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碧玉連城1

雨絲連綿,處處是梅子黃熟時的氣息。

便是在這梅雨天氣,一輛馬車停在了無垢山莊外。

雨水打在油紙傘面上,淅淅瀝瀝,偶有幾滴濺在繡着紅蝶的衣擺上。

那人站在馬車旁,水袖白裙,雪絲華發,只是蒙着眼,叫人看不清臉,卻已是驚為天人。

一只金色的蝶從她手中提着的琉璃燈飛出,沖進越來越密的雨,朝一片寂靜的無垢山莊飛了去……

焚着香料的書房裏,處處是書香墨氣,便是随意一窺,也能找出些許彌足珍貴的孤本殘策。

擱着文房四寶的書案上頭,一個不過垂髫之年的孩子正抄着一本詩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金色的蝶落在少女雪白的指尖,她靜靜地站在書房外的庭院中,執着一把素傘,身側是淅淅瀝瀝、逐漸纏綿的雨。

“倒是難得。”少女輕聲說了句,也不知是說與誰聽。

金色的蝶落在了雪白色的水袖上,化作了一角刺繡,少女手中的素傘忽然浮出緋色,星星點點的,竟是一幅紅蝶起舞圖。

一只紅蝶忽然飛進了書房,落在了滿是小楷的宣紙上。

紅蝶從宣紙上飛了起來,卻是不走,只是撲閃着濕漉漉的羽翼飛在那孩子身邊,好似在确認什麽般。

許是确認了,那紅蝶便飛出了這件書房。

那孩子頓時有些失落的追了出去。

庭院中,雨還在下。

那只紅蝶飛回了少女身邊,落在了雪白的衣擺……

十二年後

金陵城中人來人往,着眼之處皆是繁華。

因而,那輛沉香木所制的馬車在這人群中看便不起眼了起來。

醉香樓是金陵城最好的酒樓,招待的江湖人多了,出得的亂子也便多了。

伴随着風鈴悅耳的聲音,那馬車停在了醉香樓外。

一只指骨修長的手從前窗伸了出來,掀開了簾子。

一身白衣的少年抱着一把長劍,從馬車走下,只看了眼天香樓的招牌,便停了步子。

這少年莫約十六七歲的模樣,生得極好,清冷淡漠,如月如霜,一身光風霁月,宛若谪世之仙,只是看着便叫人慌了心神,哪裏又敢多生妄念。

如此谪仙,又這般年紀,在這江湖中除無垢山莊的少年莊主連城璧不做他想。

連城璧看了眼四周,微微蹙了眉頭。

這到處都是一些見色起意的潑皮纨绔,也不知那天香樓中是何情景,若也是這般,倒不如幹脆在這金陵城中置座院子罷了,也免得多生事端。

連城璧這般想着,卻是沒注意到四周異狀。

有只紅蝶落在了連城璧的肩上:“連城。”

時隔多年,那落雪鏡依舊是那副初見時的模樣——白衣雪發,素傘紅蝶,清清冷冷的,不帶一絲人間煙火,仿佛随時便會乘風而去。

連城璧注意到一些異色的目光,不禁眸色一暗。

他伸手牽住了落雪鏡的衣袖,不着痕跡的将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擋了去。

落雪鏡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竟伸手揉了揉連城璧的發,輕聲哄道:“好了,知道你不喜歡金陵,等這兒的事一結束了,我便帶你便回去。”

連城璧抓着衣袖的手緊了緊,藏在發絲間的耳朵微微發紅:“好。”

“砰!”

