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殺山(第一卷終)
方然心頭微暖。
暗天君依舊是一團虛無缥缈的陰影形狀,黑影就要将方然籠罩在其中。
一世無光,是暗天君成名的道法,可吞噬一切攻擊。哪怕是身處在靈海之中,有一世無光的保護,方然也是有幸存的希望的。
但是被人打上家門還要掩面奪路而逃這種事,方然做不出來。
“老暗,有靈石嗎?”方然笑得古怪。
“靈石?”暗天君疑惑道。
他不知道方然可以直接吐納靈石之中的靈力,所以很疑惑方然要靈石做什麽。
不過疑惑歸疑惑,陰影之中還是浮出來了幾塊中品靈石,滑落到了方然手中。
“你有什麽護身的法寶,是需要靈石激發的?”
方然搖頭不語,手上微微用力。
咔擦……三塊中品靈石破碎開來,卻并沒有化成碎片,而是變成了如同液體一般的流質,流質再逸散開來,飄落在方然身體表面,之後沉入他身體。
陰影鼓動,顯示出來暗天君的驚訝。
“……你不怕被靈力撐爆了?”
天機輪盤重新運轉,不過修複流程只是完成了最低限度的修複,為方然恢複了行動力。
他稍微活動活動,被還沒完全愈合的骨骼和內髒裂痕痛得龇牙咧嘴。
擊龍矢散發出來不詳的幽光越來越沉重,威壓有若實質,像是上古蟄伏的兇獸張開雙目。
“大手筆,連夔目都挖來做這一支擊龍矢。便是死在這一箭之下,也算有牌面!”
方然看着擊龍矢,很是玩世不恭地笑笑:“死?我還沒活夠呢!”
一世無光緩緩攀升,呈現一個蛋殼的樣子,正要将方然包裹進去。
“有我,你死不了!”暗天君安慰方然。
方然突然問暗天君:“這個一世無光,能在靈海裏撐多久?”
暗天君回答道:“有我維持,我不死,應該還不至于被靈海侵蝕……你不用擔心,我在靈海之中是不能動手,但若只是護着你,還是不成問題的。”
方然嘿嘿一笑:“那便護好我!”
然後他突然原地加速,飛奔幾步,從巡天舟尾,向外一躍!
“你幹什麽?!”
暗天君大驚失色,從他腳下延伸出去的陰影連接着方然周身的一世無光,險而又險地護住了方然。
靈海攪動,一世無光飛快地破碎,再重生,如同狂風之中一豆黑色的火焰!
在方然周身,又有一道淡金色光芒産生,和一世無光交疊在一起,如同黑焰中的一點焰芯。
定山印!
擊殺血公子之後,七絕公子從林家奪來的定山印,就落在了方然手上。
他本打算回了淵默就還回去,沒想到這個時候,正好和一世無光兩相輔成,竟然真的隔絕開來了靈海的侵蝕。
暗天君,還有真武舟上三人,全部目瞪口呆!
“他不想活了?!”真武舟上陰寒男子驚呼一句。
“既然求死,我便賜予你死亡!”
真武舟中,又一輪萬箭齊發!
嗡!
萬箭擊發之時,條條黑色線條劃破空氣,發出低沉壓抑的轟鳴。
方然冷笑:“剛才是要護着巡天舟,半步不能移動。現在天高任我,你還想射中?”
箭矢如山崩落,但這一次,方然靈動地騰躍穿行在箭矢之中,足尖輕點,便和一瞬間便拉近距離的箭矢擦身而過,手掌輕拍,箭矢便被打飛,密集的箭矢方向一亂,彼此撞擊在一起,噼裏啪啦就碎開成漫天碎屑。
“給我破開!”
箭雨被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方然踏箭而出,直撲真武舟!
他周身黑金火焰燃燒,雙目冷然,在靈海之中穿行,如同鬼神!
“他怎麽做到的?!”
驚呼聲幾乎撕心裂肺。
沒人回答他。
箭矢成了方然最好的踏板,箭矢不休,方然在靈海之中迫近,氣勢如龍!
如山的巡天舟,如山的箭雨,如山的真武舟。
方然從山中躍出,踏山而來,要來殺山!
青鸾笛入手,方然氣勢再升!
人與山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但是方然此刻,一人向山而至,竟是令山巒震顫!
“放擊龍矢!放擊龍矢!”
喊聲沙啞,連喉嚨都被撕破。
“殺!”
甲子分殿,沒見過這樣的瘋子!
庚午分殿,也沒見過這樣的瘋子!
玄門開山萬年,從沒見過這樣的瘋子!
