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小武,要不,你去找軍師說說,你看大家都在忙,就我們還得在這兒傻站着。”漢子來回走了幾步,“這書生不是已經沒有用了嗎?我們還守着幹什麽。”

小武擡眼看了看身邊的人,抱着刀鞘繼續低頭:“留着,若是敗了,也能做人質。”

“小武,那天是我們人少,如今寨子裏這麽多兄弟,”漢子有些難以置信,“還會敗嗎?”

“我那天沒去,不清楚那人的實力,但是既然大哥把這書生帶了回來,我覺得,軍師也未必打得過。”小武說完話眸色漸深,四處看了一會,突然他迅速推開漢子,拔出長刀抵在胸口。

铮然的金戈嗡鳴聲中,小武率先退開,他戒備地掃了一眼刀刃上的豁口,打量這個陌生的面龐。

李誦溫和的神情自始至終都沒變過,一身錦袍整齊幹淨,他多打量了這人一會,露出一個還算滿意的表情,趁着周圍人還沒全部圍過來以前越過漢子,徑直破門而入。

小武攔着還想帶人沖過去的漢子,沉下嗓音:“不要送死,去叫大哥和軍師。”然後冰冷的視線朝漢子身後的人看了看,那些人為難片刻,架着漢子走了。

漢子不甘地甩手,離開前憤憤地對着屋子方向吼了幾聲。

坐在桌邊的張珙聽到動靜拿着茶杯的手僵了僵,盡量鎮定地将杯子放回,他的笑有些苦澀:“是我估錯了。”

“你不該太過高估我,也低估了我對你的放心。”李誦的聲音透露着威脅和愉悅,他掃一眼門外,發現暫時還沒人敢進來打擾,索性走到張珙身邊居高臨下地看他:“君瑞,你應該知道現在怎麽做能讓我不會罰你太狠。”

“殿下,”張珙在叫這一聲時抖了一下,眼中升騰的畏懼惶恐被他強壓下去,他站起來定定注視這個人,“如果我說,我不知道呢?”

“我明白了。”李誦故意惋惜地搖頭,然後俯身在他唇角舔過,“可惜結果不會變。”

“我只想問一句,既然那個小武不是你,他怎麽會進來。”張珙對他的動作一點反應也沒有,神色木然地垂眸。

“君瑞,你這種樣子可真難得,看來早該讓你試試了,”李誦托着他的下巴欣賞,詭異地挑了下眉,“其實那天你們上山我就跟在後面了,真遺憾,居然沒人能發現我,你估計得沒錯,塞子還在你裏面,我一定會來看你的,只是找人換件衣服而已,再下去帶人攻山,看來我挑的倒是很合适。”

張珙咬了咬牙,但眼裏的光所剩無幾:“最後幾道機關是淩晨加的,你不擔心嗎?”

“可惜,我走得很遲。”李誦覆上張珙的眼,裏面聽到他的話後浮現的絕望太過深沉,他難得有些心疼,“君瑞,若我不下山,小芈即使能帶人上來,我是不是也撐不到那時候。”

“殿下何必多問。”張珙的睫顫了顫,癢癢地勾得人心底發麻。可李誦卻深深地不安起來,所以他在張珙擡手的下一刻,他本能地将人打了出去。

張珙倒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山賊,血順着他的脖頸流在衣領上,張珙緩了緩,視線逐漸清晰,他看着追出來的李誦滿臉的悔恨,肩膀抖了抖,将空空的手心攤開,他抖得越來越厲害,繼而瘋狂地笑了出來,一邊笑一邊吐血,他從未有過這樣張揚肆意的樣子,墨色的發披散開來,似乎身後便是無盡的血色,看得李誦都心裏發寒。

他餘光瞥見了山賊頭領也趕到了,笑夠了似地擦擦嘴唇,聲音嘶啞:“李誦,你怕破寨的時候我會自盡是嗎?既然這樣你出現的時候他們應該還在寨子觀測不到的地方,那麽,你真覺得,即使你告訴他們如何破陷阱,你一個人,撐得到他們到嗎?”

長生本來和大哥都守在寨子口,趕來得晚了些,剛過來就恰巧聽到這麽一句話,長生眼眯了眯,揮手,身後的人無聲無息挪向李誦。

李誦本來并不在意那些人,但是微微向那邊一斜,他的臉沉了下來,倏爾出劍朝張珙的方向殺去。

大哥詢問般地看看軍師,得到同意後帶着人湧過去,他揮着刀喊着,虎子和漢子一左一右跟在他身邊護着:“兄弟們,上,趁着這小子的人還沒來,我就不信他擋得住我們這麽多人。”

除了小武似乎在剛剛要動氣攻過去的時候就已經踉跄摔倒,被早有準備的軍師拉到了一邊塞了點藥:“小武,放心,待會就好了。”

眼睛都要睜不開的小武被人抱在懷裏,褪去了全部的戾氣的他迷迷糊糊笑着點頭,那張溫潤的臉驚得周圍人不住望過去。長生若有所思地擡指摸了摸他的臉側,神色平淡地收回。

李誦拽起張珙劈暈丢到角落,離得遠遠地背對他對付面前源源不斷的山賊,劍槽裏的血一次次被震落,四周揮灑下一片暗色,漸漸地敢上來拼命的越來越少,李誦的面色如常,鎮靜而自信的氣度讓人不自主仰視,但沒人注意到他一直都沒放松對着某個方向的警惕。