這剛一進天香樓,便有一道寒光迎面沖來。

連城璧目光一冷,足尖輕輕一點,将那道寒光順勢踢了回去。

寒光從臉頰邊刮過,血花飛濺,釘進了背後的木樁,正打的時候難舍難分的兩個大漢,立時便分了開來,用着警惕目光盯着連城璧。

連城璧冷冷的看了眼那兩個大漢,只是抱着劍,伸手牽住了落雪鏡的衣袖。

春光明媚,花開正好,大堂裏的食客怔怔的看着這對師徒,各種各樣目光在二人身上游走,卻礙于連城璧表現出來的實力,不敢有任何舉動。

連城璧蹙了蹙眉,也不想多生事端,解下腰間一袋銀子丢在了櫃臺:“小二,要兩間上房。”

小二擦了擦汗,連忙走了過來:“客官,您請。”

連城璧點了點頭,側身對落雪鏡:“師尊,請。”

雪鏡點了點頭,便由着連城璧牽着她的衣袖帶着她,跟着那小二上樓去那兩間上房。

師徒倆一走,大堂像是炸開了鍋一般。

“你們聽見沒有?連城!那姑娘叫那個小白臉連城!”

“早聽說無垢山莊的連城璧拜了仙人為師,剛剛那個姑娘不會就是吧?”

“那姑娘長得可真美,天仙閣的花魁都比不上。”

“呸!那姑娘像是仙女一般,豈是那些庸脂俗粉能相提并論的!張兄可切莫魚目混珠!”

“不過那姑娘真是連城璧的師傅?”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左右那是人家的師傅,與我等又有何幹?”

“你們說他們師徒來金陵作甚?”

……

連城璧交代完小二一些事兒,便把人送了出去。

他剛走回上房,便看見落雪鏡站在窗前似乎在看什麽。

連城璧走了過去:“師尊您在看什麽?”

落雪鏡轉過身來,卻是沒再蒙着眼。

連城璧的目光在落雪鏡那雙異于常人的金眸上頓了下,随機便将目光投出了窗外。

落雪鏡垂了垂眼睑,金色的瞳孔波光流轉:“無事,只是看着街上的行人罷了。”

連城璧站在落雪鏡身旁,聽了她這話不由得皺了皺眉。

他伸手牽住了落雪鏡的衣袖,輕聲道:“師尊,徒兒還是在這金陵城買處院子罷。”

落雪鏡微微蹙了蹙眉,似是有些不解。

連城璧默默地看了一圈這整間上房,一想到很多人曾經住過,整個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最後,他果然還是在金陵城中買了處院子。

天香樓的樓梁上,一明豔大氣的女子提着兩個酒壇,看着着街上的行人道:“死不了的,你聽說沒,竟然有人買了林家那個三進三出的院子。”

一旁長相風流的男子聞言嗤笑一聲,一把拎過其中一壇酒:“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這與我們又有何幹系?”

風四娘看着不遠處目瞪口呆,久久才出聲道:“死不了的!你快看!”

正在大口飲酒的蕭十一郎皺了皺眉,放下酒壇子:“看什麽?”

風四娘不說話,只是一把将蕭十一郎的頭掰向一個方向。

蕭十一郎狐疑的看了過去,等看清楚了,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遠處的屋脊上,兩道白的出奇的身影在這燈火闌珊的黑夜裏雖然有些模糊,卻是異常明顯。

若不是習武之人眼神較常人厲害些,風四娘和蕭十一郎都懷疑自己是見了鬼!

風四娘看了許久,摸了摸下巴有些奇怪道:“死不了的,那除了那兩個人還有旁人麽?”

蕭十一郎搖了搖頭:“沒有。”

風四娘更奇怪了:“那那個白衣少年是在打什麽?”

蕭十一郎不确定道:“許是什麽奇特的武功招式罷。”

凡人是見不到鬼的,被鬼附身的人也是如此。

因而蕭十一郎和風四娘都沒看見連城璧面前那個男人。

連城璧一個鹞子翻身,挽了個劍花,直接将長劍送進了那男人的胸口。

一聲凄厲的慘叫從男人口中發出,聽的近在咫尺的連城璧連連蹙眉。

不遠處站着的落雪鏡背着一把古琴,今夜并未蒙眼,因而此刻便可從她那雙異于常人的金眸裏看出一絲冷酷。

連城璧看着眼前這個氣息奄奄的男人,收劍回鞘,有謝些奇怪的問道:“師尊這豔鬼是不是太弱了些?”