這個瘋子,距離真武舟,已經不足三裏,從真武舟中,看得清方然嘴角一抹冷笑!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擊龍矢足夠滅殺方然,但是以方然現在的速度,以他和真武舟的距離,擊龍矢別說來不來得及擊發了,就算擊發出來,這種距離之下爆炸,真武舟不可能幸存。
三人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
擊發出去的箭矢破碎的破碎,繼續飛行的繼續飛行,很快就沒有了蹤跡。
擊龍矢在真武舟腹內不斷蓄勢,但是方然轉瞬之間就已經接近到了擊龍矢不能使用的距離之內,逼得這一式殺招,徹底沒有了用武之地。
“要……怎麽辦?”
“不……不知道……”
沒人知道。
真武舟在靈海之中肆虐,從沒有被人以這種方式迫近到這種程度過。
而且舟腹大門不開,即便能夠到達真武舟外,又要怎麽進來?
嗵!
一聲悶響在真武舟外殼上響起。
嗵!嗵!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敲擊着真武舟的外殼一樣。
如同夜鬼拍門,讓人不寒而栗!
“真武舟外防護大陣,比巡天舟還要堅固!他進不來!”
嗵!嗵!嗵!
咵啦……
有梁木屋脊斷裂和掉落的聲音傳來,堅固的支柱掉落在地面上,發出噼裏啪啦的巨大響聲。
整個真武舟主廳之內,如同被凍結住了,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進……來了?”
“結陣!結玄天百殺陣!”修為最精深的那人最先恢複了理智,立刻下達了命令。
三人身影翻飛,各自站住陣眼,便有一股肅殺之氣憑空回蕩在主廳之內,如餓虎蟄伏。
他們的眼睛緊緊盯着主廳大門,嚴陣以待。
各種或護身或攻殺的法寶已經被激活,發出各色明滅不定的光芒。
靈力在經脈之中奔流運轉,每流經一條經脈,奔湧的速度就更快上一分,到最後靈力如潮,奔湧如雷。
不愧為甲子分殿出身,明明只是三步武極的境界,可他們三人中任何一人現在表現出來的實力,就算是和道初比起來,也不遑多讓。
三人結陣,憑借一身琳琅滿目的法寶,和幾乎是頂尖合戰之法的玄天百殺陣,他們有信心硬悍數目相等的道初!
方然踏開靈海而至,哪怕是仰仗着暗天君的一世無光,即便不是道初,只這份瘋狂,就足夠讓他們全神戒備。
而且誰知道方然還有什麽後手?
庚午分殿是最偏遠的邊境分殿,可不代表其中就沒有什麽威力巨大的法寶。
若是暗天君有賜下什麽随身至寶,誰知道他們的護身法寶和玄天百殺陣,能不能擋得住?
從方然落在真武舟上到現在,不過五息時間,可是在他們三人感覺上,已經像是過了很久。
吱扭……
主廳大門緩緩被推開。
方然身上的黑焰金芒缭繞,然後被他伸手拂去。
他神色輕松地信步踏入主廳,右手中一支青鸾笛一下一下拍打着左手手心。
看着眼前三人嚴陣以待,和他們身上的流光溢彩,方然不覺啞然失笑。
“呵,對付一個同境,你們至于嗎?”
“獅子搏兔,亦盡全力!”
方然露出贊賞之色,點了點頭,說:“态度可嘉,我可以留你們三人一命。”
三人中實力最強那人眼睛眯起,聲音低沉而危險:“嚣張也要有個限度!”
玄天百殺陣動,殺意滔天,血芒滔天!
一劍幾乎成一道光線一般,瞬息之間劃過主廳之內這不到十丈的距離。
叮!
方然身上白光一閃,劍光破碎,如同碎玉一般紛紛散落。
他搖了搖頭:“弱。”
無比悚然,無比驚懼。
“連玄天百殺陣蓄勢一劍都能擋住的法寶,暗天君倒是舍得給你!”實力最強那人冷冷道。
方然一笑,搖了搖頭:“法寶?目光短淺。”
“虛張聲勢,殺!”
戰陣攪動,混雜着法寶的光毫,如同一道巨大的光柱,碾壓而至。
四方皆暗,唯有這一道光柱,成了天地間唯一的存在!
在接觸道韻之前,這樣的攻擊,堪稱武極之中,最強一擊!
方然卻毫不在意:“以陣聚勢,戰意都不在一處,心裏也還在動搖,怎麽拿來對敵?”
一句話,直接道破三人破綻!
然後他面色一變,氣勢凜然:“千劫輪回,荒鸾振翼!”
飛鳥歸雲,劍行似虹。
這一劍起時,玄天百殺陣氣勢已至巅峰,但劍鋒與陣鋒交擊之時,卻絲毫不落下風!
天地俱寂,轟鳴聲瞬間爆發出來,震耳欲聾。
咔啦啦……玄天百殺陣,竟然連方然的一劍都沒有抗住,直接破碎開來!
