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七月,暑氣更盛。b城熱的跟蒸籠一樣,明晃晃的太陽懸在空中照的整個城市都顯的慵懶疲憊起來。
清晨的時候零零星星的下了一點兒雨,加上風沙一吹,周怡瑤那黑色的奧迪上又變得星星點點兒都是土。她坐在十八樓的辦公室裏,吹着空調看着下面的城市景觀,窗外忽悠悠的熱氣,覺得心裏面躁得厲害。
她忙的焦頭爛額。半個月裏面處理了好幾個麻煩人的案子。然而現在讓她覺得心煩的卻不是這些案子,而是一個老朋友劉自強的一樁家室。
劉自強四十多歲了,自強自強,人如其名,十六歲就開始自己打工,二十五歲開了一家小公司,到現在,這公司已經越開越大了,算是個中正老實的商人,為人也頗為和氣。兩年前周怡瑤幫他公司做過幾次法律咨詢,一來二去的就熟起來了。這劉總沒什麽事基本上很少麻煩周怡瑤,只不過偶爾約着周怡瑤出去吃個飯,還是帶着自己一家三口,俨然把周怡瑤當成了個閨女一樣的照顧。
說到人情,這就是人情。
有人情總要多費點兒心。劉自強前些日子特地來事務所找她,絮絮叨叨的說了半天欲言又止的似是有什麽難言之隐要說,卻又因着不知道什麽原因不好意思開口。倒是周怡瑤爽快:劉總,您有什麽事兒找我辦,就咱倆這交情,您一句話,我還不得赴湯蹈火啊。
就因着這句話,劉自強那話匣子就打開了。他那小舅子,最近犯了點兒事兒,鬧離婚呢。
鬧離婚和犯了點兒事這兩個話題似乎一點也聯系不起來。周怡瑤細問之下才知道,弄了半天,這小舅子在家裏頭打老婆,把老婆打的不幹了,直接報了警,現在要告他家暴。
周怡瑤看着劉自強那漲的跟紫茄子似得臉,自然也知道他心裏頭明白,這屬于家醜,家醜不可外揚,現下是被動的外揚了。劉自強是個極愛面子的人,他這小舅子還是他公司的二把手,這事兒扯大了,連公司聲譽都要受損。
她舒了口氣,給劉自強倒了杯水,不緊不慢的說:“這事兒都鬧這麽大了,看來您這小舅子不是第一回了吧。”
“哎,”劉自強嘆了口氣:“人家家裏頭的事兒,我跟你嫂子也不知道。直到這事兒鬧出來我們才清楚。估計,有個五六回了。”
“一般來說這事兒要不是被欺負到一定的份兒上,沒人會告他啊。他還幹什麽了?”周怡瑤看着劉自強,笑了笑:“劉總,您想讓我幫您,您得跟我說實話啊。”
劉自強抓了抓頭皮:“哎,他媳婦兒一直跟他提離婚,他不同意。這一吵,吵急眼了,又是一頓揍。”
“傷着了?”
“就……”劉自強又嘆了口氣:“骨折了,一只眼睛傷的挺厲害,人還在醫院裏頭躺着呢。”
“這可是自己親老婆,他可真下的去手。”周怡瑤口中啧啧的說:“報警了?”
劉自強點了點頭:“動靜太大了,鄰居報的警。這下子他媳婦娘家人不幹了,這一鬧,就把他給告了。”
周怡瑤靠在座椅上深思了片刻,喃喃的張了嘴:“劉總,作為一個女人,其實我挺讨厭家暴這種行為的。您能理解的,是吧?”
劉自強拍了拍大腿:“嗨,別說你,我都氣得夠嗆。我沒想到這小子平常做事兒挺認真的,怎麽有這毛病。可是你嫂子在家裏頭跟我鬧,而且,你說這事兒萬一真的鬧到臺面上……小周……”他為難的看着周怡瑤:“我這公司最近正在競争一個項目,最近我周轉不靈的,要是沒了這項目,我這……”
周怡瑤笑了,坐正了身子看着劉自強:“劉總,我還沒說完呢。我雖然挺讨厭家暴這事兒的,但您開了金口,我怎麽着也得給您面子不是?您讓我想想,三天,三天我給您答複。”
此刻,周怡瑤坐在辦公室裏,看着桌面上的一份精神鑒定書,上面帶着b城中心醫院的章和主治醫師的簽名。眼神之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前天以劉自強老婆親戚的名義去醫院看了看那個挨打的女人,确實傷的挺厲害。劉自強已經退了很多步,醫療費,精神損失費該給照給,雙倍賠償,離婚也行,只要別把這事兒鬧大了。周怡瑤在醫院裏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跟事主們磨叨了半天,女人那幾個娘家的弟弟一口咬死了是非要讓那罪魁禍首進監獄。周怡瑤好說歹說沒說動人家半分,到給自己累得夠嗆。
她深深的吸了口氣,眼看這時針就要指到下午四點。拿了電話把黃月叫了進來。把桌子上的文件推給她:“一會兒劉總來了,把這個給他。讓他找別的律師事務所的人做。這種活兒,咱們騰達不接。”
黃月心照不宣的沖周怡瑤笑了笑:“周姐,讓誰做?”
