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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宏遠沒想過程毓會答應自己,他該拒絕、該訓斥、該反感、該逃避、該掙紮……周宏遠想了很多,種種結局,格式局面,可他卻獨獨沒有想過程毓會這麽簡簡單單地答應自己。
周宏遠将程毓擁在懷裏,而後将自己的頭埋在程毓的肩窩,他用力嗅着程毓身上好聞的沐浴露味兒。這一刻的他實在太幸福了,像是範進中舉一般,飄飄然,而幾分鐘過後,又兀地怕了起來,他怕程毓只是一時心軟,更怕程毓會是一時沖動,日後想起來,是要後悔的。周宏遠聲音飄忽,甚至還顫抖着,問“叔叔,你想好了麽?”
程毓覺得好笑,他撫着周宏遠的頭發,“嗯,想好了。”
一時間,周宏遠竟有些不敢相信了,他輕輕松開程毓的肩頭,端詳着面前人俊美的面孔,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了。言語淺薄,表達不出喜悅的千萬分之一,而濃墨重彩的喜悅之後,還藏着隐隐作祟的惶恐與慌張。
他真的配得上程毓麽?他真的配得到程毓的愛麽?
程毓眨了眨眼睛,揉揉周宏遠僵硬的、不知做何表情的臉,問,“傻啦?”
聽了程毓的話,周宏遠的心又忽地落了地,他複将程毓拉進懷抱裏,再一次虔誠而鄭重地說,“叔叔,我愛你”。
程毓揉了揉他的腦袋,“嗯”。
程毓因着周宏遠的晚歸,一顆心七上八下的,七點鐘的時候熱了些粥,卻只堪堪吃下了半碗。周宏遠掃了一眼餐桌上擺的半碗白粥,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他皺了皺眉頭,瞅了程毓一眼,言語中似有嗔怪,”怎麽就吃這麽點兒?”
程毓心裏有些羞,敲敲周宏遠的腦袋,只說,“沒什麽,吃膩了。”
周宏遠還想啰嗦幾句,程毓卻打斷了,說周宏遠也太會煞風景。周宏遠一笑,心想,也是。他往程毓跟前更湊緊了幾分,捧住他的臉,神色認真,問道,“叔叔,我可以親你麽?”
程毓臉稍稍一低,光潔的額頭隐匿在了碎頭發中,他心想,這時候裝什麽純情?不同意、不知道的時候不也親了?虧得當初他還只以為周宏遠是到了青春期,對男女之事好奇又懵懂。想到這裏,程毓不禁憤憤然,瞪了周宏遠一眼。
周宏遠摸不着頭腦,吓得往後扯了兩寸,又心有不甘地争取,“叔叔,就親一下,親額頭好不好?”
程毓聽了周宏遠的話,實在是躁得慌,正當他皺緊眉頭,不知該如何回答時,周宏遠卻執起他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啜。
程毓只覺得自己渾身都像是燒着了一般,他倏地将手抽回去,半天不敢瞧周宏遠臉上的表情。程毓垂着頭,不知怎的目光便被自己手上那枚簡簡單單的素圈吸引,這是他的侄子親手為自己帶上的,沒什麽繁複的造型和鑽石翡翠,卻樸素動人,像極了人世間最尋常不過的愛,沒什麽花樣與浪漫,卻是踏實與安寧的港灣。
兩個人都是感情的新手,周宏遠是第一次實打實的與人談情,而程毓則是第一次與男人說愛,既沒經驗,又隔了叔侄關系與十年歲月,乍一決定在一起,竟都有幾分不适應了。只不過,周宏遠在程毓面前臉皮厚慣了,就算不知如何與人在一起,也要黏在程毓身邊,一會兒要親親手,一會兒要抱抱。程毓卻沒那麽大的适應能力,比起周宏遠來,整個人都顯得木木呆呆的。
晚上睡覺時,周宏遠自然不肯放過他,非要與他一起睡。程毓不願意,周宏遠就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三十歲的人了,卻像小時候一樣撒嬌賣癡起來,抱着程毓的胳膊不撒手,還用亮閃閃的眼睛盯着程毓,說自己什麽都不幹,只想像小時候那樣與程毓一起入睡。
程毓聽了這話,兀自想起好多年前來。那時候周宏遠還不如自己高,小小的,瘦瘦的,乖得讓人心疼。程毓的思緒飛出去了好遠,此時眼前這個成熟而強壯的男人,與腦海中那個小小的孩子逐漸重合在了一起,程毓的心也慢慢柔軟起來,他沒法子拒絕周宏遠,更何況這根本算不得什麽過分的要求。
得了程毓的首肯,周宏遠歡天喜地地躺在了程毓身邊,他歪了歪頭,靠在程毓肩上,沒忍住,又問了一遍,“叔叔,你想好了對吧?”
程毓笑了笑,鼻子竟有些發酸,心裏也是。他面向周宏遠,用食指輕輕在周宏遠的鼻尖點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是,想好了,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宏遠驀地眼睛紅了一圈兒,想哭,卻又只得忍着。他已經是叔叔的男朋友了,要一輩子守護他,照顧他,怎麽能輕易掉眼淚呢?更何況,他心裏明明是開心的、幸福的啊。
程毓知道周宏遠素來缺乏安全感,瞧他這樣難免心疼,忍不住摸了摸周宏遠的臉,随後輕輕在他的額頭上印了個吻。
這個吻單薄而脆弱,是稍觸即離的,是不帶意味的,像仁慈的神祇親吻他虔誠的子民,又像是溫柔的母親安慰他緊張的孩子。
周宏遠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程毓。
程毓這才慌了神,恍恍惚惚地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麽。親親周宏遠這個念頭來得突然又自然,像是深紮于程毓心底的本能,左右是自己的孩子,反正十多年前就親過,他親的坦蕩,卻在對上周宏遠眼神的剎那失了本心。
黑暗中,程毓的臉發着燒,他恨不得把頭整個埋進被子裏,又妄圖在周宏遠的視線中逃之夭夭。兩顆心隔了兩層薄薄的睡衣,“噗通”、“噗通”地各自跳動着。
程毓心裏慌得厲害,額頭上也冒着汗,他突然轉過身,背對着周宏遠,周宏遠卻不依不饒地纏上去,從後面将他罩在懷裏。
程毓的身體明顯一僵,緊接着周宏遠的嘴唇覆在了他的耳邊,輕聲說,“叔叔,既然想好了,以後就不許後悔。”周宏遠吸了吸鼻子,他生怕這一切只是場夢,或是個惡劣而殘忍的玩笑,他生怕一覺醒來一切都是虛化,他難得善終。
程毓心神一晃,他突然想對周宏遠說,自己不會後悔的,自己做過的事情從來都不會後悔。他只怕周宏遠會後悔。他咬了咬嘴唇,只覺得自己無聊,輕聲笑了兩下,沉沉的“嗯”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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