“這不可能!”
方然厭棄道:“大驚小怪。用陣和我打?可笑!”
他手中青鸾笛不停,劍勢連綿,步步緊逼!
一瞬間,法寶毫光盡破!
三人出招應對,但是劍起,劍便被斬斷,刀行,刀便被阻滞,拳來,拳便被轟退!
“弱,弱,弱!”
方然連着三個“弱”字,三人如同破布一般,倒飛而出。
他們臉上,全部都是難以置信,甚至帶着恐懼。
一瞬間的交手,他們已經清晰感覺到了方然的實力,和他們一樣,都是實打實的武極境界。
可是他的劍勢太厚重了!
厚重到他們連護身法寶都來不及再度激發,就已經被方然劍勢掃中,當場就飛了出去。
同為武極,他們只覺得和方然比起來,自己就像是一個笑話!
差距為什麽這麽大?!難道堂堂甲子分殿,還比不過小小的一個庚午分殿,比不過淵默之野上的一個罪民出身的貨色?
驚、懼、怒、惱、難以置信。
各種感情混雜起來,為首實力最強之人,瘋狂運轉靈力,在他周身,竟是直接形成了一個不大的靈力漩渦,更隐隐有道韻剝離出來,彙入其中!
“死!!”
他雙目赤紅一片,靈力漩渦彙入手中,如同一柄長刀,轟然劈下。
“道初?”方然皺眉。
“破境邊緣!可惜,你這輩子再也破不了道初了!”
轟!
以靈力所聚沖天長刀,被方然一把捏碎!
“鼠目寸光。”
方然一拳轟出,正中他胸口,随着咔嚓咔嚓的骨骼碎裂之聲響起,靈力漩渦立時瓦解,而他也頹然倒下。
“老實呆着。成北塗的人,我不好直接殺,所以你們得留着,回去好問話。”
方然繞開他,看着剩下兩個人,問:“一個一個來,還是一起上?一起吧,我趕時間。”
眉目陰冷之人長劍直接刺向方然眉心,劍勢就和他的人一樣陰冷,透出一股子讓人難受的寒意。
方然卻根本沒有理他,倒是很奇怪地看了一眼最後一直停留在原地沒有動作的第三人。
這人氣息虛浮,看向方然的時候也沒有其餘二人那種兇狠和殺之而後快的表情,最關鍵的是,玄天百殺陣中,他身在陣中,心神卻混亂一片,完全沒能撐起大陣一角。
“成北塗手下,倒也不是鐵板一塊。”方然意味深長地笑笑。
他随手一拍,眉目陰冷之人連同他手中長劍一起,直接被拍到了主廳一側,昏迷過去,人事不知。
方然很意外地挑了挑眉毛:“我沒怎麽用力啊?”
當他再講目光落在第三人身上之時,這人單膝跪地:“我……降!”
“叛徒!”倒下的人厲喝道。
方然冷笑:“胸骨碎裂還能說話,你倒是有活力。”
從方然踏入主廳到現在,不過十息,一人傷重不可為戰,一人昏迷不知死活,一人直接降伏!
從進門開始,他一步未停,随意出手便擊退對方三人,此時已經到了真武舟的主控機括旁邊,一掌按下。
暗天君和他略微講過巡天舟的控制方法,真武舟也差不了多少。
敗敵,奪舟,一氣呵成!
摧枯拉朽,如入無人之境!
在方然控制之下,真武舟緩緩向着巡天舟靠近。
就在方然心神放在兩艘天舟接駁之時,被他拍暈在一邊昏迷的陰冷之人風一樣翻身起來,在一旁的牆壁上一靠,牆壁瞬間裂開一個縫隙,他便消失在了縫隙後方。
而從機括返回來的信息中,一艘僅容得下一人乘坐的小舟,正從真武舟上脫離出來,瞬間就沖入了靈海之中。
“跑了?”方然挑了挑眉毛,“跑就跑了吧。”
從和方然交手開始就铤而走險被擊中,然後一直在一邊裝暈,直到真武舟幾乎完全和巡天舟接駁,再趁着方然無法騰出來手的機會逃離……
“心機不錯,不過這裏是靈海,又能跑到哪裏去呢?”
方然搬動機括,真武舟向外的舟門緩緩打開。
一片陰影從甬道處落下,像是最深沉的無底深淵,吞噬萬物。
陰影周身黑焰明滅不定,如同毀滅降臨。
無論還有沒有抵抗的想法,真武舟上殘留下來的成北塗所屬二人,都顫抖着跪伏下去,恭聲道:“古永(袁亭),拜見暗天君。”
方然對着這片陰影比出來一個大拇指:“了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