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真武舟
方然手邊,足足有三寸厚的一本書卷,上面用标準的工程制圖繪制零件的方法,精确地标注出來真武舟的所有構造細節。
大到整個真武舟的三視圖,外觀結構,舢板的數量尺寸,倒刺和弩箭孔的數目,小到細若發絲的連接件的外觀和強度,零件之間的裝配公差,全部被翔實地記錄了下來。
在很多構件旁邊,方然還記錄了下來天機輪盤推演出來的制作工藝,最不濟也有一些關鍵性的技術指标——強度、耐用性、材料特性、可替換的難度等等,不一而足。
可以說,有了這麽一本技術手冊,再加上一隊技藝足夠精深的工匠,保證材料的供應,任何人都幾乎可以立刻開工,開始對真武舟的仿制。
論逆向工程,有了天機輪盤的方然,還真的不虛任何人。
不過問題也是有的。
這裏面很多構件的材料也好,加工工藝和加工難度也罷,相當一部分都不是現在的荒辰具備能力完成的。
外甲的材料是黑犀松,非百年以上樹齡的黑犀松不可。在切削成裝甲之前,還要浸以靈泉,再以陰火烘幹,才能承載得起強大雄渾的靈力流動,為真武舟提供足夠她翺翔靈海的防護。
承載靈力穿行其間的重任,充當真武舟的經脈,船身之內一根根梁木,則是整根的鐵杉造就。粗細長短幾乎一模一樣,堅固無比的樹心被掏空,灌入千年氣候以上的巨蟒脊髓。
一根根鐵杉蟒髓梁,在靈力穿行而過的時候,還依稀能夠感覺得到那些蟒精蟄伏起來,等待獵物經過時候的點點寒意。
充當肌肉作用的各處的連接件,全部都是最為精純的星辰軟金。先前唐家只為了兩斤的星辰軟金粗礦,就險些和荒辰大打出手,而現在這一艘真武舟上,星辰軟金用了怕是不下幾千斤,近乎奢華,而且品質全部都遠超荒辰所掌握的這幾處礦洞裏的産出。
整個真武舟的骨架,便是整條真正的蛟精骨架打磨而成,那最尖端的一根撞角,正是蛟精的一只獨角,堅固無比,能将一座山都撞個對穿。
民間有俗語說,真龍不出世,惡蛟鬧人間。哪怕已經死去多年,這蛟精生前的那股子暴虐,依然透過船身,不斷散發出來,就像是生機猶在一樣,令人不寒而栗。
而整個真武舟的核心熔爐,方然第一次進入放置它的艙室的時候,那股還沒有散去的灼熱洪流,差點把他燒成了一蓬灰燼。
那是一整顆夔心充做熔爐,用巨量天材地寶五行靈晶熔鑄成血管,從其間穿行而過。
夔心熔爐每一次鼓動,都要直接破碎吞噬掉不計其數的靈石,靈石破碎化為滾滾靈力,成為足夠将這一艘猙獰天舟送入蒼穹的澎湃動力。
方然很是無奈地看着手中這一卷逆向技術文檔。
技術文檔越是翔實全面,方然就覺得自己千舟覆日的夢想又遠離了一些。
借着玄門黃級成員的權限查詢了一下,他發現,哪怕只是保證最低限度的仿制,這麽一艘真武舟,光材料就要耗去上千萬的玄門榮耀,更不用說其中還要消耗難以估量的人力來組裝。
最常見的那些巡天舟,甚至宸罡浮陸雲臺邊停靠的那些華美無比的畫舫天舟,連這一艘真武舟一成的價錢都值不了。
當然,縮小規模,降低強度,減少材料和工程難度,當然也還能節省下來不小的一筆錢,但是這需要更深入的推演,也會耗去天機輪盤更加多的算力。
最關鍵的是,這艘真武舟吞噬靈力的速度簡直令人發指,只一艘,消耗的靈石就足夠方然肉疼,要真是仿制出來一只艦隊,一天的靈石消耗,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不過越是如此,損失了這麽一艘船,方然就越能想象出來成北塗那一副狂怒的模樣。
估摸着成北塗半輩子的積蓄都被投在了這一艘天舟之內。
宸罡浮陸上三十多萬榮耀被方然拐走,充其量讓他肉疼。但損失這麽一艘真武舟,不亞于斷了成北塗的一只手臂!
