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那片刻的溫柔

和臣子一起用膳倒不是外人所想的那麽莊重, 多個人多雙筷子罷了,姬越平日裏對吃食不大上心, 也極少飲酒,如今過了長身體的年紀,飯量也較為正常,只是她吃到一半時才想起來距離不遠的張異,思索片刻,放慢了動筷的速度。

張異食不知味,他平日裏雖然在明光宮一待就是一天, 也經常被留飯, 但從來沒有在明光宮直接用過膳,他思索着自己這些日子在君王面前的表現,連思維發散一些都做不到, 畢竟上次在椒室偷偷繪畫就已經快要把他給吓死了, 觊觎君王這樣的罪名不是他能擔得起的,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的心思被發現, 是不是就再也沒有機會面君了?

張異臉色微白, 幾次看也不看用筷子去夾湯,雖然神情還是如往常一樣平靜,但姬越已經觀察了他許久,對于姬越來說,注意一個人不需要掩蓋,她看了看張異,便放下筷子問道:“未離可是抱恙在身?怎麽臉色如此難看?”

未離是張異的字, 友人之間通常不直呼其名, 而是稱字, 長輩和上位者卻可以随意,姬越一般是直接叫張異,但在張異再次來明光宮就職之後,姬越就自然而然地改了稱呼。

張異連忙也放下筷子,見他還要起身,姬越擺擺手道:“不必多禮,朕只是詢問幾句話。”

張異這才坐了回去,如今新式的桌椅板凳在曲沃很是流行,但也有一些較為守舊的人不願意改變跪坐的習慣,張異就是其中之一,他習慣了跪坐,坐在寬大的椅子上反而會讓他感覺不舒服,更何況他如今整日待在明光宮中,跪坐是一種可以随時跪直起身然後拜伏在地的姿勢,但坐在椅子上大喇喇地直着兩條腿,到了要行禮的時候還得站起來再拜,十分不尊重,故而他并不喜歡。

但他卻喜歡極了姬越坐在雕龍畫鳳的黃銅座椅上時,那副睥睨一切的模樣,只是他從來不敢多看,生怕一個眼神就洩露心思。

姬越經常一整天坐着批閱奏疏不說話,平日裏也比較少言語,這是必然的,君王孤寡不是說說而已,難道姬越能夠找個宮人随意聊上一兩個時辰?天子難得開口關心他,雖然說了他難看……張異也不知是喜是澀,低垂着眸子道:“臣謝陛下關懷,臣身體無恙,只是近來有些少眠,白日裏精神不濟,讓陛下擔心了。”

話說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他真是癡傻了,陛下多半只是随口關心一句,他哪來的臉面說什麽讓陛下擔心的話。

姬越卻立刻接過了話頭,再次關切道:“怎麽少眠了?近來秋風漸寒,是不是被褥薄了?”

張異低着頭,思緒紛亂,随口把那只經常深夜喵喵叫的小黃貓推出來搪塞,他總不可能說近來他夜夜做夢都在明光宮加班。

加班是真的加班,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經常會夢見自己和陛下待在一起,但哪怕是在夢裏,他都謹守着臣子的本分,只除了夢裏的他不再認認真真做事,而是坐在原地對着陛下的側顏發呆。

戀慕一個至高無上的人并不苦澀,他走在街上,會想起她頒布的政令,他站在朝中,知曉她在那萬人之上的位置,他回到家裏,夜夜做着一點屬于他的迷夢,他從不敢奢想太多,甚至于連後宮三千人裏一個普普通通的位置都沒有想過。

那距離他太遙遠了,他比陛下大七歲,容色也沒有美到能夠掩蓋年齡的地步,他身上有幾處傷疤,是幼時習武所留,就算不留傷疤,他也無法和那些自小浸泡藥浴養出一身凝雪肌膚的士族郎君相比,他有才華,但寫不出魏白那樣瑰麗仙靈的贊頌詩,他習武多年,也從未上過戰陣殺個七進七出,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臣子,本該平平淡淡過一生。

然而就在此時,姬越忽然露出了一副……非常虛假的感興趣的神情,問道:“未離家裏還養了貓?那東西朕見過,是不是很兇悍。”

張異卻沒有發覺,畢竟他也沒擡頭看姬越臉色的膽子,聽了這話雖有些奇怪,但還是答道:“臣養的那只貓并不兇悍,只是待人冷漠,不喜被近身,唯有喂食時親熱。”

姬越其實沒見過貓,也不知道貓的習性,只是有一次聽宮人說起媚娘怕貓,便自然而然地認為這東西應該比較兇悍,出于一點不可言說的心理,她硬是把養狗的經驗往貓身上套,和張異說了許多養寵的道理。

