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寬大的紙傘籠在虞微發頂。”◎

虞微硬着頭皮進了禦書房,按規矩先向謝岷行了禮。

“奴婢見過陛下。”

謝岷沒正眼瞧她,裝模做樣地翻着案幾上一摞厚厚的折子。只是一頁都不曾翻開。

虞微悄悄松了口氣,疾步退去隔間取了抹布和水盆,從離謝岷最遠的一側開始擦地。

謝岷歪着頭,饒有興致地看着虞微擦地。她跪在地板上,雙手按着抹布前前後後地移動,裙裳緊貼着她的臀,顯出玲珑的曲線。

他記得虞家這位嫡小姐,曾經可是一等一的尊貴。重陽宮宴上,她坐在曲水流觞的小亭旁,穿一件月牙白的軟緞裙,清冷高貴如雲端仙子。不知有多少名門公子眼巴巴地想跟她搭話,可她對誰都一樣,總是冷冰冰的。

蜜罐裏長大的嬌貴人,一朝跌落雲端成了如今這副模樣。謝岷一點兒都不覺得惋惜,心中只有暢快。誰讓虞家一門心思地要扶持太子呢?不過這也不能怪虞崇。太子溫和賢良,又是皇後所出,任誰都會覺得太子早晚會坐上那張龍椅。就連謝岷自己,都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那龍椅上的新帝。

他将這一切都歸功于他的好運氣——

生母淑妃投井而亡,宮中最得寵的蕙妃娘娘做了他的養母。後來越來越多的妃嫔離奇死去,有的是孑然一身自缢而死,有的甚至帶着腹中還未出生的胎兒。漸漸地,宮裏的皇子只剩下他和太子哥哥。

謝岷至今仍想不明白,那樣端莊知禮的太子哥哥,怎得就犯了大不敬之罪,惹得父皇将他貶為庶人囚在宮外呢?偏偏又那樣巧,囚着太子哥哥的宅子半夜失火,裏頭的人全部燒的連骨頭都不剩了。

他成了父皇膝下唯一的皇子,理所應當地坐上了萬人景仰的高位。

運氣好也是一種本事。

深夜時謝岷躺在溫軟舒适的龍床上,總會這樣得意地想。

謝岷撇開折子,從抽屜裏扯出一冊話本來看。待虞微經過身邊時,他睨着虞微伏下去的纖細腰肢,忽然想到了一個好玩的主意。

“不必擦了。”謝岷敲了敲桌子,“到朕這兒來。”

聽見他的聲音,虞微心裏湧起本能的厭惡。不,不是厭惡,是恨。她跪伏在地上,視線餘光裏是小皇帝龍袍的衣擺和他不安分晃動的靴。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父母兄長,想起曾與她朝夕相處的血肉至親。

她的那些親人,全都死在眼前這小皇帝的手裏。

虞微深吸一口氣,拼命壓下心底的恨,做出面色如常的樣子。她規規矩矩地轉身,再次朝謝岷行禮:“陛下。”

謝岷站起來,将原本坐着的長凳推到一旁。他笑嘻嘻地看着虞微,指了指原先擺放長凳的地方:“這凳子太硬,朕坐的屁股疼。你過來給朕當人.凳。”

虞微心中一驚。她不止一次聽人說起這小皇子的性子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常常責打無辜宮女,有時甚至還會拖了宮女給他做腳墊或是坐墊。如今看來這傳言倒是不假。

她猶豫的功夫,謝岷已有了幾分不耐。他用力踹了虞微一腳,扯住她的發髻将她連拖帶拽地弄到身後。

“沒聽見朕的話嗎?快點兒啊。”

虞微只好硬着頭皮跪趴在地上,腰肢下塌,做出人.凳的模樣。謝岷的重量壓下來,壓在虞微纖瘦的脊背上。她腰上的瘀傷哪裏經得住這樣的折磨,撕心裂肺的痛楚襲來,虞微死死咬着牙,忍住了沒有叫出聲。

謝岷悠哉游哉地瞧着二郎腿,再次拿起了話本子來讀。他一邊翻着頁,一邊随口嘲弄起被他當凳子坐的虞微:“虞小姐覺得,給朕當人.凳的滋味如何?”

