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仇人

謝冰抱着僵直的小黑豬, 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中。

周遭是濃烈的煙火氣息,她平靜的走着,神識收斂,沒有露出一分倪端。

大夫說的地點, 依舊在城中。

很出名。

青樓。

謝冰垂着眼眸,忖度着, 青樓确實是很好的掩映選擇, 凡人世界裏,青樓立足塵世, 亦黑亦白, 窮苦出身亦或者自願入青樓的不少, 人員紛雜, 流動量大。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 謝冰沒有用神識探入醫館,但是顯而易見猜到大夫給她和其他人指的路并非一個。

謝冰相比他們來說, 年輕水嫩, 是冥修很喜歡的那種。

所以一個弱女子,堂而皇之的踏入青樓, 之後不見蹤影, 自然是一件正常的事。

謝冰敏銳的發覺,大夫想用她做什麽。

不論如何, 魚兒上鈎了。

她不急不慢的往青樓走,癱軟在她懷中的小黑心情很不好:

就在剛才已經聽到了關于它身後事的無數種安置方法,紅燒肉豬肉脯煙熏肉……

聽的它都流口水了。

謝冰的手上落下一滴口水, 冷淡的臉差點沒繃住,怎麽又餓了??

“祖宗,你撐住,解決完再給你買吃的!”

小黑哼了一聲,表示成交。

一刻鐘後,走到了城南的折花坊。

她穿着一身洗的發白的青色衣袍,寬大的袍子将她籠罩的嚴嚴實實,愈發襯得身脊筆直,瘦削挺拔。

可是眼圈紅紅,蒼白的臉上透着無依無靠的哀戚。

她在折花坊門口徘徊許久,這才小心翼翼的抱着豬,走到了花枝招展的女人面前:

“李大夫說,說,說你這裏有法子救命。”

女人年歲有些大了,臉上濃妝豔抹也遮蓋不住歲月的痕跡,她用扇子遮了遮自己的臉,笑嘻嘻道,“是啊。”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謝冰,目光從頭掃到尾巴,立刻就明白這是這個月難得的上品。

“你得誠心奉獻自己,這才能救命。”

謝冰點了點頭,“李大夫都給我說了,想要救命,就得潛心祈求。我願意用我十年壽命換黑黑活下來!”

她說完,有些怯怯的看了看牌匾,“但,但我不賣身。”

老鸨滿意的笑了,她溫和的看着素面朝天的少女,“當然,我們是正經的生意,只是給你指明路。你想要救誰?”

少女連件像樣的裙子都沒有,身上的青袍甚至還打着補丁。

雖然她已經密密麻麻縫補好,又哪兒能逃得過她的眼睛?

本該是貧窮窘迫的,少女卻泰然處之。

有種安靜恬然的美。

“救我的黑黑。”

“在哪裏?”

老鸨踮起腳尖,眺望四周。

謝冰眼圈有點紅,舉了舉懷中奄奄一息的黑豬,“它就在這裏呀。”

老鸨:“……”-

謝冰邁步進院子的時候,側頭看了看中央懸挂的一團花燈,花燈并未亮起,中央是一塊晶瑩剔透的五菱石頭。

她認識,這是檢測靈氣的靈石。但凡修行之人,必然有靈氣,無一能躲避檢測。

很好的檢測方法,有效保證他們下手的對象都是凡人。

十分謹慎。

然而,她身上沒有靈氣,自然亮不起來。

謝冰就這麽泰然進了青樓裏,事實上謝冰覺着不是什麽問題,這種任務被稱為一日游,太虛派的劍修打一架就能解決,難的是怎麽找到老巢。

這種青樓,雖說是青樓,可是客人衆多,甚至還有修士在,更不可能強買強賣。

謝冰當時就明白了——去青樓不是目的,青樓裏檢測靈氣的石頭才是重點!

