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玖
昏暗陰濕的牢獄中,秦萬頃從夢中醒來,緩緩睜開了他那雙疲倦的眼睛。
他的身體已經殘破得快要撐不住他那支離破碎的生命了,只留下茍言殘喘的氣息。殘酷的刑罰,讓他皮幹肉綻,幾乎流盡了全身的血液。此刻只要他動彈一分,便會有新的血液從身體的傷口細縫處滲出,覆蓋本已幹涸的血跡。這個渾身血痕的魁梧男兒輕輕嘆息着,念出了那個他少年時便喜歡上了的一個女孩子的名字,“殘若……”
十年前,那個為救他不顧自己生死而跳入冰河中的女孩,他從始至終都不曾忘記過。這十年來,他一直不懈地尋找着那個女孩,只為對她說一句話,告訴她:“殘若,其實在你為我勇敢地跳入冰河的時候,我已經深深喜歡上你了。” 然而時間的流逝讓他忘記了女孩的容貌,就算記得也是無用,十年的時間足以把一個女孩變了樣!他只記得那顆害他被打耳光的紅痣。是的,肩上的紅痣,成為他尋找當年那個叫殘若的女孩唯一線索。然而,他找錯了人。
丞相的女兒,當今的皇後,肩上也有一個紅痣。
一年前,他無意在山中看到了正在山泉下沐浴的江慕蓉,看到了她肩上的那顆紅痣,便認定了江慕蓉就是當年的殘若。他愛錯了一個人,竟害自己淪落成了一顆任由別人擺布的棋子,真是可笑啊!他竟沒有想過,這世上有千千萬萬的人,肩上有紅痣的絕不是只有殘若一人。當他那個晚上扯去千煞身上的衣服,看到她肩上的紅痣時,才恍然明白了這個道理。可是,他醒悟得太遲了!第二天,數百的朝廷士兵圍住了龍嘯镖局,他若是不從聖旨進宮面聖,他的龍嘯镖局便要陷入滅門的危險。縱然他已經知道了江慕蓉的陰謀,也只能應着棋子該走的路走。
三個月前,江慕蓉鼓動他去奪千煞,以和她一起獲永生,天長地久地厮守在一起,他便唯命是從地答應了。當他踏入圍剿六道門之戰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江慕蓉所設定的棋子路線。又或者,從一開始的山中相遇相知,就是江慕蓉設計他的開始。
他始終不明白,絕世崖上,千煞為什麽沒有殺他。那一劍,明明可以要了他的命,然而卻突然逆轉了劍刃,只砍下了他的右臂,才使得他有機會扭轉了戰勢,把千煞推入懸崖。
當他從昏迷中醒來時,竟發現自己很幸運地挂在了崖上的一棵大樹上,真是天也不亡他!忍着斷臂的劇痛,他來到懸崖下,尋找同他一起墜入懸崖的千煞。
就在千煞劍旁,他看到了一個大肚敞懷如同廟寺佛像的老者正抱着昏迷的千煞站在那兒。千煞顯然是受了重傷,額前血流不止,染紅了老者寬大的灰色衣袍,刺眼而可怖。然而老者并沒有在意自己身上的衣袍如何,而是眯着眼睛,注視着昏迷中的千煞,像在沉思。
“千煞還沒有死麽?”見此情景,他直接了當地問。
老者似乎早就注意到了他,緩緩轉過頭,不見半點驚訝的表情,盡是慈和的笑意,卻令他不寒而栗。“怎麽?你這麽希望千煞死去麽?”
“當然,江湖上人人都這般希望!”他毫不避諱地說。
“她若死了,你就可以成為劍的主人,獲得永生。所以你才這麽期望的吧?”老者平靜地問,卻字字如刀,割着他胸中那僅有的一點良心。
“……”他沒有作聲,只是謹慎地望着那個老者。顯然這個看上去像是高人的老者是站在千煞那邊的,以他現在這樣殘弱的身體,想把千煞搶過來根本就不可能。
老者突然嘆了口氣,擡手扯去了千煞臉上那塊假皮,随即一張蒼白卻清秀美麗的面孔便呈現在他的眼簾中。那一刻,他驚呆了,千煞竟然是個少女!這還真是蒼天給這個江湖開的莫大的玩笑!
“現在,你還想殺了千煞嗎?”老者抱着少女,拔出了地上的劍,微笑着向他走來。
他卻一時淩亂了,見老者向自己走來,竟有了一絲畏懼。
老者并沒有殺他,而是把劍和少女都交給了他。“千煞的記憶已經被我封住了,”老者像是預示他什麽似的這樣說道,“只要她一天不回六道門,她的記憶便不會恢複。至于你打算怎麽處理她,是殺是救,就随你的心意而定吧。”老者說完便如化作煙霧消失了。
那個老人是神仙麽?他在驚愕中單手緊緊抱着少女,沉默了許久。
當然,他沒有殺害千煞,因為他要和江慕蓉一起殺千煞,一起或得永生!他雖然不知道這個方法是否行得通,但也要試一試。那個老者看來不是九天之上的神仙,也定是蓬萊高人,說的話應當可信,千煞若是失去了記憶便不再可怕。
他把千煞帶回了镖局。正如老者所言,千煞果然失去了記憶。這讓他完全放下了那顆浮在半空中的心。
當失去記憶的千煞問他:“吶,我是誰啊?”他編了個謊言,“你是我的妹妹,名叫殘若。”不知為什麽會給千煞起這個名字,也許只是慌不擇路便只想到了這個名字吧。當然,他從沒有想過千煞和殘若會有什麽關系。
至始至終,他從沒有想過千煞和殘若會有什麽關系。
但也許,他想到了千煞肩上的紅痣,又想到了那個渾身濕透的女孩肩上的紅痣,也許,說不定殘若就是千煞……但在他看來,這個可能性比江慕蓉是殘若的可能性還小。
六道門的上主應當有百歲了吧,只不過是因為永不衰亡的詛咒而保持着少女時的花容月貌而已。
他的殘若,也許在天涯的某個角落,已為□□。
“吱啦”一聲,牢獄的門打開了。一襲白袍飄了進來,美得讓人窒息的面容帶着殘忍的笑意映入了秦萬頃墨色的眼眸中。
絕美的女子蹲下身來,伸出纖細白嫩的手撫摸着秦萬頃身上道道裂縫私的傷口,用着殘酷的話語溫柔地道:“對不起啊,萬頃。本宮也不想把你傷成這個樣子,只是怕你會從這裏逃跑才不得不這樣。為了幫助朝廷早日收複江湖,真是委屈你了!”
