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中考前三個月,我把每周打工的時間縮短到一天,考前繁重的作業量已經讓我勻不出更多時間和精力去應付其他,騰出一天或一個下午,跟李謙藍和喬馨心約好去甜品店寫作業。
——那次的酒吧事件我們默契的誰都沒有再提,但我看得出那件事讓喬馨心和我們之間少了層隔閡,跟我們同進同出,一起吃午飯、放學回家,從不因為性別生出什麽別扭,更不忌諱別人的眼光。
寫作業的時候我和李謙藍遇到不會的作業題會直接問她,她也不厭其煩,耽誤再多時間也不發脾氣。每當這時,我都替學校那些只看冷淡表象就不願跟她交往的男生感到可惜。
他們肯定不知道這姑娘私下裏是多麽溫柔。
要是作業做完還有富餘的時間,我們仨就圍在桌子邊聊一會兒,談到痛快的假期和傷感的離別。我自然不想跟我的兩個朋友分開,看他們倆的打算是直升本校的高中部,以喬馨心的成績來說是穩操勝券,李謙藍發揮穩定的話希望也頗大,而至于偏科偏得全班數一數二的我,繼續這個半吊子的水平恐怕有危險。
姑且算是人生中第一個有點兒分量的正式考試,夏皆也會在刷牙或者吃飯的時候,旁敲側擊的提醒我要努力了,我回答得總是比較敷衍,而且常常帶着滿嘴的牙膏沫子和沒嚼完的飯,誠意令人質疑。
填志願的時候我也和夏皆商量了,我說你放心吧,我會好好考個像樣子的高中。
說到底怎麽去努力,我壓根兒沒想過,決心這種東西,只能在遭受挫折、痛心疾首的時候下,好了傷疤忘了疼,過幾天又懶洋洋的故态複萌,所以我連口號都懶得喊。
也就是這段時間,我的身體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植物,迎來了迅猛而劇烈的生長期。這種變化是如此的顯著,以至于夏皆每天早上看到我都會尖叫“你昨天的衣服今天就不能穿了”。我變得容易饑餓,好像永遠吃不飽,在夢裏都能感覺到關節裏長出骨刺一般的疼痛,日夜不休地叫嚣我去宣洩掉過于旺盛的生命力。
另外,我也開始像一些外國電影裏郁郁寡歡的男主角一樣每天淩晨起床跑步,在那些被冽冽北風吹亮的早晨,天色淺得好像墨汁在水裏化開了,我一般選在路燈剛熄滅的時段出門,戴上耳機,挑一首快節奏的歌,在背心或短袖外面套一件厚衛衣,等身體由內而外的沁出熱汗就脫掉外套,在清晨稀少的路人異樣的注視下跑回家去。我不怎麽怕冷,也不曉得是否歸因于燥熱的青春期。
現在的我也能為夏皆分擔掉一些體力活,比如在雜貨店進貨的時候幫忙搬成箱的汽水和啤酒,每當我搬完了坐下來歇息,隔壁小飯館的廚子大叔都會沒輕沒重地捏幾下我的肩膀,祝我早點長出肌肉。
我也想要快點長大。
到了中考前一晚,我早早回了家,準備好考試要用的文具和證件袋,在夏皆炒菜的時候看了會兒電視,想起什麽忘記裝的東西就再跑一趟,來來回回瞎忙活。
夏皆已經坐在飯桌前翹着腿看了我半天了,她拿搓成球的紙巾扔我的頭,嗤笑道,傻兒子,你是不是害怕。
我說不是,說完老老實實坐在桌邊等着吃飯。
她卻忽然從桌子下面拿了兩罐啤酒,遞給我一罐,我又一看桌上竟然有一盤烤鴨,旁邊還有下酒的花生毛豆,我替她扳起啤酒罐的拉環,“砰”得一聲。
我這才笑了,說媽,平常不是不讓我喝酒麽。
她歪着腦袋用筷子撥了撥眼前的菜,神情有種小女孩一樣的挑剔,嘴裏叼着翠綠色的毛豆接我的話,說,今天可以破個例。
她知道我平時最聽她的,不讓做什麽就絕不叛逆。
我跟她幹杯,喝了好大一口酒,前味的苦和後味的甘甜把舌頭鎮得麻木,我低頭扒飯,再沒跟她說什麽,仿佛彼此都有心事。
一天半的考試很快結束,幾乎就是翻了一頁卷子、揉了揉眼的工夫。我記得那個下過雨的午後,我從考場外一路跑回了家,沒騎自行車沒坐公交,用跑的。答題的過程比我想象中順利,不出意外或者運氣足夠好的話,無須提心吊膽,我也能位列直升高中的名單裏。
從學校回來的那條路路過“破曉”酒吧,起先我并沒有注意,是因為看到那個在門口抽煙的胖子我才停住了腳步。
——這是那時在這裏開個演的樂隊主唱。
他的體型和面相太具有辨識度,讓我不能不從人群中認出他來。
他真是一點兒都沒瘦。
我看到被遮擋在他龐大身軀後的、單薄又可憐的招聘廣告。招酒吧服務生,簡練的一行字後面跟着一個相當讓人振奮的數字。
我承認看到的一瞬間我就走不動路了,可能是從小窮慣了,即便一直堅守着夏皆耳提面命的做人準則,我內心其實真的無法抵禦金錢的誘惑力。
胖子想必也注意到了我行為詭異,他嘴裏那只白沙抽到一半,粗聲粗氣的開口,“哎,小子,找活兒幹啊。”
鬼使神差似的,我看着他,誠實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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