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楚忻言沒再說話, 反而轉身開了門直奔重症監護室。

ICU內岑寂無聲, 只聽見各種儀器的滴答響聲, 心率監視器上顯示的秦母心率極為不穩,較平常人更為弱些。輸液器內葡萄糖水混合各類維生素正順着針管注入老人的體內, 才短短一天不到,老人面色蠟黃, 整個人像是已經瘦了一大圈。

楚忻言靜靜站在一旁,眼皮自然垂下,眼睫濃黑,讓人看不分明她眼底流露出的情緒。

年紹有些惱火地把她拽出監護室, 語氣凝重略帶警告意味:“晶核之力也只能暫時抑制癌細胞擴散,治标不治本。”

楚忻言沉默了一會,擡眼,視線直直與年紹烏黑的眼眸碰撞,她極輕地笑了一下:“……但如果我把晶核給她呢?”

“萬萬不能!”老凱徹底聽不下去了, “我們本就不是人類。晶核能讓我們在人界穿梭自如,保障我們基本的健康, 如果沒有了晶核, 你的身體會變得虛弱乏力, 甚至無力自保!”

“不許胡鬧。”年紹蹙眉。

“我已經決定了。”楚忻言沒再進行無用的争辯。

年紹問:“所以你打從聯系我開始就已經有這樣的想法了?”

楚忻言深吸了口氣:“伯母是因為若初進了演藝圈才會受到刺激病情陡然加重,可不巧,當初是我提議若初簽下影視公司。難道這個責任不應該我來承擔嗎?”她越說音調越重,話音裏滿是自責。

年紹接道:“就算沒這事,她的病情遲早有一天也會爆發, 可能因為任何事情!”

“我不想讓秦若初再體會一遍我所經歷的,你們不會明白的。”楚忻言的目光逐漸虛空,好像定格在某一處,她的靈魂仿佛穿越了無盡時空,回到了那一夜——她的父母死亡的那一瞬,無限清晰的恐懼感在她瞳孔裏放大、擴散。

那種眼睜睜目睹死亡的無力感,她這輩子都不會忘掉。

“紹哥,凱叔。如果你們還認我做妹妹的話,就請幫我這個忙吧。楚忻言感激不盡。”她自然垂落的手慢慢收緊,直至骨骼發出咯吱的響聲。

年紹與鄒凱面面相觑,臉色沉重到無以複加。

半晌,鄒凱無奈道:“你的性子真是和你爸媽一個模子裏刻印出來的。”

楚忻言聽後自嘲道:“真是這樣,倒還挺好的,起碼我沒有和他們真正割裂。”

“進去吧,我去拉上窗簾。”年紹知道楚忻言決定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便不再多費口舌。

真正動手前,楚忻言懇求道:“這件事幫我保密。”

“知道了。”

晶核從本體剝離融入人類身體的前例也不是沒有,只是那些非人的動物最終都沒落下好下場——不是自身抵抗力急速減弱丢了命、就是被族群發現驅逐出去任由自生自滅。鮮少有生活美滿、身體康健的兩全者。

楚忻言敢豁出去這麽做,就是将這些可能的後果全部考慮了個遍。

年紹轉動病床的旋鈕,将秦母上半身慢慢擡高。

楚忻言閉眼靜氣,引出體內的晶核,那東西靈巧地懸浮在半空中,自內向外散着不弱的藍光。

想要把晶核融入人體內需要克服人體的排異系統,需要更為年長之人的晶核之力作為保駕護航的基礎,這也是楚忻言懇求年紹和鄒凱的目的所在。否則,她可能瞞着任何人,自己就把這件事給辦了。

四面緊閉的ICU內陡然又增加了兩道光芒,一道是黑色,另一道是橘色。

這兩束光一經照出便迅速呈螺旋狀相互交融,藍色小晶體一下子便被它們托起,順着光束的終結點慢慢挪移,這期間楚忻言原本站直緊繃的身體慢慢佝偻,喘息聲漸漸粗重,額前的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流。

鄒凱擔憂道:“忻言,能不能撐住?要不然我們停手吧!”

楚忻言咬牙道:“不行!繼續,別管我。”

愈加接近秦母胸口,那藍色晶體便逐漸透明化,從底部開始漸漸融入人體,這時年紹加大了晶核的輸送力度,鄒凱也覺得有些疲憊,硬撐着配合年紹。

剔透的藍色晶核逐漸被人體所吞噬,直至最後一束藍光消失在楚忻言的視線裏,她虛弱地扯出一絲笑容,随後腿一軟,直接栽倒在地。

鄒凱和年紹連忙收了力,晶核也相應回到他們體內。

“忻言,醒醒。”凱叔把她扶到床邊,年紹放平秦母,晶核的效果幾乎是顯而易見的——才算算幾秒鐘光景,秦母的心率幾乎已經和常人無異,脈搏心跳恢複了活力,甚至臉色都紅潤了不少。

這下只需要等她自行醒來,恢複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別叫了,她身體虛弱,一時半會醒不過來的。我給她安排輸液。”年紹手插白大褂衣兜迅速出了監護室,回頭說:“把她扶到我辦公室的床上來吧。”