山下清晰地傳來震撼的腳步聲,山賊都是齊齊一驚,先前有些退縮的都咬咬後槽牙,跟着大哥又沖了回去。

“大哥,帶人退開。”長生也依舊沉穩,從袖子裏取出一個小紙袋,幾下靠近了李誦附近,出乎意料沒了糾纏的李誦居然沒第一時間刺過去,長生拆着紙袋笑,說的話正巧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到,“殿下,請您好好感受吧,這可是您的那位給你備下的,微臣想,殿下會喜歡的。”

李誦視線盡頭瞄了眼微弱喘息的張珙,揮了個劍花,輕蔑地俯視他:“真是不愧了你的名聲。”

“殿下擡愛了。”長生揮出紙包的同時撤了回去,人群自動補過去攔在他前面。

李誦割下一塊衣袖蒙在臉上,提起張珙朝山下的方向殺過去。這次或許真是被吓到了,沒人敢跟他對上。

長生在人群中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曲回去,最後一根手指折起來的時候,李誦抱着的張珙跌了出去。李誦用劍撐着虛浮的身體,暗沉的眼看看昏迷的張珙和身邊伺機而動的山賊們,接着望向人群中心的地方,他思索一陣,扯下布巾朝人群殺了過去。

長生對着越來越近的殺神自然地捋捋肩上的發,看着李誦和衆人纏鬥在一起,連張珙被人圍起也不管的做法,慢慢将發甩到身後,眼角挑起:“果然發現了,可惜啊。”

李誦只覺得身體越來越重,即使拼着受傷硬生生解決身邊的人,也還是和那個軍師隔了有一段距離,慢慢地他連痛都有些感受不到,他的心有些忐忑,手上的劍揮得越來越快,他的心卻越來越沉,這時候,他的人趕到也于事無補。

就在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的時候,不知道有人吼了句什麽,身邊的人莫名其妙地退了開,李誦咬破舌尖掙紮着克制自己的疲倦,似乎是看見一個人被另一個用刀架着走過來,會是誰呢?

“這位公子,你沒事吧,某剛剛搜過了,這人身上應該沒解藥了,你的人是不是要到了。”

李誦勉強認出是之前被當做自己的那個人,溫和的聲音和那天觀察到的判若兩人,弄不準是不是在诓自己,他拿起劍指過去:“停下。”

“公子,某名陽城,字元宗,北平人氏,看下面的陣仗公子應該聯系了官府,想必聽過某的名字。”陽城謙和地點點頭,“最近裝成這個樣子,實屬無奈。”

李誦的劍放了下來,說不準是拿不動了還是被勸服的原因多一點,他辨認許久,拉着人朝張珙的方向走過去,期間低聲說:“看來真是假的。”

陽城緊了緊擱在長生脖子上的刀,周圍還在遲疑的山賊慢慢退開,同樣偷偷靠近李誦:“這大概就是他不輕易和人動手的原因吧,寨子裏也是大哥說了,這人比他厲害,所以沒人和他比過,若不是公子你這麽做,某仍是不敢動手的,真不知道怎麽會傳成這個樣子。”

被抵着的長生看看這麽狼狽的李誦,也不顧自己還被刀指着,輕輕地笑了,慵懶的側臉泛着一個小小的酒窩,妖孽無雙。

李誦根本聽不到,陽城則是不在意,于是沒人理會的長生開始看遠處的張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李誦逼着為數不多的意識拽住這人的衣袖,話斷斷續續說地很吃力:“找到君瑞,盡量向山下走。告訴他們,我帶走人,便不會為難他們。”

陽城下意識不想答應,但看了看遠處衣服沾滿塵土卻不顯狼狽的人,還是轉達了他的意思。

山賊一時不知該怎麽辦,看向自己的大哥,大哥則順口地要找軍師,好歹沒開口便被自己壓下去,只是臉色更難看了。

李誦他們到了張珙在的地方,周圍的人自發讓開一個空地,李誦似是放下一根弦般将人抱進懷裏,甚至眼睛一直都是閉着的,他蹭着懷裏的人,自己中藥後都沒波動的面龐有一絲顫抖,平靜的語氣摻雜着惶恐:“君瑞。”

陽城見到這樣的李誦一時有些欷歔,可這時李誦帶的人都已經上來了,他不由自主看過去,領頭的女子簡單掃視一眼,甚至沒管他們再沒動靜的主子,直接動手砍了最靠近的幾人。

山賊們一直緊繃着的情緒就這麽爆發了,礙着軍師還被人扣着,他們直接忽略了這幾人和官兵打了起來,大哥忍不住也一起殺了上去,一時四周塵土飛揚,嘶吼不斷。

陽城根本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的局面,剛想試着和李誦說說話問問他怎麽看,便看到一灘血色從他的身下蔓開,染紅了那人的衣袍。他想查看李誦的傷勢又沒辦法放開手裏的人,一時疏于防備,被這人袖箭格擋着刀刃逃了開,然後只得看着人越跑越遠,開始應付麻煩的山賊。

張珙染血的手将匕首擲出暫時擋住一把刀,推開李誦站起來,撿起他的劍招架着越來越多的人,他總是控制不住去看李誦,自己刺得真是好巧,恐怕他那傷口,這次很難恢複了。

漸漸地,張珙身上也被割了幾刀,要不是陽城幫忙,可能他也沒法活下來。他看着身邊一個個被看的七零八落的山賊,走近來的女子一如既往地冷淡,張珙最後看了李誦一眼,手中的劍朝腹部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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