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八月末的天, 天一晚便起了涼意。

李珏解了身上的披風,将媚生裹了個嚴實,語氣有些涼:“往後, 要見外男,許得同朕一道。”

他這不容辯駁的語氣, 帶出了帝王的強勢,讓媚生微微皺了眉,倒是想起一個人,九重天上那位, 也是這樣蠻橫,同樣讓人不悅。

她微退後一步,一句話也未說, 轉身回了房。

李珏停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一瞬, 臉色不太好,轉頭對福全道:“你瞧瞧,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福全早學乖了,只更為恭敬的垂了頭,并不搭腔, 心道,誰再給您找臺階, 誰就是王八蛋。

果不其然,不過片刻,那滿面怒容的帝王已給自己尋了臺階:“這舟車勞頓,想來皇後是累了, 這才精神不濟。”

他說着掀簾走了進去,瞧着媚生神色,略帶了些小心翼翼:“可是要吃些果子?”

見媚生還是不搭腔, 走至榻前,剛想開口,忽而瞧見她白皙的面上染了病态的潮紅,不由伸手去探她的額。

手一覆上去,便擰了眉,喊:“福全,宣太醫來!”

媚生頭昏腦脹,到了晚間便發起燒來,昏昏沉沉好幾日,竟是不見好。

太醫院使戰戰兢兢,摸着冷汗禀道:“娘娘許是郁結于心,這才久不見愈。”

郁結于心?這幾個字砸進李珏心裏,讓他湧出些難言的苦澀,疲憊的揮揮手,将一屋子人都揮退了。

他用溫水浸濕了帕子,一遍遍替她擦拭,那修長的手剛碰上她的面頰,聽她低低喚:“夫君,夫君。”

李珏勾了唇,熬了好幾個日夜,難得露出個溫和的笑,那顆七上八下的心剛放下,又聽她細細呢喃,那聲音眷戀親昵,輕輕一吹便散了

他蹲下身子,靠近了些,才聽清她反複呢喃的那個詞,是“裴衍”!

還是裴衍,又是裴衍!原來她心裏的相公是裴衍!

上一次他尚能騙自己那是她夢裏的無心之語,可這次,竟是再找不到理由。

他單膝跪在榻前,眼角赤紅,磨着後槽牙道了句:“蘇媚生,你看看朕,給朕瞧清楚了,朕才是你的夫君!”

那病中的人卻聽不進去,混混沌沌中,聽這聲音有些熟悉,伸手便纏住了他的頸,細細道:“夫君,我要喝水。”

這一聲夫君,尖刀一般,一刀刀割在李珏的心上。

他身子有些抖,但還是強撐着取了杯水,送至她唇邊。

榻上的人喝過後,往他懷裏縮了縮,蹭着他的脖頸,道:“我夫君真好。”

李珏眼角的赤紅一點點蔓延開來,血紅一片,他想要讓她看看,身邊的到底是誰。可忽而想起太醫院使那句:“娘娘郁結于心,怕是不太好”,那伸出去的手又頓住了。

媚生見一側的人一直未有反應,又試探的喊了聲:“夫君?”

李珏閉了閉眼,手指輕顫,最終還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忽而便明白,原來被心愛之人當做替身,是這樣的感覺。忍着心尖上的疼痛,也要一點點靠近她。

媚生得了回應,安心的窩在她懷裏,又沉沉睡了過去。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她偶爾清醒,能喚一聲陛下,多數時候昏昏沉沉,纏着李珏,喚着“夫君”,喚着“裴衍”。

李珏掌心都掐出了痕,卻也只能磨着後槽牙,應下那一聲。

他乃天下之主,向來驕傲,可卻在她面前不得不抛了傲氣。

直到進了揚州地界,媚生的病才去了大半,整個人都消瘦了些許,荏弱的讓人見了便生出憐惜。

李珏将人裹了個嚴實,并未驚動當地官場,直接帶她去了揚州城北的平民區。

進了幽深的清水胡同,停在了兩扇漆黑木門前。

媚生不曉得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疑惑的瞧了他一眼,問:“來這裏做甚?”

李珏卻但笑不語,伸手扣響了門扉。

黑漆木門被從裏面拉開來,一個婦人站在門邊,着了一身葛布衣裙,身段婷婷,只半個臉頰過了火,猙獰的傷疤沿着脖頸蔓延而下。

她見了來人,手中的竹籃哐當一聲落了地,有些不可置信的喊了一聲:“阿.....阿生?”

這熟悉的聲音讓媚生一驚,從頭将她打量一遍,忽而上前将人擁了,帶了哭腔:“二娘!”