一念及此,方然本來的無力和無奈,就又變成了痛快。
“你不該惹我的,你真的不該來惹我!”
他将技術手冊放在一邊,手裏把玩着一個精巧的機關構件。
這個構件是他從連接夔心熔爐的一根管道上拆下來的,散發出來淡淡的靈力波動,隐隐和真武舟之外的某種存在産生着共鳴。
天機輪盤很容易就解析出來了這種共鳴的規律,方然也毫不意外地知道了,這一個不起眼的構件,能在某一個特殊的靈力波動傳來時,将它下面附着着的那一處管道,直接切斷。
毀滅性的靈力洪流到時候會直接噴湧而出,徹底失控,繼而引爆整顆夔心熔爐,然後進一步将整艘真武舟徹底炸成碎片。
成北塗放心讓手下三名道初駕駛真武舟追擊,恐怕這一記後手也是原因之一。
哪怕真武舟落在了別人手裏,成北塗也有能力讓奪舟之人,和真武舟同歸于盡。
當然,也許在成北塗眼裏,以真武舟追擊暗天君和方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将他二人送葬在靈海之中的,根本用不到這個後手。
“但無論如何,這個小機關,是徹底沒有用了。”
方然把這個機關構件和技術手冊收好,再回頭看一眼空空蕩蕩的真武舟,便一步踏了出去,落在地面上。
陽光正好,樹影婆娑。
他貪婪地呼吸着帶着草木清香的空氣。
而且在斷離符陣和樹木的共同作用之下,身處荒辰之中,若是在正午和正午前後各兩個時辰之內擡頭往上看,更能看到些微帶着點灰褐色的一片藍天。
不是碧藍如洗的那種純粹,只是一抹蒼藍,還染着淡淡灰色,顯得有些混濁。
但是對于荒辰中人,已經是無比美好的饋贈了。
從未見過藍天,從未見過綠樹,一生只在鐵灰與赤紅之間茍且偷生。眼下巨變的荒辰,足以成為許多成員畢生僅見的夢幻景致。
方然身後遠處的北山洞窟之內,傳來山與海的澎湃與厚重,在方然從真武舟中踏出來的時候,一瞬間拉近距離,到了方然身側。
影若煙和鐘鳴泰的修行告一段落,在更多的經脈被貫通之前,他們一時半會也沒法繼續提升修為了。
若要提升,只能破境!
說來也是可笑,哪怕僅僅是在一個月前,要是有人告訴他們,此生四步唾手可得,他二人只會當成無稽之談,以為是那人在尋開心。
若是有人再說,有一天他們四步唾手可得之後,反而得苦苦壓制境界,不要随意破境,那他們肯定會當對方是個瘋子。
誰曾想,現在他二人想破四步,就真的随時可破。
偏偏方然千叮咛萬囑咐,告訴他們:“別急,穩當點。”
明明還只是三個月前,整個荒辰之內,最不穩當的,還就是方然。
不過現在……
影若煙看着周圍已經變得有些陌生,但是又讓人無比舒服無比親近的環境,很是開心地笑了出來。
鐘鳴泰背後插着玄羽鎮焱旗,對着方然行禮道:“不辱所望,我終于到了三步巅峰,距離地仙至境四步,只差一線。若要破境,不費吹灰之力!”
方然趕緊扶起來鐘鳴泰,連連擺手:“別別別,背後插着旗呢別亂講話……”
然後他看向影若煙,後者回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影若煙和方晴雨同歲,也是從小看着方然長大,對方然的關心恐怕更不比方晴雨少多少。
現在荒辰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全部都是因為方然的銳意進取。
所以她以一個自居姐姐輩的人的身份,老懷欣慰地拍拍方然肩膀:“做的不錯,不過你自己的修行怎麽辦?”