虞微一下子明白過來這小皇帝是認出了她。她臉色未變,強忍着腰側的痛楚,平靜地說:“陛下有命,奴婢不敢違抗。”

聽了這話,謝岷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徑自笑了許久,笑的眼淚都出來了才停下。他扭過頭,揪着虞微的發髻把玩,又用力去掐虞微的臉,像在逗弄一只豢養的寵物似的。

謝岷想象着此刻若是太子哥哥被他這樣騎在身下,他該有多痛快。他在太子哥哥的陰影下活了十幾年,從來都只配仰望他。

可他想着想着,忽然覺得好像也不是那麽痛快了。他仔細思忖,才恍然大悟:今日這人.凳為何不向他讨饒?平日裏那些宮女,要不了多久就會哭哭啼啼地求他饒命。不會求饒的人.凳,大大失了興味。

于是謝岷又用力扇了一掌虞微的臉,問她:“和朕說說,你爹死前可曾後悔過?他若是當年肯支持朕何至于此。朕必定讓他好好地做他的刑部尚書,你也好好地做着你的大小姐。”

虞微閉上眼睛,壓下心裏翻江倒海的仇恨。她努力讓自己忘卻現在的處境。就當是一場噩夢,很快就會醒的。

但臉上和腰間火辣辣的痛提醒着她,這不是一場夢。她正被她最恨的仇人肆意羞辱,而她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淚水慢慢氤滿了眼眶,虞微努力仰起脖頸,不讓眼淚流出來。她神色仍舊平靜,絲毫沒有被羞辱的難堪。只是因長久地被重量壓着,她的氣息有些不穩。

“回陛下話,家父不曾後悔。”

謝岷一直晃着的腳不再晃了。他惱怒地看向虞微,心想都已到了這個地步,她竟連句讨好的話都不會說。

他正要開口發火,虞微又不卑不亢地補了一句:“奴婢亦不曾後悔。”

虞家支持太子,并非只因為太子是皇後所出。太子賢良溫厚,堪當治國之才,是虞崇發自內心認可之人。虞微幼時便一直敬仰太子,得了機會時常與他切磋詩詞。雖然她不知太子為何會突然犯下大不敬之罪,但她從不後悔虞家支持太子的選擇。

思及此處,虞微不由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虞家世代忠良,不支持太子,難道要去支持謝岷這個廢物麽?

謝岷聽了這話,徹底怒了。他驀地起身,抓着虞微的頭發将她拎起來,緊接着便是劈頭蓋臉的耳光落下。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只是本能地靠着這樣的方式宣洩着心中的怒火,偏偏挨打的人一聲不吭,讓他更加惱火。

“賤婢,竟敢和朕頂嘴!”

謝岷嘴裏罵罵咧咧,手上打人的力道越來越重。虞微的雙頰被扇的通紅,發髻也扯得淩亂不堪。她毫不畏怯地直視着謝岷的眼睛,眸中的倔強和堅定未曾波動。

外頭的小太監允年掀開簾子,見謝岷正在打人,早已習以為常。他神色如常地行禮,恭敬地禀:“陛下,帝師大人來了。”

謝岷打人正打到興頭上,哪裏聽得見小太監的禀話。顧雲修掀簾進來,一眼看見正在施.暴的小皇帝。他眉頭輕皺,往前走了幾步,待看清了那挨打的人是虞微後,眸色霎時陰郁下去。

他緩慢地轉了下指上的玉環,沉聲:“陛下。”

顧雲修低沉平和的聲音喚回了謝岷的幾分理智。謝岷這才停了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袍。他睨着虞微,冷哼了一聲,一腳将她踢開,然後起身去迎顧雲修。

“愛卿來了。快坐。”

顧雲修的視線掠過謝岷的肩頭,望向跌坐在地上的虞微。她的發髻散了,烏黑的發絲水一般淌在肩上。她的模樣十分狼狽,可偏偏她那樣鎮靜,還是強撐着側過身子,該有的規矩一絲不差。

“奴婢見過帝師大人。”她低着頭行禮。

顧雲修的視線掃過一旁倒着的長凳,再掃過案幾上攤開的話本子。他的視線終于回到小皇帝身上。他慢悠悠地開口:“陛下這是在做什麽?”