這一聲喊,驚動了院子裏的人,都紛紛看向院門口。

顫顫巍巍的老者強撐着走了過來,跛着腳,已是淚流滿面,早看不出乃是當初高居廟堂的蘇大人。

兩個姨娘,一個被活撩了臉頰,一個玉臂雙腿上皆留下了可怖痕跡,而蘇大人也被斷了的橫梁砸斷了一只腿,行走困難。

只阿培那時被兩個姨娘團團護在身下,還是好好的樣子。

媚生從未想過,還能再得見親人,不管是傷是殘,總歸活着。

她急急轉頭,臉上神情複雜難辨,探尋的瞧了一眼李珏。

李珏摸着她的發頂,嘆息了一句:“朕允過你,會保蘇家人的命。”

那時朝局複雜,嚴太後在位多年,身後勢力不可小觑。

他必須手段強硬,将蘇家這明面上的太後一黨釘死在恥辱柱上,好讓那些伺機而動的世家看清忤逆他的下場。

只他早派了錦衣衛暗中盯梢,打算人入了昭獄,便暗中換出來。只未料到,蘇家會為了保全唯一的女兒,放了這場熊熊大火。

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待人救出來,除了那個被護在身下的孩子,其餘人皆是重傷昏迷,情形可怖。

他不敢保證人會如何,便不敢給媚生渺茫的希望。他怕她那時好不容易接受了現實,又再受一次打擊,眼睜睜看着蘇家老小在痛苦中離去。

好在蘇家人挺了過來,這才敢帶她來。

李珏站了一瞬,默默退了出來,留他們一家人訴一訴。

媚生進了屋,好不容易止住淚,又換了肅容,道:“爹爹,你怎會如此糊塗,便是不顧自己性命,阿培你也不顧?”

蘇大人黯淡了一瞬,道:“當時情境,入了昭獄,蘇家滿門一個也活不成的,還要憑白受些皮肉苦。昭獄是什麽地方,怕是進去了便要扒一層皮,還不如痛快的死了,還能給你留個活路。”

頓了頓,又道“阿培是跟着楊忠走了的,誰曾想又跑回來了。”

楊忠乃是蘇家的忠仆,出事前被蘇大人托孤,領了阿培喬裝出府。誰曾想,這小鬼機靈,又自己跑了回來。

阿培賴在姐姐懷裏,擰的像根麻花,聽見父親的話,轉頭糯糯道:“阿培才不走,阿培要跟爹爹姨娘在一處。”

媚生眼裏又湧起霧氣,淚花兒還未落下,聽二娘喝道:“都甭哭了,這不都好好的,還有什麽比一家人團聚更重要。”

是了,是了,失而複得才是人生幸事。

媚生止了淚,吃了這許久以來最開懷的一餐。

李珏去接她時,小姑娘正坐在香樟樹下的秋千上,被身後的小男孩推着,高高蕩起,輕輕回落,臉上的笑明媚而純真,是李珏從未見過的暖融。

他站在香樟的暗影裏,默默看了半晌,才出了聲:“過來,阿生。”

姐弟倆循聲望去,見了人,都是一愣,小阿培腦袋一縮,躲在了姐姐身後。

媚生跳下來,福了一禮,揪着衣擺不動,小聲說了句:“陛下,我能不能不走?”

她臉上明媚笑顏不在,換了點小心翼翼的神色,看的李珏心中一刺,曉得蘇家人回來了,她又有了忌憚。

他忽而想起那些初識的歲月,她也愛笑,但都是帶了點讨好的意味,從未有今日這樣暢快無憂。原來她在他身邊從未開懷過。

李珏垂下眼,将那些細細麻麻的痛悉數斂了去,放柔了聲音哄道:“蘇家小了些,夜裏住不開,等明日你再來。”

“陛下,有幾句話,阿生想同你講,萬望恕罪。”

媚生還是沒動,嘆了口氣,擡起臉,是少有的沉穩莊重:“承蒙擡愛,能伴君左右,可......可深宮幽靜,并不是阿生想要的,陛下......陛下能否放了阿生?”

她說完擡起手,很是鄭重的宣誓:“陛下放心,我.....妾終生不再嫁,守着家人過平淡日子便知足了,絕不給皇家丢臉。陛下盡可對外宣稱,皇後路上暴斃了,一介罪臣之女,怕是朝中都盼着呢。”

這一句一句,敲打在李珏心上,讓他手指輕顫,瞬間紅了眼尾。

她條理清晰,早想好了後路,卻一點也未将他的感受放在心中。

李珏有片刻的失聲,帝王的傲骨讓他頃刻轉了身,這天下間,居然有女子要這般逃離自己身邊!

媚生見他轉了身,倒是舒了一口氣。

她曉得李珏脾氣,天生的上位者,自然高傲,這聲不願出了口,怕是他再不會多看她一眼。

第二日一早,媚生起了床,便領着阿培出了門,要去訪市買早食。她喜歡這樣平凡的煙火氣,讓人覺得踏實。

剛踏出門檻,忽見李珏立在巷口,褪去了冠冕華服,做讀書人打扮,一身天青直綴,握了一卷書冊,頭上還有方皂紗幞頭。

見了媚生,只微微颔首,一句沒言語,從她身邊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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