聽着夢寐中的君王用如此溫和的語氣和他說話,仿佛、仿佛很喜歡他似的,張異魂不守舍,也不知聽進去了多少,反正姬越看着他紅紅的耳朵是滿意了。

一頓飯硬生生吃了大半個時辰,姬越才放過可憐的小太史,神清氣爽地批閱奏疏了。

距離姬越的生辰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晉土之中自然風平浪靜,唯有那些被臨時要求朝賀海上諸國人心惶惶,大有山雨欲來之勢,其中以東瀛最為恐慌,因為就在兩天前,晉國水師再一次在東瀛之濱演武,威勢震天。

更令東瀛王恐慌的是,他登基之後沒多久就把朝中那些和海賊牽連的大貴族處理了一批,但保留了一部分倒戈向他的人手,還有一些本就是他的人,這一部分貴族除了劫掠,還都有自己的走私船隊,這些日子被極有針對性地處理了,動手仍舊是晉國水師,財富折損是小事,但海鷹的報複之意已經如同展露爪牙的兇獸,再不遮掩。

人與人的觀念是不相通的,東瀛王以為海鷹重在報複,思索着要不要壯士斷腕,卻沒想過一個海賊出身的雜種竟然有取他代之的可怕野心,東瀛的王室畢竟安逸太久了,國中又極重上下尊卑,看待一些他們所認為的下等人自然而然帶有幾分傲慢,莫說是海鷹,哪怕是晉國君王,東瀛王都覺得她不會輕啓海戰,畢竟東瀛水師身經百戰,晉國水師才組建幾年?

姬越準備給東瀛王一個驚喜。

九月底的時候,曲沃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說事情本身不大,是因為基本沒有人員死亡,但要說事情小,被吓得抱頭亂竄的晉宮宮人并不答應。

諸葛亮的少府炸了。

字面意義上的炸了,自從霍去病獻上火-藥配方之後,諸葛亮就将自己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火-藥研究上,他有極為敏銳的感知力,認定這種配方簡單的玩意兒在未來必将擁有主宰時代的能力,藏火石只是他研制出來的一部分成品,也可以說是失敗品。

諸葛亮花了幾年時間,試過無數配方,近來又突發奇想,使用鐵殼包裹新式火-藥,在密封的鐵殼內又混雜了尖銳的鐵釘,分量也越搞越大,最後弄出了一個叫霹靂球的玩意兒,只是頭一次試燃,就把半個少府夷為平地,如果不是諸葛亮較為謹慎,平時試驗都會清場,這次給少府造成的損失就太大了。

霹靂球爆炸的時候正是午時,許多人都疑心是晴天響雷,姬越那會兒正在例行騷擾、例行關懷臣子,聽見那聲爆炸時下意識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把張異抱在懷裏。

可憐張異被抱着,臉紅得像喝醉了酒,整個人搖搖欲墜,看上去都要爆炸了。

後來少府的人來報,說是諸葛亮在試驗新品,威力驚人,生生把半個少府夷為平地,姬越立刻就把懷裏的人忘了,連忙讓人把少府召來,她想知道這個驚天動地的玩意兒造價幾何,能不能量産,能不能長途運輸,能不能保證配方不外洩。

諸葛亮當時離得稍微有些近,人在厚實的鐵板後面,但耳朵差點沒給震聾,雖然沒聾,但他的世界也安靜了很長時間,才隐隐約約聽見聲響,姬越傳喚得急,結果人來了又很難溝通,必須像對着七八十歲的老人那樣扯着嗓子在耳邊喊才能讓諸葛亮聽清楚,偏偏他自己還把聲音放得特別大,生怕別人沒聽見。

交流了幾句話之後,姬越就頹了,還是張異醒過神來,連忙給兩人遞過去了紙筆,才讓這場本該載入青史的對話磕磕絆絆地進行了下去。

據諸葛亮交代,他事前根本沒想過能有這樣的效果,裝填進鐵殼裏的火-藥也是最普通的新式配方,就是藏火石裏用的那種,如果說一定有什麽區別的話,就是劑量大了一些,鐵殼的密封性強了一點,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其他的細節,他得慢慢回想,畢竟近距離接觸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他的耳朵傷了,腦殼也有些嗡嗡的。

姬越表示很理解,見諸葛亮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又極為貼心地把人送到門口,連行禮都免了。

諸葛亮走後,張異收起紙筆坐了回去,如果仔細看的話,他看上去其實有一些失落,經歷了這幾日的騷擾、這幾日的關懷,他其實有了一些猜想,但在看過姬越對待看重的臣子時那副親切溫和甚至有些謙讓的模樣,他知道自己的猜想終究只是奢望。

張異閉上眼睛,讓自己忽略先前陛下抱他時的那片刻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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