謝岷吊兒郎當地拉了張椅子坐下,滿臉不在乎:“朕心情不好,誰讓她觸了朕的黴頭。”

顧雲修笑了聲,問:“陛下為何心情不好?是這話本子不合陛下心意麽?”

“朕……朕看折子看的乏了。才翻了一兩頁,愛卿就過來了。”謝岷有些心虛地撇開視線,聲音漸漸弱下去,“正好,看折子看到不懂的地方,正要請教愛卿呢。”

他一面唯唯諾諾地說着,一面在心裏默默祈禱:可千萬不要将此事告訴母後!

顧雲修本不想來見這小皇帝。日日幫這小皇帝批折子,實在煩人。可他剛從懷勒歸來,不能不走這一趟。誰知一進來就撞見這小皇帝又在發瘋。

顧雲修斂眸,大步走到案幾前,将那冊話本子扔進香爐裏燒了。香灰撲騰着濺落在地板上,落在虞微膝前。

熟悉的松針香氣拂過來,虞微咬着唇,頭埋的低低的。她随即意識到此刻顧雲修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這副低賤卑微的模樣。方才被謝岷肆意羞辱随意掌掴的時候她都不曾覺得難堪,而此刻只是被顧雲修看着,她忽然覺得擡不起頭來。那種難堪屈辱的滋味如針紮一般,密密麻麻地紮在虞微的心上。

她只能将頭埋的更低,再低一點兒。

好在顧雲修并沒和她說話。他燒了話本,又将抽屜裏的幾冊閑書一并扯出來燒了。

謝岷悶悶不樂地坐在一旁,絞着手指眼巴巴看着顧雲修把他的寶貝都燒了。他蔫頭耷腦地想,改日得讓允年再去給他尋幾本。

顧雲修轉過身,走向坐在扶手椅上的小皇帝。他說話的語氣沒有斥責,甚至還帶着些溫潤的笑意:“臣昨日聽說陛下罰了一個宮女。将人打的半死不活成了殘廢。臣起初還不信,陛下是太後和臣親自教導,怎會如此行事——”

他頓了頓,視線停在虞微身上。他再徐徐開口:“直到今日臣親眼所見。”

謝岷急得從椅子上跳起來,急忙争辯:“不是的!朕只是今日心情不好。朕平日裏不是這樣的!”

他去拉顧雲修的衣袖,換上一副笑臉,努力轉移話題,“愛卿剛從懷勒回來,一路辛苦,該多休息才是!聽母後說此番你立了大功,朕還未賞過你呢。愛卿想要什麽?銀錢?宅院?還是美人?”

顧雲修哼笑一聲。他慢悠悠地拂開小皇帝的手,說:“陛下如今這個樣子,是臣失職。請陛下回寝宮去好好自省。三日後,會有宮人來接陛下。”

謝岷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半晌,才明白過來顧雲修竟是要讓他禁足反省!

“這是母後的意思嗎?”謝岷的眼中充滿了恐慌。

顧雲修慢條斯理地說:“陛下,臣的意思,便是太後的意思。”

說完,他喚來候在門外的允年,吩咐他将案幾上的奏折收拾收拾,一會兒送到清鶴宮去。允年連聲答應着,恭恭敬敬地遞上一把傘:“外頭又下雪了,大人撐把傘走吧。”

顧允修接過允年手裏的紙傘,看了一眼窗外。果然落雪了。他收回視線,看了一眼煞白着臉縮在椅子裏的小皇帝,沒理會他。

“陛下要歇息了。這裏不需人伺候了。”顧雲修用傘尖敲了敲地板。

虞微終于得了機會起身,匆忙跟在顧雲修身後跑出禦書房。細碎的雪花揉進風裏拂在臉上,涼絲絲的。虞微伸出手,悄悄接住一點雪花,讓它在掌心裏融化。再把沾了雪水的冰涼掌心貼在臉上,去纾解掌掴後的陣痛。

顧雲修撐着傘走在前頭,他的步子比虞微大很多,很快就走到了那條長長的宮道上。

清鶴宮往西,流翠閣往東。

在虞微欲往東走的剎那,顧雲修忽然轉身,幾步便走至虞微身後。寬大的紙傘籠在虞微發頂,将寒涼的雪花阻隔。

顧雲修捏着傘柄,漫不經心地說:“走那麽急做什麽?你又沒有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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