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洛北澤一根電燈柱似的戳在二樓門前, 陷入長久的沉思。
擺在面前有兩個問題。
一,應鱗怎麽會在他的床上?
二, 他應該做什麽?
理智上告訴他,他應該輕輕帶上門,在一樓的沙發上坐會等她醒來自己下樓解釋。
而感性的面,則很想鑽被被子裏和她一起睡。
她睡得香甜, 被子規矩地蓋過肩膀, 只露出了雪白貝殼似的一張側臉, 粉唇翹鼻,随着她逐漸恢複的妖力浸染之下, 這副軀體的相貌就越來越像她原來化人的樣子。這點變化讓洛北澤非常欣喜, 甚至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的修為渡讓過去。她的人形柔弱美好, 底下蘊藏的力量卻強橫霸道,他被這點反差萌得心癢癢的。
洛北澤脫掉西裝外套, 底下只剩一件平整的白襯衫, 小心翼翼地躺在程念身邊。
床很大, 兩人保持着距離,他也沒蓋被子,只低眸定睛凝視她,随着呼吸起伏的臉頰和扇般黑睫……
看了兩分鐘, 被窩裏的少女睜眼瞥他, 把鲲哥偷偷開心的樣子看了個光。
他平靜從容打招呼:“你醒了。”
“你都來了我還怎麽睡……”
鲲鵬行走在現世, 雖然為了不驚動花花草草而盡力收斂氣息, 但龍是很敏銳的生物, 有這樣一只龐然大物接近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酣睡下去了。
這種抱怨顯然是不講道理的。
這是他的家,他能不回來嗎?他也不知道床上來了條挑剔的龍。
程念剛睡醒的聲音沉沉的,帶着一絲慵懶的啞意。
洛北澤颔首認錯:“我應該晚點回來的。”
“算了,反正來都來了,”她是只寬容大度的龍,在被窩裏捂得暖乎乎的手臂勾住他的肩,将他拽進被窩裏,嚴實地蓋住:“一起睡吧。”
水族是冷血動物,洛北澤也不例外,即使化人後有了溫度,也比其他人體溫偏低,是個冬暖夏涼的抱枕。
程念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四肢攀到他身上,很滿意地合上眼睛。
洛北澤:“你還要睡嗎?”
“不啊,睡夠了,只是想躺會,這裏比陳家放松多了,你身上有北冥的氣息。”
北冥之主,無論去到哪,靈魂都連結着北冥的一部份。
随她弄了好一會,洛北澤早已不複剛到家時的一絲不茍,柔軟黑發散亂下來,安靜得像琉璃雕成的眉眼這時輕輕蹙起:“我跟你說過我喜歡你。”
“你要再表白一次嗎?我早有聽聞鲛人專情又狂熱,一旦認定了心上人就會燃燒生命的去追求,沒想到你這只胖頭魚也有狂熱的一面,看不出來。”
“也許吧,”洛北澤不否認自己專一:“我的意思是,你這樣我會把持不住。”
他神色平靜淡然,臉也不曾紅半分,絲毫看不出把持不住的痕跡,倒很像美色當前也不為所動的柳下惠。程念騰地一個翻身,鹹魚似的癱他身上:“你把持不住又能拿我怎麽樣?”
事實上,并不能拿她怎麽樣。
鵬鲲不擅戰,他本就不好鬥,和天生超級能打的龍族不是一個等級的,雖然現在程念和原形相比極為虛弱,但一尾巴把他刮醒還是做得到的。何況他就不是用強的性格,她太清楚了,他是那種……
“我确實不能拿你怎麽樣,”
洛北澤泰然接受她的挑釁,垂着眼簾,頂着張符合她喜好的俊美臉容向她示弱:“反正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命都給你了,就随你發落吧。”
“……”
程念沒話了。
他就是這種,沒皮沒臉,認定了就很願意在她身上費水磨功夫的耐心魚。
算了,這樣也挺舒服的……
趴在鲲身上,就像在北海随波浪飄蕩,十分催眠。
方才說睡夠了的她,将臉埋進他頸窩間後,沒一會就睡着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她打着哈欠下床,發現自家養的小屁孩在沙發上正襟危坐的,把她看笑了:“你在這幹嗎呢?蹦着不累嗎?放松點就好。”
“可是……”
琥珀小心翼翼的觑向洛北澤。
他下巴微昂:“聽她的。”
程念坐到陽臺上吹會夜風,把人吹清醒了,才跟他簡略地說一下前情。
聽到白川堂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皺皺眉:“我之前跟他們打過交道,之前他想收我保護費,很是貪得無厭。我警告了一下他們,後來就沒再騷擾我了。”
洛北澤做事較有分寸,他客客氣氣的上門讓小弟轉交一張紙,上面寫着喬老大最不願被弟兄們知道的秘密,之後大抵是懷疑他一個賣古董的有着通天情報本領,加上去威脅幾次都被打了出來,嘗試騷擾他做生意,就被他的老客戶暗示別整人家洛氏。當時尚年輕,掌權不久的喬老大見他油鹽不進,是塊難啃的骨頭便放棄了。
說到底,所謂江湖義氣的社會組織,也不過是一群唯利是圖,欺軟怕硬的渣滓。
“每一件名貴古董多少都見證過豪門皇室家變,但我行走人間這麽多年,從來沒有親身體驗過。”聽她說得精彩,洛北澤略帶遺憾的感慨。
“你只是化人,沒有入世。”
老司機龍一言道破。
他笑笑沒否認,确實不覺得有什麽好入世的,他在這到處流連,只是覺得人間找到她的可能性大些,如今留下來,也是因為她喜歡呆在這裏:“你跟陳家鬧翻,法律上會不會有什麽問題?還有你學校……”
“問得好,他們要找我,是可以報警抓的,”
程念往後一仰,倒在他身上,做一只沒有骨頭的未成年龍:“我在你家,你在誘拐我,你馬上要被抓了——害不害怕?”
