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在茶餐廳前臺結賬的時候,我錢都數好了,又被李謙藍抓着手按了回去。
我左手還拎着給夏皆帶的蝦餃,被他抱住往門口拖,于是頂上我位置的人變成了喬馨心。她依然是那張精致無暇而又面無表情的臉,等服務員找錢的間隙扭頭對我比了個“V”字。
我哭笑不得。
跟李謙藍站在路對面等着,他咬了根牙簽,手勾着我的肩膀,“輪流請客啦。”
我最後還是選擇了不說話。
我知道他們是為了我。
深秋時節,夜裏風大,喬馨心出來門的時候被吹散了頭發,她裹着外套一路小跑過了馬路,跟我們一并朝我家的雜貨店那條街走。
今晚我跟夏皆只能暫時住在那邊了。店裏面有兩個背陰的小單間,平時一個用來休憩一個用來擺放雜物,在先天條件不足的情況下,如今它們終于派上了用場:一個舊沙發一架鋼絲床,足夠撐起一個遮風擋雨的家。
然後明天我又要上學,打工,有寫不完的作業和掙不夠的錢。
我都不敢想明天的事兒。
而生活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不管你今天是妻離子散還是一敗塗地,只要你還活着,只要你還剩下一條賤命,日子就會無休止的繼續。
像車輪不斷碾過你所能承受的底線,直到你永遠的留在了某一天。
所以長年生活在這種隐憂之中的我對任何幸福的時刻都很敏感。比如現在。我總是第一時間察覺到它的存在,拼命從中汲取一點點快樂,藏好,等到我快撐不住的時候拿出來回味。
走着走着李謙藍忽然說,咱們仨還沒拍過照吧。
我和喬馨心點了點頭。
他掏出手機,我們三個人在人行道上站住了,調整好位置,我和李謙藍站兩側,由中央的喬馨心拿着手機,舉高了。
“看鏡頭看鏡頭。”
路燈的光芒從斜前方打過來,我微眯了眼,看見我們三個的臉被框進鏡頭裏。
“咔嚓。”
——這是我留給今天的東西。
第二天傍晚我回家,換下校服準備去打工的檔口,聽夏皆說她跑了一整天,瞧上了三處不管是地段、價錢各方面都算合适的房子。其中一套出租閣樓,一套單人公寓,一套老式民居。公寓那套相對環境舒适些,離學校也不遠,是目前最值得考慮的,但每三個月的租金比另外兩個都高了将近一千塊,這讓她有些拿不定主意。
“不如把這個店面轉出去吧。”她在我一邊看着表一邊往嘴裏塞泡面的時候說,“我換個別的工作,這錢起碼能救急。”
像我們倆這種離奇的關系,舉目無親,遇到困難連個接濟的人選都沒有,什麽事兒都得靠自己。
“你先找着工作再張羅這事兒吧,萬一工作也沒合适的起碼能撐幾天。”我說完這句話就含了一口漱口水,手裏拎着我的背包站起來,走到門口,沒法說話就沖她擺擺手。
“去吧。”她說,“注意安全。”
我家裏的情況何胖子是知道幾分的。
聽說出了這個事兒之後他也想借錢給我,但我自尊心作祟不想欠他人情,就沒要。
他拗不過我,看我這兩天狀态實在是不好,什麽淡都沒心情跟他扯了,九點剛過,就大發慈悲的表示要放我走。“回去歇歇吧。”
吧臺底下的燈光很亮,我揉了揉眼睛,看見不遠處坐着的一個人。
也可能是我真的太累了,濃重的疲憊都毫無保留的顯露在臉上,中和了本應出現的意外和驚訝。他跟我四目相對,或許是不想打斷我跟何胖子的對話,豎起食指在嘴唇上碰了碰,示意讓我先別吱聲。
這邊何故還用他蒲扇似的大手來回揉搓我的腦袋。
“還是個小孩子呢,”他說,“別把自個兒作踐壞了。”
我想我這時候的表情應該不怎麽好看,連那個人也都看見了吧。
我還一直以為我早就長大了。
往外面走的時候我眼角餘光看他跟了過來,也不敢回頭張望,唯恐洩露內心的局促。
酒吧隔壁是一家早已關門的服裝店,門口有兩排長長的臺階,我不受控制的停在那不走了,想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和他說幾句話。
說什麽呢?我不知道。
好像剛才那個累得只想回家一頭睡死的人不是我一樣。
我也不懂這樣的行為有何意義,但他出來了。
“嘿,”他稍稍擡起眉毛對我一笑,“又見面了。”
我也無聲的笑了笑。咧嘴的幅度不太大,大概看起來有點飽含苦楚。
他今天應該純粹是出來消遣的,穿得很随性,白色T恤搭了件針織材質的西裝,煙不離手,銀色的鐵盒從西褲口袋裏露出一角。
我問他,我能抽根煙麽?
隔壁酒吧的嘈雜聲襯托得這個角落格外寂靜,在無法分心的狀态下,他身上一絲一毫的小動作我都能發覺到。
他明知我只是個任性的新手,卻仍然原諒了我。
我從他手裏接過煙叼在嘴上,擦亮打火機,在點燃的瞬間猛吸了一大口。
他站在臺階上看着我把臉擋在左手衣袖裏,眼淚迅速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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