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懦弱女

吃了點槐花,又喝了些熱水,肚子好歹是墊補了點兒,蘇雪身上乏得厲害,直接反鎖了門,躺倒床上睡覺去了。

床上的被子也不知道有多久,沒有翻曬過了,散發着一股沉悶的黴味,蘇雪昨夜是累得狠了,上床後便直接睡了過去,今兒她雖然累,可是卻沒有一絲睡意,那股黴味順着她的鼻孔鑽了進去,沖的她腦仁兒疼。

蘇雪躺了沒幾分鐘,再也忍不住,認命地起來,把那硬邦邦的被子扛到了外面。

門口的兩顆大樹上面拴着一根粗粗的鐵絲,約摸有五六米長,蘇雪将那被子曬了上去,又找了一根幹淨的木棍,拍打着那被子,好讓它變得蓬松一些。

這家只有這麽一床被子,曬出來之後,便沒了蓋的東西,蘇雪想了想,左右将墊被也扛了出來曬上,雖然她只打算睡一夜,不過讓自己睡得舒服一點也是好的。

家裏窮得連個板凳都沒有,蘇雪搬了幾塊磚,又在摞在一起,又在廚房裏翻出來一個小木板,搭在磚頭上,做成了一個簡易的小板凳,坐在板凳上面,蘇雪将頭枕在胳膊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陽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便迷迷瞪瞪地睡了過去。

蘇學偉手裏拎着一個小籃子,慢騰騰地走在小路上面。

籃子裏放着剛剛蒸好的十幾個白面馍馍,蘇學偉也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半大小子,正是嘴饞的時候,那白面大馍特有的清香味兒順着風鑽進鼻子裏,饞得他直流口水。

這大馍是媽特意做給姐姐的,全都是白面的,一點兒玉米面都沒摻,他們平日裏想要吃點兒都要等到過年才行,沒想到這次媽媽把家裏的面全都用完了。

蘇學偉心裏不痛快,便不想來着張家莊,如果不是媽媽訓了他一頓,他才不願意到這地方來。

從蘇家村到張家莊也不過半個多小時的路程,即使是蘇學偉特意走得慢了些,也不過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

蘇學偉只在蘇雪結婚的時候到過張家莊,後來蘇家父母一直拘着他,不許他到這張家莊來,因此他記憶有些模糊,有些莫不清楚蘇雪的家在哪裏,蘇學偉攔了一個村民,詢問道:“大叔,麻煩問一下,張自忠的家在哪裏?”

好在蘇學偉還記得自己的姐夫叫做張自忠,這才打聽到自家姐姐的家在哪裏。

“你順着這條土路一直往前走,在村西頭最破的門口有棵大槐樹的就是。”

那村民也是個熱心的,好心地指點了方向,蘇學偉謝過那人,拎着籃子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蘇雪睡得昏昏沉沉的,耳邊突然聽到一個陌生的男聲在叫着她的名字。

“蘇雪,蘇雪,趕快醒醒,你怎麽在這裏睡了?”

蘇雪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擡起頭便看見一個面容清秀的少年正站在她面前,皺着眉看着她,蘇雪一時沒有回神,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你誰呀?”

那少年臉上浮現出明顯的不耐之色,粗聲粗氣地說道:“蘇雪,你睡糊塗了吧?我是你弟弟蘇學偉。”

蘇學偉的态度并不好,他和這個姐姐的關系向來不好,雖然蘇雪在家吃得最少,幹得最多,他們其餘幾個弟妹幾乎都是蘇雪帶大了,蘇學偉依然是不喜歡蘇雪,他也說不上是為什麽,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沒有理由。

看着蘇雪住的這破破爛爛的土房子,家裏面甚至連個院牆都沒有,蘇學偉竟然覺得有些高興,他就知道,這個姐姐不會嫁給什麽好人家的,她這一輩子就該這麽受窮受累。

蘇學偉懶得和蘇雪多說什麽,直接籃子放在地上,沒好氣地說道:“趕緊起來,一天就是好吃懶做,這難怪被人家從新房子裏趕出來,都結了婚了人了,還舔着臉回家要吃的,真是沒見過你這樣沒臉沒皮的,這是媽做給你的大馍,趕緊拿東西過來裝,我還等着回去呢。”