洛北澤伸臂将她圈在懷裏,眉目淡然:“那我要小心把你藏好了。”
她大笑。
雖然陳家充滿惡念的氛圍可以滋養剛轉生的她,但待久了也對一張張自命不凡的臉孔感到厭煩,挪個窩吧,她不負責任地想。雖然想過盡量完成學業,圓了原身的夢,不過這家子人實在太煩了!
“學校是不能去了,我有些過意不去,幫‘程念’解決第二個執念吧。”
雖然可能查出來的結果會很殘忍……
“我要找出這具身體的父母。”
………
…
正常人找父母,一般是聯系警方,先和走失兒童的DNA進行對比,看看有沒有重合的。或者描述自己被拐前的記憶,只要能鎖定老家位置就能縮小很大的範圍,雖然是大海撈針,但總有小概率奇跡發生。
原身也不是沒想過找親生父母。
但她當年被拐時受了很大的刺激,又被灌了藥,當時記憶和很多小孩子做的惡夢混雜在一起,難以翻找,理也理不清。加上陳家每個人都對她洗腦,說她是被抛棄的,沒人要的娃,被好心的陳老太太領養回來照顧,要有感恩的心,後來又被養兄禁锢,久而久之她就絕望了。
對一個寄人籬下的女孩來說,找親生父母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程念也算不出來,沒有原身正确的生辰八字。
雖然跑去黃泉要生死簿也是一樣的,但她不想跟那些人打交道,只能用最古老的方法……
“是這麽畫的嗎?”
第二天大清早,兩人走到沙灘上僻靜的一角,極适合做羞羞的事,她卻拿根樹枝作筆,在沙灘上畫出巨大法陣。別人不知道,遠遠看去,還以為是一對小情侶在沙灘上畫示愛的心形,這種膩歪得要死又不能用來當作攻擊手段的陣法,她跟師父學過點皮毛,記不太清了,怕畫錯。
洛北澤聚精彙神的看了一會,真誠道:“我沒學過這個法陣呀!”
“……”
要不是住在他家,程念真想一腳把他踹海裏。
她只好自己檢查,努力回想師父手把手教她時是怎麽畫的,腦海總少不了浮現師父賤兮兮的臉,有點不爽。
“好像畫得差不多了……我靠!”
特大浪潮襲來,眼看就要把在沙上畫成的法陣沖散,洛北澤手一擡,海水如有靈性,完整地避開了法陣的邊緣,像被拉起了一道簾,将海水隔開。虛驚一場的程念瞥向他時,又覺得他順眼不少了:“連這邊的海水你都能號令?”
鵬鲲是北冥之主,這裏海域不歸他管。
洛北澤輕描淡寫的交代前情:“龍王都死絕了,殘餘水族求我庇佑。”
程念對他另眼相看。
還擴張地盤了!
法陣畫好,她劃破指腹,對着陣中心滴下。
尋源法陣,就像是扣扣帳號忘記了密碼,通過輸入登記備用郵箱或者手機號碼來獲取密碼。血樣就是這個‘備用郵箱’,來得出自己的生辰八字,這聽上去就沒什麽實際用處,也就師父妖慈懂得這些奇奇怪怪的陣法。
一滴血在妖力的驅動下,沙子無水而緩緩轉動,顯出‘程念’這具身體的生辰八字。
“哇,沒想到居然成功了。”
程念意外,因為她實在記得不算清楚,法陣上很多地方都被她用龍語糊弄過去。
看八字已經尋出,洛北澤問:“法陣不需要了?”
待她點頭後,海水便反複地湧上來,将在沙灘上畫成的法陣沖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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