樓下看去。
她看見了鐘旭的那輛車,然後使用了之前花費十點抽到的“衰神附體五分鐘”。
使用完後,聞嬌就轉身回了房間。
那輛車很快就開出了城,朝着滬城的方向過去。
鐘夫人眼珠子血紅地盯着窗外,她看着沿途的風景,突然感覺到了心下一陣空蕩蕩,好像她所擁有的榮華富貴、權勢地位,都在離她遠去……
她的兒子,都沒有派遣士兵護送她……
這怎麽行呢?
鐘夫人掙紮着開口說:“你,通知,謙兒了嗎?”
鐘旭皺眉:“沒找到人,你知道的,他一向不喜歡回家。劉參謀說他在忙軍務,忙什麽軍務,肯定又是信了他叔叔的鬼話,不想着怎麽拿下梁、鄭,不想着怎麽哄住聞嬌,就知道去琢磨怎麽和日軍作對……人家是什麽人,他是什麽人,他作得起這個對嗎?”
鐘夫人聽了他一串的抱怨,氣得差點一口氣上不來。
難道在鐘謙心底,她這個娘,還沒有那些事重要?
這會兒,這對夫妻都忘記了,當年是誰催促着尚且年少的兒子上戰場,扛起整個鐘家的。
正說話間,突然,車子停住了。
司機哆哆嗦嗦地說:“日、日軍……”
那随機的“衰神附體五分鐘”,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他們擡頭,透過玻璃車窗朝前看去,一隊日本兵朝這個方向過來了。
他們手中的步槍之上,刺刀泛着寒光。
鐘旭皺眉說:“怕什麽?”
他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他是有地位的人。
日軍也是聰明人,會看在鐘謙的面子上,給他們開出一條道,讓他們過去。
對方領頭的軍官的确停了下來,狐疑地打量鐘旭幾眼,在聽過鐘旭的口述之後,軍官和另一個日本兵對視兩眼,笑出了聲。
“帶上他們。”軍官用蹩腳的中文說。
幾個日本兵上前砸開了車門,将鐘夫人和司機帶了下來。
司機能自己走,但鐘夫人卻形同癱瘓,日本兵将她粗暴地扯着在地上行走。
鐘夫人氣得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
這是她從來沒有遭受過的恥辱!
對方好像将她當狗一樣看待,不,比狗都還要不如!
等将人帶到軍官的面前,軍官掃了一眼鐘夫人,冷聲說:“一個醜陋又癱瘓的女人?她會影響我們的行動,殺了她……”
鐘旭呆在了那裏。
不,不對啊!
他們知道了他的身份,為什麽還要這麽對他?
而鐘夫人也快要被活活氣死了。
這才短短幾天的時間,她就經歷了她已經數十年沒經歷過的羞辱!折磨!
“不,不行……”鐘旭顫抖着出聲:“你們,你們瘋了?”
軍官這才掃了他一眼,皺眉說:“那就扔下她,留着這個男人照看她。我們帶着鐘謙的父親,繼續前行。”
“是。”
幾個日本兵揪起鐘夫人,粗暴地将她扔進了旁邊的草叢裏,那個司機也被留了下來。
緊跟着有人接管了鐘家的車,掉頭走在前,帶着這一行人繼續往前。
鐘旭這才發覺到哪裏不對勁了……從前和他做過交易,甚至親切稱過他為“鐘先生”“鐘兄”的日本兵,陡然變了副嘴臉,用冰冷不耐的語調說着他聽不懂的話……
鐘旭的腦子裏總算記起了鐘謙曾經在信裏寫過的那些話……
不不,他還能活的。
等到了城外,他就會高喊自己的身份,鐘謙會來救他,會……會的……
等他們漸漸走遠。
兩股戰戰的司機再也不敢回頭,趕緊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至于鐘夫人……誰還會去管呢?
鐘夫人扯着嗓子,聲嘶力竭地喊:“回……回來!”
“啊!”她怒吼。
可她的嗓子裏卻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
草叢掩蓋住了她的身軀,她艱難地掙紮着,卻怎麽也爬不起來。
軍官剛才說過的那句話,還在她的腦子裏回蕩,折磨着她:“一個醜陋又癱瘓的女人……”
一個醜陋又癱瘓的女人……
不!
不是她!
那不是她!
她睜大着眼,怒瞪着前方。
可再也沒有人經過這條道了,她好像被所有人遺忘了。
怒極攻心,她感覺到了眼前陣陣發昏。
“來……人……”
“謙兒……”
她閉上眼,眼前一會兒是鐘謙的模樣,一會兒是鐘旭走向酒店的背影,一會兒是聞嬌高高在上地俯視着她……
鐘夫人的喉嚨裏又灼熱,又疼。
她的意識從恍惚到清醒,又從清醒到恍惚,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待了有多久了,直到饑餓襲上了她的胃。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她竟然會活活餓死……
死的時候,她還保持着一個醜陋的面容……
鐘夫人又開始扯着嗓子喊:“來人……救我……”
她說:“我是……鐘謙的母親……來人……救我,賞你們……”
說來諷刺。
當年鐘家落難的時候,好似也是這樣。
那時候,路邊停下了馬車,裏頭探頭出來一個婦人,問:“你們怎麽了?”
那個婦人,就是聞太太。
可她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她又餓又渴,口水流滿了下巴,流進了衣襟裏,她狼狽且疼痛,她眼前的金星越來越多了……她望着天上的烈日,終于懷着憎恨不甘又痛苦的心情,閉上了雙眼……
而另一頭。
日本兵将鐘旭挂在了一個柱子上,他們将那個柱子豎在了軍隊的最前面。
他們哈哈大笑,高聲沖着城樓的方向喊:“這是你們鐘少帥的父親……還不快開城門……”
城樓上的人早就得了鐘謙的吩咐,一早就開始提防日軍了,從看見日軍的那一刻起,他們就紛紛拿起了武器。
而鐘少帥的父親?
不該在康城嗎?
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呢?
他們面容堅毅,一邊命人趕緊趕往康城傳遞消息,一邊拿起了手中的機槍。
鐘旭沒嘗過多少受傷的滋味兒。
他身上的彈孔傷、刀傷,比他兒子還要少。
他聽說聞德元死的時候,就身中數彈。有多疼他當然不知道。收到消息的時候,他甚至還松了一口氣……
直到這一刻,他驚恐地盯着城樓上的人,聲嘶力竭地喊:“我是鐘旭!我是你們少帥的父親!”
可是少帥怎麽會有這樣的父親呢?沒有誰相信。
“噠噠噠噠——”
那是機槍掃射的聲音。
他的聲音被徹底卡在了嗓子眼兒裏。
他的五髒六腑都被打爛了,好像被塞了一團又一團的火進去……他太疼了……
原來人在死前的那一刻,對疼痛的感知是那麽的強烈。
直到這一刻,鐘旭才知道,他比聞德元死的時候,還要疼。
……
“小姐!”聞嬌的門被敲響。
她起身拉開門。
外面是牛大海那張五官都皺成一團的臉:“小姐……日本兵果然打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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