周怡瑤抿着嘴想了片刻:“瑞豐吧,瑞豐的李華凱挺會打這個官司的。東西都給他備好了,他遲早欠咱們一個人情。”
黃月點點頭出了門。這種事兒,她能做的滴水不漏。周怡瑤不親自去,一是避嫌,業內都知道她跟劉自強關系好,但這種官司說白了就是往自己身上潑髒水呢,騰達還要名聲,周怡瑤當然更要名聲。這事兒的前半塊周怡瑤給劉自強做好了,剩下的,就要他自己去做了。說出去,沒有騰達半點兒事兒,這人情,他劉自強還得記在周怡瑤頭上。
黃月對周怡瑤佩服的五體投地,對她的話更是言聽計從。當然,周怡瑤也從來不會虧待她。
社會上這種事情屢見不鮮,周怡瑤不過是動了動嘴皮子和手指頭,就賺了一個大大的人情。互惠互利,這事兒不幹,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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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後,劉自強親自上門道謝。推給周怡瑤一個路易威登的包,笑着說感謝周律師仗義相助。周怡瑤慷慨接受,嘴裏說着自己沒幫上什麽忙,這都是李律師的功勞。劉自強心領神會的點頭稱是,那邊兒自己當然還要大力感謝。周怡瑤又問離婚的事兒辦的怎麽樣了,劉自強說已經辦好了,這小子吓得一個字都不敢說,直接簽字畫押。今天晚上就讓他去s城待一段時間去,怕人家不服氣報複。周怡瑤點頭說好,正好休息休息,悔過自新。
劉自強走了之後,周怡瑤打開包,包裏面裝了五萬塊現金,嶄新嶄新的。她揚了揚眉毛,把錢從包裏拿出來放進抽屜裏,搜了搜今天下午b城往s城的航班班次,就剩了下午兩點的一班機還有晚上十一點的一班。兩點的一班飛機,他是趕不上了吧。周怡瑤笑了笑,漫不經心的拿出手機,裝上從小店裏買的沒有身份認定的手機卡,然後發了一條短信。
換下手機卡,把手機卡扔進垃圾桶。這才心滿意足的拿了包,下班。
今天是周末,她心情好,打算找個朋友去胡吃海喝一頓。
容藝為了談生意跑到不知道什麽犄角旮旯的地方去了,接個電話因為信號不好斷斷續續的話也說不清楚,于思雨萬般抱歉的跟她說今晚上約了什麽張總趙總去唱k,要是有興趣就一起來。周怡瑤撇着嘴挂了電話,明知道自己讨厭人多還讓自己去,這個于思雨一聽就是喝大了。她開着車在市裏逛了一圈兒,實在不打算浪費了這大好的周末,心思一轉,開着車直接停到了警察局的門口。拿出手機給陸蕭潇打了個電話。
碰巧今天沒什麽事情,眼看着快到下班的點兒,陸蕭潇正跟一幫同事說着下了班出去吃燒烤,周怡瑤的電話就打了進來。挂了電話不到五分鐘,陸蕭潇就上了周怡瑤的車,警察局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往這邊看了兩眼,三五一堆的居然湊在一起說悄悄話。
陸蕭潇無所謂的看了看,轉頭對說了句:“周律師,我們走吧。”
周怡瑤看着警局門口那幾個姑娘,就知道陸蕭潇又成了她們口中談資,發動了車子慢悠悠的說:“你同事可真愛管閑事兒,我這一輛破奧迪都能引起圍觀,那林姐那牌照牛氣沖天的路虎豈不是要讓你們整個警局的人下來行注目禮了?”
“她們這不是今天沒事做麽。”陸蕭潇笑着解釋:“林姐那車很少開到警局來的,我師父不讓。嫌她太張揚了。”她說着,又覺得這談話的內容走向有些怪,怎麽把自己跟周怡瑤比作了林澈和陳默了。接着搖了搖頭:“周律師今天怎麽有空?”
兩個人從j城回來也吃過一兩頓飯,主要是陸蕭潇覺得周怡瑤給自己買了衣服還總是幫自己心裏過意不去,非要請周怡瑤吃飯。一來二去的也算熟悉一點兒的朋友了,陸蕭潇卻是仍舊很見外的叫她周律師。周怡瑤倒是個自來熟的人,算起來第四次一起吃飯出來玩兒了,終于對陸蕭潇口中的周律師表示了不滿。
“我說陸阿潇,你看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麽正式的叫我周律師。我下班兒了,下班之後我不想聽見跟律師有關系的字眼兒。咱能換一個稱呼嗎?”
陸蕭潇愣了愣,說:“那,那我叫你什麽?”她想了想:“你大我一歲,要不叫你周姐?”
周怡瑤猛打了個方向盤:“不行。太老了。換一個。”
“那就……小怡?”老的不行,小的總可以了吧?
周怡瑤踩了腳剎車:“小姨?誰是你小姨?怎麽還給我升了一個輩分?”
“額……”陸蕭潇的腦子有些當機了,她踟蹰了半天,張了張嘴:“那就……瑤姐?”
周怡瑤咬了咬牙:“瑤姐?怎麽聽怎麽像古時候從事服務行業的女性。換一個。”
陸蕭潇吃了個憋,嗯嗯啊啊的想了半天又說:“你的朋友都叫你什麽?”
“我的朋友……”周怡瑤腦海中響起了容藝那黏黏糊糊的小瑤瑤和于思雨那柔媚無骨的小瑤瑤,打了個冷戰,這種稱呼從陸蕭潇嘴裏冒出來的話她覺得自己也吃不消。無奈的說:“普通點兒,你就叫我怡瑤吧。”
“怡瑤,”陸蕭潇點了點頭,兀自笑了笑,開玩笑的轉頭看着周怡瑤:“記住了,怡瑤,沒有姐。”
周怡瑤有些詫異的用餘光掃了陸蕭潇一眼:“喲,陸阿潇,我沒想到,你還會開玩笑啊?”
“嘿嘿……”陸蕭潇咧開嘴笑着,露出一排小白牙:“這不是,跟你熟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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