淩晨四點半,鞭炮煙火聲才慢慢消去,世界又恢複了黑夜一貫的沉寂,鄒凱若有所思地盯着昏迷中的楚忻言,煩躁地用手搓了搓疲憊的臉。

年紹坐在一邊打盹:“還有幾個小時天就亮了,眯會吧,你眼睛裏全是血絲。”

“她什麽時候能醒?我這兒還有急事壓着一直沒和她說。”凱叔神色凝重,努力撐了撐眼皮,擡頭紋疊成了山。

“等等吧,我也不能确定。”

“這次的年過得……真是一言難盡。”鄒凱拍了拍有些發軟的大腿。

年紹有一搭沒一搭地應着:“都是人過的節,本來也就沒什麽重要的。過不過對我來說,沒什麽分別。”

不知過了多久,天際翻起了熟悉的魚肚白,年紹打着盹手肘脫了桌沿,一下子被驚醒了,他眯着睡眼朝窗外瞥了瞥——天亮了。

鄒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靠着牆邊睡着了,年紹輕輕走到床邊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額頭,楚忻言的滴瓶一個小時前就滴完了,但人還是沒醒。索性沒有發燒,應該沒什麽事。

鄒凱聽見了點兒聲音,也醒了:“幾點了……”

“六點零七。我去看看監護室的那位。”

年紹走後一會,楚忻言咳嗽着醒了:“水。”她嗓子疼得冒煙,剛剛像是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他們一家三口和和睦睦生活在一起,弄得她都不願意醒過來。

喝過水,楚忻言躺在床上,嘴唇幹燥起皮,聲音像是提不起勁來:“凱叔,伯母醒了嗎?”

“暫時沒有。”鄒凱欲言又止:“忻言,有件事昨晚我就該和你說的,但因為這事兒耽擱了。”

楚忻言心中沒來由地升騰起不好的預感:“說。”

“C區加工廠除夕前出廠的最後一批貨有問題。”鄒凱眉頭緊鎖,面露難色:“昨天售後客服接到了幾千個客戶舉報投訴,說家裏穿過衣服的男人、女人和小孩都起了紅疹,還有更嚴重的,直接進了醫院,檢查出來是衣物附着刺激性氣味導致的呼吸道炎症複發。”

“那女的直接把病歷單甩到了專櫃人員的臉上,叫着要讨個說法。”

“現在工商局放假,有客戶打過去暫時沒人接。過兩天上班了,估計躲不過了……”

楚忻言薄唇抿成一條直線,若有所思道:“果然,這麽快就來了。”

鄒凱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楚忻言翻身下床穿好外衣:“跟我去工廠。”

年紹再次從ICU回來的時候,辦公室的兩人全沒了影,桌上的接診單上寫着潦草又清秀的一行字:紹哥,有事先走一步,她們拜托你照顧了,等事情結束,我一定當面感謝。——忻言留。

出事的工廠位于濰城市郊的新興工業園區,MAICU一直是主打高質量、妙設計的高奢服裝品牌,原來的生産模式一直做的外包,也就是找代加工廠生産衣物,但這幾年服裝行業日新月異,上市公司頻繁重組并購導致行業比重急劇變化。

楚忻言覺得一再依賴代工廠,形不成一個完整的MAICU,代工廠能幫MAICU幹,也照例可以幫別人幹。有些機密的制作工藝,包括印染技術工藝、特有流程、研究開發記錄和檢測報告如果一味交給外人,那麽相當于把MAICU變成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于是她一年前決定收回部分代工廠的生産線,同時把特有的服裝加工方案加以改良,将MAICU的月度、季度、年度的銷售數據和財務數據全權保密,同時花了一千萬投資自己的加工廠,除了一些不重要的C類産品外包外,其餘一并自行生産。

可她萬萬沒想到,居然被白亦舒找到了中間的纰漏,做了文章。她得揪出來白亦舒安排在工廠裏的“蒼蠅”,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鬧出這麽大動靜。

她趕忙到了C區出事的廠間,雖然是過年,但凡是和這次事件有關的所有工人、車間主任全都被提前召回,連同分銷到各大商場、專營店的問題産品一起,全部擠在了車間旁的越庫倉裏。

楚忻言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在路上随便吃了幾個包子油條,便開了一個多小時車趕到這裏。顧不上虛弱疲憊的身體,她踩着高跟鞋進了工廠。上一秒工人還在吵鬧不休,下一秒就噤若寒蟬。

“楚總好。”

“楚總好。”

幾個車間主任和質檢部的員工紛紛點頭哈腰地圍了上來,其餘一百多人全都悶頭不語,鄒凱先引着楚忻言去看問題衣服,質檢處主任遞上衣服檢測報告單。

楚忻言的手指撫過貂絨毛衣領,手感并無太大問題,與正常産品無異。她又把衣服拎起來放到鼻下一聞,果然一陣難聞的氣味迅速充斥了鼻腔。

“當初質檢怎麽過的。”楚忻言語氣低沉,臉色像是暴風雨的短暫平靜。

那個質檢主任拿着檢驗單子的手莫名朝裏縮了縮,聲音虛浮:“老、老板,當時出廠的時候是小劉兒負責的——”

“他人呢。”楚忻言直接打斷。

質檢主任讪讪笑道:“那孫子老婆除夕剛剖腹産,就沒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繼續,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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