靈氣檢測石頭不是每個地方都能安裝的,安裝在青樓裏是理所當然,換個地方可就不行了。

靈石沒有亮起來,老鸨松了口氣,帶着豬來救命的,實在是獨一份,剛開始心裏都有些懷疑了,然而老李都認為沒問題,應當是真的沒問題的。眼下靈石沒亮,心裏的石頭也就落了地。

謝冰心裏有數,她沒有被查出來問題,接下來才是正菜,果然,通過亂糟糟的脂粉堆,兩人走到了後院。

令人迷醉的氣息陡然消失了,後院裏冷冷清清,空落的院子裏陰森森的,月色迷蒙,看上去就很神秘,糊弄肉眼凡胎的凡人足夠。

頭頂上,一只烏鴉飛過去,無聲無息。

帶着可怕的死氣。

謝冰擡頭看了看,渾然不覺的低頭跟上。

老鸨引謝冰到了院子中的房間,“你運氣好,我們分舵主就在裏面,你誠心祈求,自然能救你的……”

她勉強說,“救你的豬命。”

門口站着兩個穿着古怪衣裳的男人,臉上畫着古怪的黑色花紋,一股神秘陰寒的氣息。

謝冰覺着花紋有些眼熟,沒等自己想起來,那兩個男子就表示參見分舵主要抱走豬。

謝冰順從的應了,門終于開了。

她自己邁步進入。

正堂裏,坐了一個一本正經的少年。少年神神叨叨說,“你可願意用你的壽命,換取你所愛之人的壽命?”

乍然一聽沒什麽錯,謝冰眯了眯眼,小聲說,“我的豬能活20年呢,我要它再陪我二十年,我得活着呀。”

那少年滞了滞,吐槽怎麽什麽人都往這裏拉!然而仔細看了看謝冰,他“咦”了一聲,站起來身圍着謝冰打轉。

他觀察謝冰的時候,謝冰也在看他。

一道無形的黑氣從雲炎張開的手掌中蔓延開,無聲無息的沁入謝冰身體內。

雲炎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女子……這女子的根骨資質太好了,是不能修煉的五靈根!

正好送給上面,肯定喜歡!

“既然你誠心來求藥,那我們自然要幫你排憂解難,只是我觀你與我們玄光聖剎有緣,不知道可願加入我們?”

他看謝冰仍然猶豫,便又道,“只要你加入我們,不僅符箓全免,還包吃包住!”

來了,吸收新信徒的手段來了!

謝冰一臉窮酸樣子,自然會被吸引,她猶豫了一下,“可是我什麽都不會……”

“你只需要當一個虔誠的信徒就好了!”

謝冰明顯對信徒沒什麽興趣,反而在包吃包住上詢問許久,直至謝冰遲疑着應了,那少年搓手,“我叫雲炎,明天我就帶你見我們的上層!”

正準備出手的謝冰頓住了,她本來覺着查的差不多了,抓住這分舵主問一問,沒想到還有上層。

心念一轉,抓着自己冰霜發帶的手就落了下來,猶猶豫豫的說,“好,但是我要跟我的豬在一起,我不能沒有它。”

雲炎扯了扯嘴角,無語的同意了。

當天謝冰就被安頓在院子裏,夜色快要散了,謝冰抱着豬坐在房間裏,滿腦子的四兩銀子——早知道這年頭邪教都開始包吃包住,她就不花住宿的錢了!

天色蒙蒙亮,謝冰在院子裏溜了一圈,臉上黑色紋路男子瞪着謝冰,始終沒讓她出門。

謝冰若有所思的回了房間,看來,只要被選中,就走不掉了。她揉了揉躺在床上紋絲不動的小黑。

再堅持一下,明天就可以解決。

……

謝冰被喊起來的時候,臉上睡的都是印記,她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可以求神藥了嗎?”

雲炎站在謝冰面前,抽了抽眼角,這女子資質不錯,怎麽是個傻的?他還沒見過有人抱着豬睡覺!

轉念一想,若是不傻也不會自投羅網。臉上堆着笑,他說,“我們老大來了,你去見見他。”

從後院饒了幾繞,又走回到青樓裏。謝冰抱着黑豬,踩在木地板上,鼻尖都是脂粉味道。

門開了,腳下是柔軟的地毯,她擡眼就看到圓桌上坐着一個人正在飲酒。

雲炎卑微的很,“老大,帶過來給您瞧一瞧。”

謝冰垂眸,不知道他們在找什麽。若是看中了便是更神秘的目的,若是看不中就給藥回去,謝冰自然希望是前者。

很榮幸,這位明顯是冥修的老大與顧莫念的眼光一樣,測了一番根骨,就打算将謝冰留下。

他還很好心的給謝冰符箓,讓她給救命之人吞下。

然後謝冰當着他們的面喂了一只豬。

小黑總管無語的睜着小眼睛謝冰:怎麽還讓它吃髒東西呢?