秦萬頃閉上了眼睛,冷哼了一聲,冷冷地道:“江慕蓉,江皇後,只怕你機關算盡,最後還不過是一場空!”
“是嗎?”江慕蓉吟笑着站了起來,從身後侍衛手中拿起那把通身銀亮的寶劍,铮然拔出劍來,揮向空中,頓将一個衛兵的身體砍成了兩半,鮮紅的血濺了一地,其形之可怖讓衆人都被吓得臉色慘白,不由自主地向後退步。“聽說你們江湖中人個個都懼怕千煞,如今千煞已在本宮手中,六道門也即将被滅去,真不知道到時天下間還有誰敢不從本宮!”
秦萬頃仍舊閉着眼睛,坦然淡定若無事人般,只道:“那也要等你滅得了六道門再說吧!”
“殘若……”江慕蓉突然念出了這個名字,“你那個可愛的妹妹來救你了呢!” 秦萬頃心中一驚,睜開了眼睛,使出了渾身的力氣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個傻丫頭最終還是來了,看來她應該也知道她該知道的事了。
“怎麽不說話?”江慕蓉突然冷笑着問道,“是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了嗎?哼,當初說什麽也不肯告訴我千煞在哪,甚至不願讓我見上她一面,還欺騙我說你剛帶回來的女人是你鄉下來的妹妹!呵呵……你縱然能瞞過所有江湖中人的眼睛,卻也瞞不了我!”
秦萬頃苦笑,是的,十一天前,當江慕蓉說要他再等她十天後,便要求立刻殺了千煞。他那時看着江慕蓉說要殺了千煞時的冷眼神,不由地震顫了一下。也許是出于常人都會有的同情心吧,他拒覺了江慕蓉的請求,笑道:“等你和我能真正在一起的時候再殺了她也不遲啊!就讓她再活些時日吧。你就放一千萬個心,我是不會讓千煞有機會逃跑的!”
“那……好吧,至少能讓我看看千煞究竟長個什麽煞鬼之相吧?”江慕蓉又要求道。
他不由得想像起當這個美麗溫柔的女子知道江湖上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頭其實是個女子時的震吓樣,忍不住笑了。可是另一方面他卻有些害怕江慕蓉會因為他可憐千煞這個女子而懷疑他和千煞有什麽,便連這個請求也拒覺了。誰都知道嘛,女人心,海底針,非常容易起忌妒心。而且,千煞的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現在,他很慶幸自己當時沒有告訴江慕蓉他帶回來的妹妹就是千煞,否則龍嘯镖局現在可能已經被人們血洗一空了。
望着這個躺在地上不能動彈的男子仍一副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江慕蓉突然顯得異常憤怒,仿若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般,“殘若就是千煞,對不對?!”她大喊道,“你竟然欺騙了本宮!枉本宮還那麽信你愛你!你竟然為了千煞背叛了本宮!”
“殘若……真的就是千煞……嗎?”秦萬頃出神地喃喃,随即冷笑,“欺騙?背叛?江皇後,你竟然還敢用這兩個詞?當初,你說要我再等十天,實則是要在這十天裏準備嫁入皇宮吧?究竟是誰欺騙了誰?誰又背叛了誰呢?”
“……”江慕蓉突然從憤怒中平靜了下來,轉過頭去,輕微地冷哼了一聲,“算了,千煞為了救你已經答應我去滅六道門了!七天後她會完成任務歸來,到時我再一劍徹底解決掉她!”
“你的如意算盤可真的打錯了呢!”秦萬頃冷笑,“你太低估千煞了。千煞,真正的千煞是不會為了救一個曾經想要殺掉她的人而毀滅自己的同伴的。真正的千煞和你一樣,是個無情的魔!”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她愛你愛得有多深!”江慕蓉自信地冷哼道,“正如她不知道你愛我愛得有多深!你的镖局裏可到處安排着我的眼線。這三個月來,她對你的情為你做的事我可是全都知道。女人最了解女人,千煞可是為了你可以連命都不要,更何況是滅掉六道門這區區小事呢!”
“是……這樣嗎?”秦萬頃無奈地苦笑着搖了搖頭。千煞愛他嗎?不,愛他的以及他愛的從一開始就都只是殘若而已!而當殘若踏入六道門的那刻起,随着記憶的複蘇,她就不再是殘若了,她只是千煞,而已。
江慕蓉見秦萬頃仍沒有任何反應,咬了咬紅唇,揮袖收起了劍,矯美的眼神中有寒光閃動,最終她咬着牙道:“七天後,本宮便殺了你和千煞。你倆就在黃泉路上做對亡魂鴛鴦吧!”然後她便轉身離去。
聽着牢門緩緩關上的聲音,秦萬頃再次閉上了眼睛。
“再見,殘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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