蘇學偉到底是記恨蘇媽媽做給蘇雪的白面大饅頭,這些東西本來就該着是他的,現在全給眼前這人了,也難怪他心中有氣。

蘇學偉的話說得極為難聽,若是從前的蘇雪,絕對不會要這些東西,現在蘇雪卻沒什麽感覺。

當你連命都快沒了的時候,自尊什麽的,真沒有什麽大用處,好死不如賴活着,人活着,總會有希望的。

蘇雪自動地将蘇學偉說得那些難聽的話全都過濾了,只留下那最有用的一句,他給她帶吃的來了。

只有受過餓的人,才會知道饑餓的感覺到底有多難過,蘇雪趕緊站起來,誰知道因為坐的時間長了,她的腿一時有些發軟,踉跄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上,蘇學偉嗤笑了一聲,低聲罵了一句蠢貨。

蘇雪深吸了一口氣,這蘇學偉還真是個讨人厭的小孩子,回了房間,蘇雪找了一個還算幹淨的篦子出來,将那些大馍全都放到了篦子上面。

蘇學偉看到她弄好了,一句話都懶得多說,直接拿起一個大馍,邊啃邊離開了這裏,這破爛的地方,他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待,也只有那樣的蠢貨才配住在這裏。

蘇雪完全不知道這個蘇學偉為何如此厭惡自己,從那些少得可憐的記憶力完全翻找不出相關的照片,蘇雪懶得去多想,看着眼前暄軟白皙的饅頭,口水不由得分泌了出來。

蘇雪幹脆地端了饅頭回房間,順手拿了一個大馍啃了起來,她從來都沒有覺得這饅頭有這麽好吃過。

蘇雪足足吃了兩個,肚子才感覺到飽了,将那些大馍都收起來放回,又将那些曬在外面的墊被被子全都收回了鋪好,看着亂成一團的房間,蘇雪的強迫症又犯了,把那些亂七八糟擺放的東西全都規整了一下,破碟爛碗全都扔了,只留下幾個完好的碗。

這麽一收拾,屋子裏好歹能看了一些,蘇雪坐在炕沿上,看着煥然一新的房間,臉上突然露出一絲苦笑來,她明兒就離開了,真不知道為啥會費勁兒收拾。

蘇雪想得很好,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當天晚上,張自忠便回來了。

今夜月色明亮,黑色的夜空如同上好的天鵝絨一般,上面綴滿了點點星光。

一個高大的身影沐着夜色從朝着張家莊走去,那人的腳步極快,不過幾分鐘便進了村兒,有農戶人家養的狗聽到了動靜兒,汪汪叫了起來,片刻之後,整個村兒裏的狗都叫喚了起來。

村民已經習慣了這動靜兒,呵斥了亂吠的狗後,接着又睡了過去。

黑影徑直走到了村兒西頭的那棟破舊的泥土房前,伸手推了一把,發現那房門緊緊鎖着,便擡手敲了起來。

“蘇雪,快開門,我回來了。”

低沉的男聲将睡夢中的蘇雪吵了起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下了床,打着哈欠過去開門。

房門一開,微冷的空氣合着夜風一起吹了進來,蘇雪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整個人也清醒了過來,看着那個走進門的男人,蘇雪的眉深深地皺了起來。

張自忠,他怎麽回來了?

張自忠進了屋門,見蘇雪還在那裏發愣,不悅地說道:“你做什麽,凍病了不要花錢麽?”

蘇雪聞言,默默地關了房門,不知為什麽,眼前的男人和蘇雪記憶裏有些出入,在蘇雪那僅剩不多的記憶力,張自忠是個野蠻不講理的男人,動辄對她打罵,根本就是個絕世人渣。

而蘇雪卻從他那不善的語氣裏聽出了關心的意思,她微微低了頭,掩去眼中的疑惑,摸到床邊,取了蠟燭點上。

房間內亮了起來,蘇雪也看清了那張自忠的模樣,平心而論,張自忠長得還不錯,棱角分明的臉,眉毛很濃,眼睛很大大,鼻子很高,乍一看有一點像混血兒。

許是蘇雪打量他的時間太長了些,張自忠回頭看着蘇雪,說道:“看什麽看,不過幾天沒見,不認識了麽?”