方然的通竅丹效力匪夷所思,所以她很是自然地想到,方然自己也應該快點服用通竅丹,将經脈打通,好為修行鋪平道路。
現在她和鐘鳴泰的修為,全部都已經到了一個近乎極限的地步,如果尊為荒辰之主的方然,修為被他們落下了,影若煙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督促一下的。
她似乎忘了方然在萬通貿城之內,那近乎不可能的戰績。
鐘鳴泰有若山石一般沉穩的臉上,卻罕見地浮現出來一抹笑意:“即便你我已經到了這個境界,恐怕也不是方主事的對手……”
方然比出來一個拇指:“好眼力。”
鐘鳴泰身為戍衛首領和教頭,臨戰經驗确實要比影若煙多出來許多。所以他看到方然的一瞬間,近乎直覺的戰鬥本能就告訴他,即便自己已經到了武極巅峰,依舊不是方然的對手。
所以他笑得暢快——唯有如此,才當的起重振荒辰的重任,才能統禦這一片荒野!
影若煙有點不太相信,狐疑地看看方然。
“切,明明胳膊都還沒我的粗!三步巅峰,我會打不過你?”
她湊近一些,仔細打量了打量方然,呼出的熱氣噴在方然臉上,感覺癢癢的。
“這是什麽?”她突然看到方然手中的精巧機關構件和那一本厚書。
“哦,我把真武舟的結構拆分出來了,一會拿去給唐遷遷他們。唐家機關術冠絕天下,有了這個真武舟說明手冊,估計她的機關術還要更進一步。”
影若煙眉毛一挑,帶着一絲說不清意味的笑:“鐘鳴泰那個傻大個兒有千峰疊嶂和玄羽鎮焱旗,唐遷遷那個妮子有金甲力士傀儡和真武舟結構圖,我就一本無空霸海就打發了?”
她笑得詭秘,還散發出來一股危險的氣息。
鐘鳴泰直覺一般的戰鬥本能再一次起了效果,他當機立斷,抱拳低聲說:“荒辰守衛改制剛剛完成不久,屬下還要檢查守衛弟兄們操練的情況,先行告退。”
然後不等方然點頭,他轉身撒丫子就撤。
方然一臉懵:“操練?操練個屁啊!這是中午,人都去吃飯了!……不對,鐘鳴泰你丫的不仗義!”
鐘鳴泰嗡嗡的聲音遠遠傳來:“鐘某知罪,願意領罰。”
承認錯誤,死不悔改,越跑越遠,絕塵而去。
誰說鐘鳴泰忠厚老實的?這心眼比一盤子藕片還要多了!
下一刻,方然覺得自己全身寒毛都立了起來,一股就連面對成北塗時都未曾有過的危險感籠罩而下,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若煙……影姐……姐姐……我……”
影若煙雙手環抱胸前,不經意間擠出來一對令人觸目驚心的柔軟,審視着方然,邊笑邊說:“繼續說,我在聽。”
此景無比宏偉雄壯,平日絕難一見,但是方然徹底被絕望所震懾,根本沒有心思多看……
他也就看了一眼……兩眼……至多三眼……絕對不超過四眼!
影若煙順着方然眼神低頭,憋着笑,手臂再微微用力,肩膀也微微縮起:“好看嗎?”
峰巒更加驚心動魄了。
方然點頭:“好看。”
然後他想抽自己一個耳光。
這不是錯上加錯嘛……
驚濤駭浪轉瞬之間便要到來,天地都要變色。
出乎他意料的是,影若煙的身體突然放松下來,散發出來的危險感也瞬間一掃而空。
她臉上的笑容變得溫柔許多,和剛才怒海驚濤的險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伸出手去,拍拍方然的肩膀,輕聲說:“我開玩笑的。荒辰從一片廢墟裏面能夠一點一點重建,晴雨還有回生的希望,最關鍵的是你安然無恙的回來,就比什麽都強。”
她的手很軟,也很暖,方然覺得心頭湧上一股暖意,就覺得這麽些日子不斷厮殺不斷受傷了又好好了又傷,全部都是值的。
然後他鬼使神差地就抱了上去……
“好軟啊……”
天知道算力強悍無比,連溯河古卷這等存在都能解析的天機輪盤,這個時候是出了什麽岔子,像是短路了一樣。
影若煙呆了呆,然後溫柔一笑,雙目低垂,雙手環住方然:“立了功了,了不起哦?……那就姑且先讓你占個便宜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