落雪鏡看着男人身體裏若隐若現的豔鬼,沉默了一下:“确實弱。”

被嫌棄的豔鬼欲哭無淚。

哪裏是他弱,分明……分明是你們扮豬吃老虎!

連城璧将劍抱在懷裏,看着那氣息奄奄的豔鬼好奇的問道:“師尊,這豔鬼附身之人該如何處置?”

在山上這麽久只學過除妖的連城璧對于這豔鬼倒是十分好奇:“師尊,這除妖和除鬼究竟有何不同?除鬼是要雷劈、火燒還是水煮?”

豔鬼:“……”

公子!收起你的好奇!好奇害死鬼啊!

落雪鏡從衣袖裏拿出一張符箓,這才看向那豔鬼。

落雪鏡:“首先,把符箓丢出去。”

連城璧點了點頭接過符,朝着動彈不得的豔鬼丢了過去……

遠處偷看的風四娘看着一片漆黑的夜空,蹙了蹙眉:“死不了的,你看聽沒,天上好像在打雷。”

蕭十一郎一把捂住風四娘的嘴,他當然看見了!他還看見那兩個白出鬼的看過來了!

連城璧看着不遠處窺伺的那兩個人皺了皺眉。

非禮勿視,這二人倒是無禮。

落雪鏡看了眼蕭十一郎與風四娘便收回了目光:“連城,莫要分神。”

連城璧應了一聲:“是,師尊。”

感受到死亡的威脅,這豔鬼開始暴動起來。

落雪鏡掐了個術訣,将這豔鬼定了身:“鬼魅屬陰,雷電屬陽。”

連城璧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剛要問什麽,一道閃電就從雲霄劈了下來。

連城璧:“……”

在這刺眼的光芒裏,已經開了天眼的連城璧聽到他家師尊道:“然後,一般鬼魅便魂飛魄散。”

連城璧:“……”

豔鬼:“……”

不遠處,被閃電晃花眼的另外兩個人迎風流淚。

風四娘閉着眼,着急的問道:“死不了的!他們這是被雷劈了?!”

什麽情況啊!怎麽就突然遭雷劈了?!

同樣兩眼一抹黑的蕭十一郎,有些不确定道:“應該是。”

應該沒有人能躲過雷劈罷。

連城璧看着眼前這滿是焦味的男屍,委實不知自己該是何表情。

落雪鏡沒有理會連城璧複雜的表情,只從屋脊上一躍而下,落在一處庭院。

連城璧看了眼那男屍。

落雪鏡道:“連城,為師教過你看相,你且看看,否能從這男屍看出些許。”

連城璧聞言掐了個術決,手中幻化出一條銀白鎖鏈,拉着那男屍也落進了那庭院。

雷擊符只對妖魔鬼怪有效,因此這具屍體除了過于慘白、一身焦味,倒還是正常模樣。

連城璧仔細的看了看屍體的面相,不由得有些奇怪:“此人面相早夭,明顯活不過幼學,可屍體潰敗程度卻又是半月有餘。豔鬼食人精氣,可此人并沒有虧損之像。”

連城璧越看越奇怪:“師尊,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落雪鏡垂了垂眼睑:“連城可看得出此人生平?”

連城璧有些愧疚:“弟子學藝不精,無法看出此人生平。”

落雪鏡下意識伸手揉了揉連城璧的腦袋,向來清冷語氣裏帶着些許厭惡:“此人結了冥婚,又遭豔鬼附體,你看不出來也是情有可原。”

連城璧奇怪的看了眼地上的屍體:“冥婚?”

這般樣貌也有人與他結冥婚?

落雪鏡點了點頭,随意的起了個術訣:“這種結了冥婚的鬼魂,一般就算是被雷劈了,也不會輕易魂飛魄散。”

一道豔麗的鬼影從屍體上浮現。

以為躲過一劫的豔鬼:“……”

以為豔鬼魂飛魄散的連城璧:“……”

作者有話要說: 一代天師連城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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