蘇雪聰明地沒有接話,這個張自忠貌似脾氣不太好。

張自忠看着蘇雪那怯懦的樣子就來氣,他明明是她的丈夫,她看他的表情卻像是看着可怕的怪物一樣,好好的媳婦兒取回來,整天拉長個臉,一碰她就像是要要了她的命一般,簡直讓人無語。

張自忠走到炕邊兒坐下,将随身帶着的包袱遞給蘇雪,說道:“我走了半下午的道兒,現在是又餓又困,這包裏有吃的,你趕緊去竈上熱一熱。”

“哦。”蘇雪應了一聲,接了過來,将蠟燭放在窗臺上,轉身便出去了。

今晚夜色不錯,她去廚房,也用不着蠟燭照明。

張自忠盯着蘇雪離去的方向,眼神有些奇怪,今天的蘇雪、真的有些奇怪,平日裏,他讓她做什麽事情,她都是不情不願的,要麽就裝作沒聽見,要麽就是摔鍋摔碗的,今兒怎麽這麽好說話?

張自忠的視線在屋子裏掃了一圈,發現平時亂糟糟的屋子變得十分幹淨,顯然是被人打掃過了,床上的被子也是剛剛曬過的,摸上去軟蓬蓬的。

張自忠沉思了起來,難不成,這女人終于轉了性兒,想開了要和他好好過日了?

蘇雪将竈火生了起來,有了白天的經驗,她有了些頭緒,不像白天那樣弄得渾身狼狽,打開那包袱,蘇雪看到裏面放着幾個塑料飯盒,她一一打開,其中兩個是肉菜,一個是肥膩膩的紅瘦肉,另一個是類似雜碎樣的東西,剩下還有三個,都是些素菜,西紅柿炒雞蛋炒冬瓜還有一小碟花生米。

花生米是不用熱的,蘇雪将那些菜一一熱了,又重新放回飯盒裏面,用篦子端了回屋去了。

因為家裏是一點兒米都沒有,蘇雪只能拿了幾個大馍,權作是飯了。

這家窮得連個桌子都沒有,蘇雪只能将這些菜全都端到炕上去了,張自忠半靠在炕上面,正閉着眼睡着。

蘇雪端着篦子站在炕前,看着躺在那裏的男人,突然覺得有些奇怪,她為什麽要這麽聽話?人家說要幹什麽就幹什麽?

蘇雪嘴角抽了抽,喊了一聲:“喂,吃飯了。”

因為不知道從前的蘇雪是怎麽稱呼張自忠的,蘇雪想了想,便只喊了一聲喂,雖然不太禮貌,不過也不會出什麽大錯,露了餡。

張自忠本來就沒睡熟,蘇雪一喊,他便醒了過來。

看着靜靜地站立在炕前的蘇雪,張自忠感覺有些不真實,他已經适應了蘇雪對他的橫眉冷眼,眼下她突然變得有些低眉順目了,張自忠覺得還有些不習慣。

他坐了起來,讓出來個位置,蘇雪走過去,飯菜連同篦子一起放在了炕上,好在這篦子夠大,也不怕油漬什麽的滴到床上去。

張自忠看了一眼放在那裏的白面饅頭,心中稍微有些滿意,他老娘雖然對他不怎麽樣,不過臨到有事兒,還是指的上的。

蘇雪也拿了一個饅頭,就着菜小口小口的吃着,雖然她下午吃了兩個饅頭,可是幹嚼滿頭和就着菜吃完全是兩碼子事兒,就算是肚子不怎麽餓,聞着這菜香兒,她也多了幾分胃口。

張自忠吃完一個饅頭,感覺這氣氛難得不錯,想了想沒話找話說:“我媽蒸的饅頭還挺好吃的。”

張自忠的話一說完,便看見蘇雪的臉色變了,他愣了一下,看着剩下的幾個白面饅頭,難道,這饅頭不是他媽送來的?

張自忠似乎想到了什麽,臉色瞬間變得難看,這白面饅頭不是自己老娘送來的,還能有誰?他面色不善得看向了一邊兒的蘇雪,怪不得她今兒這麽柔順,原來是幹了虧心事兒心虛。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這部分的狗血撒的很足很足啊猜猜張自忠想到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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