它被迫咽了下去,然後沒多久就站了起來。

平心而論,這東西是真的有用。

小黑總管靠着謝冰蹭來蹭去,表示它沒事了——雖然它一直都沒事。

“這下你信了吧?”

謝冰感激涕零,立刻表示要加入玄光聖剎,為了報答救命之恩,做牛做馬都可以。

然後老大就準備帶謝冰回老巢,謝冰垂眸,盤算着等挑了他們老巢,就帶着小黑總管春游。

就在這時候,老鸨慌慌張張的沖進來,“快準備一下,那位又來了!”

什麽那位?

他們立刻就變了神色,恭謹而慌張,謝冰被人重新帶回到後院。

說是等着,其實又是被關起來了,謝冰不慌不忙,自己翻開了小黃書,用了一招六棱銀粟花。朵朵晶瑩剔透的雪花盛開在角落,淡淡的幽香飄溢出來,看守之人漸漸的暈睡過去,陷入到夢中。

“吱嘎”一聲,謝冰推開了院門,走向內院中。

人來人往,俱都奢靡浮華,謝冰悄無聲息地貼在窗戶邊聽了聽:

“我們被端了好幾個分舵,俱都不敢輕舉妄動,分發符箓也是得找誠心的,都不敢說出來我們是玄光聖剎教。”

“上面只說要上好的祭品,也不看看我們被滅了多少了,前段時間剛被掃了一通,風口浪尖誰敢犯事兒?我們上哪兒找上好的祭品?”

“不過那個抱着豬的女人不錯,希望上面能不怪罪我們……”

她耳識過人,還聽到說上面是從幽都來的,謝冰若有所思,果然,玄光聖剎與幽都冥修有關系,這可就棘手了:太虛派的任務是把最近新起來的玄光聖剎給滅了,誰能想到這麽謹小慎微的凡人中的邪教,竟然是有冥修作為後盾呢?

那麽上面,究竟是誰?

又聽了一會兒,這才得知所謂的上面并不會跟他們接觸,只是例行來梵海州而已,完全是他們大驚小怪。

謝冰悄無聲息地離開,這玄光聖剎畢竟是個小小的不成氣候的邪教,在幽都的無數狗腿中連號都排不上,幽都那邊的大人物怎麽可能會見這種小角色呢?

謝冰放下心來,她畢竟只有一個人,能力範圍之內能做的,就是去挑了玄光聖剎老巢,有線索再上報。

這麽想着她回了院子裏,小黑總管咬着她的裙角,餓了。

謝冰:“……”

一天沒吃東西了,小黑總管挺能忍的,這會兒院子裏寂靜無聲,她去了院子中的廚房,給小黑總管和她下了一碗牛肉面,順便做了一碗晶瑩剔透的蝦餃。

一人一豬,在廚房裏吃牛肉面。

謝冰吃完了,把鍋裏剩下的盛出來,蹲着用大碗喂黑豬。

便在這時,小黑總管小眼睛一眯,往後退了退。

謝冰背脊立刻一僵,不可能,周圍根本沒有人!

她立刻收了碗筷,走到院子裏去,寂月皎皎,并無異常。

小黑豬從嗓子裏發出來低吼,小小的眼睛裏陰沉不定。

沒多久,院子上傳來了一聲腼腆的輕笑。

“是我。”

熟悉的嗓音,帶着少年的青澀。

她好整以暇立在院子中,擡頭看向屋檐,屋檐上,大片的藍色冥蝶散着瑰麗的粉末,不知道何時,竟然已經遮蔽住天幕淺淡的月色。

她嘆了一口氣,“是狗蛋啊……”

來的真不巧,是仇人。

原來,玄光聖剎的上面,竟然值得是冥寒蝶。他可是冥主,為何會親自來梵海州?

驟然間,謝冰想起來冥寒蝶說他當冥主當的很沒勁兒,幽都連好吃的都沒有,她這是撞到來距離幽都最近的梵海州吃東西的冥寒蝶了?

她的運氣,未免太不好。

有風吹過,兩個人誰都沒動。

謝冰垂落的發絲間隐隐有冰霜之色閃過,她認真地想,跟袁狗蛋打起來,勝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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